第12章 負壓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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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紙圖以後,深隧終於不像一張純黑的嘴。

  可也只是「終於能知道自己會死在哪兒」那種好一點。

  負壓機房在更北側一段老通風支道後面,路不好走。正式電子圖早就把那一片抹掉了,紙圖上卻還留著舊編號、手寫箭頭和一排很淡的警告字。

  `風房有孢,進前閉口。`

  老韓看完就啐了一口:「寫這句的人,看來是試過了。」

  程野沒說話,只從維修間裡翻出來幾片還能用的過濾棉,分給三人先捂住口鼻。那玩意擋不了太久,但總比直接吸強。

  往前的支道越來越潮。

  地面積著薄薄一層黑水,鞋底一踩會浮起一圈發亮的銀灰。頂部幾組通風葉窗全卡在半開半閉的位置,裡面塞滿不知道是灰還是菌絲的東西。越往裡走,空氣里那股甜腥就越重,像有人把大量鐵屑泡進了潮濕棉絮里,慢慢發酵。

  白鳶一路都在看牆。

  「這裡也有纜蛛走過。」

  她指了指橋架下方。

  幾縷極細的銀線正順著老舊支架往通風支道深處爬,貼著金屬走得極穩。有些已經鑽進了風閥控制盒的縫隙里,像神經末梢往死肉里扎。

  「它們不是在獵人。」白鳶說,「是在把風道接回網裡。」

  蘇槿在耳麥里接了一句:「黑雨最喜歡空氣系統。風道一旦被孢子和線路菌絲吃進去,整片地下區就會變成母巢最舒服的肺。」

  「說點有用的。」老韓把肩上那箱拆出來的備用濾芯往上提了提,「裡面到底有什麼?」

  「如果機房主機還活著,我能告訴你。」蘇槿說,「現在我只能給你們經驗判斷。風機異變體,金屬孢屍,或者兩樣都有。」

  經驗比空想好。

  至少讓人有點準備。

  負壓機房的厚重防火門半掩著,門板上布滿被高速東西刮出來的弧形痕跡。門口倒著兩具穿防污服的屍體,面罩碎了一半,濾罐里塞滿銀灰色的粉。靠近時,那些粉末還會在頭燈里很輕地閃,像活著。

  程野剛把手搭上門邊,就感覺到裡頭還有一口很弱的電。

  不多。

  但足夠讓一些本不該再動的東西,繼續掛著命。

  「裡面還通著局部保命電。」他說,「主機沒死透。」

  白鳶立刻把終端接口線抖開:「那我能接本地。」

  「先別急著亮屏。」程野看了她一眼,「這裡面東西多,燈一抬它們全醒。」

  老韓已經把撬棍橫到手裡:「那就邊修邊打,別廢話。」

  防火門被三人一點點推開。

  機房裡的空氣立刻湧出來,像一整間壞掉的肺對著他們吐了一口氣。

  涼,濕,還帶著密密麻麻割嗓子的細屑。

  機房很大,四組主風機排成兩列,葉輪高得像牆。大部分已經停死,只有最里側一台還在極慢、極慢地帶一下,像抽搐。濾芯牆被撕開了幾處,銀灰粉末從裡面一直漏到地上。更裡面的幾具屍體已經不太像人,背和胸口扎著濾網碎片,皮下鼓起一層層金屬疙瘩,動的時候會發出極輕的摩擦。

  風機鬼不止一隻。

  程野先聽見了它們。

  機房頂上的風道夾層里,有兩團高速旋轉的異響正在來回遊走。不是完整機器在轉,而是一整套葉輪、濾網和電纜拖在一起,在黑里像兩隻長著刀的肺泡。

  「右上。」他說。

  話音剛落,其中一隻風機鬼已經從高處俯衝下來。

  它中心那團葉輪轉得發白,邊緣掛著撕裂的濾材和長長電纜,一掠過就噴出大片帶金屬味的灰霧。老韓罵著掄起一隻滅火器狠狠幹過去,鐵罐正砸在風機鬼外圈,把那團東西砸得歪了一下,噴出來的灰霧偏向牆角。

  白鳶趁機撲到門邊本地維護屏旁,接口線一插,整塊黑屏抖了兩下,跳出老舊的風道分區圖。

  「我能開局部風閥!」她喊。

  「別全開!」蘇槿在耳麥里幾乎同時出聲,「只開三號機組前段導流!別把整間機房的孢子都揚起來!」

  白鳶罵了句知道,手指卻快得只剩殘影。

  程野已經衝到三號主風機前。


  這一組是他們現在唯一能救活的。

  軸承沒徹底抱死,輔助電機還剩一點殘值,濾芯牆也離得最近。可要讓它轉起來,必須先把卡在葉輪軸上的一截斷裂導板卸掉,不然一送電就會炸。

  頭頂第二隻風機鬼正俯下來。

  程野根本沒空慢拆,直接踩上檢修梯,一手摳住風機外殼,一手把絕緣扳手狠狠干進卡死的導板縫裡。冷意順著手套往掌心鑽,葉輪內部每一道受力點都在他腦子裡亮起來。

  最脆的地方,不在中間。

  在左下固定耳。

  程野猛地發力。

  咔!

  整塊導板被他硬撬下來半截。

  與此同時,那隻風機鬼也撲到了。

  高速旋轉的葉片擦著他後背掠過,防護服當場被切開一條長口。程野幾乎是本能地往下側身,反手一扳扳杆,把還剩的半截導板整個塞進風機鬼葉輪和護網之間。

  刺耳摩擦驟然炸響。

  風機鬼的轉速被強行卡停了一瞬。

  老韓跟上來,掄起撬棍狠狠干在它中心軸承上。那團東西當場歪斜,拖著電纜撞向一側濾芯牆,把原本就發脹的濾芯袋撞開一個口子,更多銀灰粉末像噴血一樣爆出來。

  「程野,快!」蘇槿的聲音都繃緊了,「三號機組的備用供電還在,但只夠你試一次!」

  程野已經把手按上了風機控制盒。

  裡面主線路斷了兩根,自動保護鎖死,維護權限還掛著。

  更準確地說,是被一串陌生卻又眼熟的舊權限壓著。

  他沒空細想,先借著掌心的冷感一路摸進最深處,把那點還沒滅完的保命電拉向輔助電機。另一隻手則狠狠幹上手動檢修扳杆,把風機機械制動強行掰開。

  「老韓,濾芯!」

  老韓拎起一塊還能用的濾芯模塊,狠狠干進卡槽里。

  「白鳶,關二號旁風閥!」

  「關了!」

  「蘇槿,給我一條最短啟動鏈!」

  耳麥里立刻報出一串節點編號。

  程野幾乎沒聽完就動了。

  他的右手貼在控制盒上,像貼住了這台快死的主風機的胸口。輔助電機、軸承餘熱、濾芯壓差、手動扳杆位置……所有信息同時湧進來,像一台機器在臨死前把最後一口氣全塞給了他。

  「開!」

  嗡。

  第一下只是抖。

  第二下才是真的轉。

  三號主風機像憋了太久的肺,突然狠狠干出一口風。機房裡漂滿的金屬灰被這陣風猛地捲起,又被新換上的濾芯牆狠狠干住。另一隻還沒完全廢掉的風機鬼被氣流帶偏,撲扇著亂撞,白鳶順勢打開頂段導流閥,把它整隻送進了仍在轉動的葉輪前。

  砰!

  高速葉片把那團東西直接打散,碎片和銀灰粉一起被吸進風道。

  可危險還沒完。

  地上那幾具金屬孢屍也被風和電同時驚活了。

  它們動作比縫鋼屍更慢,卻更噁心。皮膚和濾網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會掉銀灰粉,胸腔里還插著半截管路。它們不撲人,而是本能地朝新鮮空氣和電機熱源挪。

  老韓頂上去,一棍砸斷最前面那隻的膝關節,白鳶則從維護屏上強開了一道側風門,把第二隻直接吹翻進濾芯殘槽。程野沒去補刀,他現在必須守住三號機組,讓它別在剛起來的時候再停回去。

  風越來越穩。

  機房裡原本壓得人肺疼的空氣,終於鬆了一點。

  蘇槿那邊也重新接上了更清晰的本地數據流。

  「我進主機了。」她語氣一下沉了下去,「……這地方不只是普通通風站。」

  白鳶一邊喘氣一邊問:「什麼意思?」

  「看標籤。」蘇槿把一段本地緩存投到白鳶屏上。

  黑底界面上跳出幾行舊維護權限。

  `BT-OUTER-SHELTER / P2淨化優先`

  `異常樣本隔離風路`

  `適配體收容層獨立負壓`

  白鳶盯著那幾行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白塔。」

  「對。」蘇槿的聲音發硬,「東換乘站下層的空氣系統,不是為了所有人活著設計的,是為了把某一類人單獨隔出來。」

  老韓罵了一句很髒的話。

  程野站在風機旁,胸口一起一伏,掌心還壓在那隻剛活過來的機器上。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程小滿那段語音會那麼急。

  不是她看見了怪物。

  而是她看見了人怎麼選人。

  蘇槿沒有停。

  「我用這裡的本地降噪和緩存鏈,把你妹妹那段語音再補了一遍。」她說,「這次應該夠了。」

  白鳶立刻把終端音量拉高。

  風機低鳴聲里,那段被撕碎的女聲再次響起來。

  先是程小滿急促的呼吸。

  然後才是斷斷續續,卻比上一次完整得多的話。

  「哥,別去官方避難所……他們在等適配體。」

  機房裡一時只剩風聲。

  程野望著屏幕上那幾行白塔權限,慢慢把手從風機控制盒上拿開。

  掌心裡的銀灰紋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浮了出來。

  比之前更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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