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垃圾桶
他喜歡木葉，渴望成為這裡的一員，卻始終做不到。無論他多努力，還是有很多木葉的文化，他始終無法理解。他的童年——如果那能算作童年的話——只有乾燥的空氣和漫天黃沙，面對木葉人隨口而出的典故、兒時的遊戲、心照不宣的玩笑和俚語，還有那些他們習以為常的主流觀念，他只覺得格格不入。
或許，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問題。木葉也有其他外來者，有些人在異鄉出生長大，後來為了工作或生意遷居至此，他們都完美地融入了這裡。
他敢肯定，問題全在自己身上。這輩子，他每次主動靠近別人，換來的都是驅趕。而現在，沒人再把他推開，卻是他自己——多麼諷刺——親手將自己隔絕在外。如今，也再沒有亥一，陪他一步步學著適應這一切了。
「我也要對亥一的女兒，還有她的朋友撒謊嗎？我要在這裡待多久？我們怎麼能確定，我不會再次失控？我真的不想失控，真的不想！我想做個好人，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你們只要和我同處一室，就身處險境——」
他的心跳如鼓，喘不上氣，仿佛有一頭大象壓在身上，天旋地轉。我愛羅抓起伊比喜桌旁的小垃圾桶，狼狽地吐了一地的紙團。
他以為伊比喜一定會生氣，可對方只是抬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一下下輕揉著他的背，直到他吐完。等他緩過神，一杯溫水已經遞到了面前。我愛羅茫然地眨了眨眼，以為這場「寬容」終究會結束，可伊比喜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謝謝。」他學著亥一教他的樣子，輕聲道謝。
「聽著，我愛羅。」伊比喜開口道，「我和亥一共事多年，我打心底里敬重他。我是個審訊官，做的是心理學裡陰暗的那一面，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的話。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從他身上什麼都沒學到。他是個好人。」
我愛羅吸了吸鼻子，滿是愧疚：「對不起，弄髒了你的垃圾桶。我會自己清理乾淨的，我保證——」
「別放在心上，不過是個垃圾桶而已。」伊比喜蹲下身，與他平視，「焦慮這東西，真的磨人。我深有體會。你見過我頭巾下的樣子，對吧？我頂著這些傷疤走來走去，好像若無其事，可說實話，從那個刑訊室被救出來後的整整一個月，我整個人都垮了。直到現在，偶爾還是會被那些回憶困擾。我後來才明白，很多時候，越是想著那些引發恐慌的事，就越容易陷入恐慌。」
「可我該怎麼做——」
「慢慢來，我愛羅。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解決。首先，你不用對當時在場的人撒謊，他們都足夠聰明，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其次，我們會安排你和另一位忍者一起，參加一個特殊的訓練計劃。大和——你應該見過他，偶爾會擦肩而過——他會幫你控制尾獸。他已經幫木葉的那位人柱力做了很多事，效果顯著。我們會為你提供一切能幫到你的資源，我愛羅，別擔心。」
「那那些人——就是穿著奇怪斗篷的人，他們還會來嗎？」
「那些害死亥一的惡人，」伊比喜告訴他，「正在四處尋找你這樣的人，也就是人柱力。他們已經傷害了太多人，你是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之一。」
我愛羅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為數不多的倖存者，是什麼意思？」
「現在，人柱力里還有你。我們相信，八尾和二尾還在雲隱手中，不過二位由木人最近突然銷聲匿跡，她的狀況也成了未知數。我愛羅，你擁有強大的力量，而有些人，想將這份力量據為己有。」
這根本就是彌天大謊。如果他真的那麼強大，亥一怎麼會死去？「那現在，還有誰知道我的『力量』？」他問，「我當時搞砸了一切，徹底失控了，我就是個怪物，一個糟糕透頂、令人厭惡的——」
「你不是怪物。」伊比喜語氣平淡地打斷他，「除非山中亥一在撒謊，或者他是個蠢貨。你覺得，山中亥一是個騙子，還是個蠢貨？」
「不是！當然不是！」
「你毀掉的只是樹木，我愛羅，」伊比喜說，「你還幫忙解決了那些想要殺你的人。」
可殺戮本就是錯的，他以後再也不會這麼做了。至少，不會再隨意殺人。亥一曾告訴他，如果接到命令，那另當別論。可現在亥一不在了，他該怎麼判斷，哪些人可以殺，哪些人不能殺？他能相信伊比喜嗎？或許吧。那亥一的女兒呢？亥一很看重她。他也對火影評價頗高，只是提起火影的次數，遠不如說起家人時多。
亥一這個人，話是真的多。
「我還是失控了。如果當時大家沒有忙著阻止我，他們或許還能——」如果他能早點學會控制守鶴，或許風影會更喜歡他一點，砂隱的人也會更喜歡他一點，或許勘九郎也不會背叛他。
「恕我直言，我愛羅，亥一在他們趕到之前，就已經犧牲了。」伊比喜聳了聳肩，「你當時的所作所為，確實添了些麻煩，但對亥一的結局，沒有任何影響。你什麼都做不了，這話聽著很殘忍，但與此同時，你也沒有做出任何真正傷害到我們的事。」
「可我一點都不夠好。」
「那我們就先從『不再做壞事』開始，」伊比喜說，「一步一步來。」
我愛羅點了點頭。他決定，亥一不在的日子裡，就把伊比喜當作依靠。在砂隱長大的日子裡，他聽過無數關於伊比喜的恐怖傳聞，說他是個精通刑訊和審訊的狠角色。可他認識的伊比喜，和他一樣失去了摯友，會在他緊張時教他調整呼吸、數數，會在他睡前遞上一杯溫牛奶。
他想，那些關於伊比喜能讓世間最窮凶極惡的魔頭俯首帖耳的傳聞，一定都是假的。
「我愛羅，能幫我把那支筆拿過來嗎？」
我愛羅撿起筆，遞給了他。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小事。
山中族地
吸氣。
「該起床了，井野。」
呼氣。
「該和隊友們見面了，井野。」
吸氣。
「該吃飯了，井野。」
呼氣。
「該去見那些你不在乎的人了，井野。」
吸氣。
「該睡覺了，井野。」
呼氣。
吸氣。
呼氣。
吸——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不公平！一點都不公平，根本就不公平！
為什麼死的偏偏是她的父親？為什麼遭遇這一切的偏偏是她？那些死神究竟是誰，憑什麼把她的父親從她身邊奪走？
井野無意間瞥見鏡中的自己，一道醜陋的粉紅色大傷疤橫亘在額頭和臉頰，像老舊瓷盤上交錯的裂紋，像劈開天際的閃電。
她凝視著鏡中的倒影，滿心厭惡。那些電擊留下的傷疤，醜陋不堪。她恨自己這張臉，恨自己反應太慢，什麼都做不了。她恨那些害死父親的人，恨父親丟下她獨自離開。她恨所有登門拜訪，說著空洞客套的安慰話，轉身就恢復如常的人。她恨自己的族人，圍在一旁竊竊私語，說她才十四歲，以後族裡的主事該怎麼辦，仿佛她根本聽不見。
那些神明，是不是就喜歡拿他們的命運取樂？
她是在接受懲罰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真的知錯了，真的很抱歉。）
她想起那些被她下令處決的人。他們的名字、性格、身份，都被她從這世上徹底抹去，而她事後還會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仿佛這一切只是一場遊戲。現在，她終於自食惡果，外表的傷疤，恰恰暴露了她內心那個嗜殺、虛偽的自己。死亡就這樣近在咫尺，直擊心底，天啊，當失去的是自己最在乎的人時，這份痛苦才顯得如此難以承受。
那些無名無姓的陌生人，死了就死了，她轉頭就忘——
（記住你的根，井野。你是山中族人，是人類心靈的守護者，是靈魂的執掌者。在這個肉身終將腐朽的世界，唯有心靈永恆。一旦你忘記這一點，一旦你輕視哪怕一個人的意識，你也就失去了自我。那時，神明便會放聲大笑，將你打回原形，因為他們最樂此不疲的，就是提醒凡人，自己究竟來自何處。）
——可這一次的失去，會永遠刻在她的腦海里，永生難忘。
她想也沒想，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砸向鏡中的自己。鏡子應聲碎裂，玻璃碎片扎進指節，劃破了掌心。這很正常，不是嗎？她知道卡卡西老師也總這樣，每次小隊集合，他的指節總是帶著淤青，而非玻璃劃傷的痕跡。或許到了某個時候，他就再也不買鏡子了，而是靠著苦無的反光刮鬍子……
又要多七年的霉運了，而且看這架勢，還會一直延續下去。不過七班的霉運本就根深蒂固，就算不信這些迷信，運氣也好不到哪去。碎掉的鏡子，死去的信天翁，於他們而言，都沒什麼區別。她不在乎，只希望這一切能早點結束。
「拿著。」鳴人走了進來，遞過一卷繃帶。
「滾開。」
鳴人看著她，向前邁了一步。
「不許過來。」
「鳴人，現在就出去。」
「我說了，不。」
井野沉默地怒視著他，鳴人也毫不退讓，回望著她。
「隨便你。」她有氣無力地嘟囔著，卻還是將手伸到了他的掌心。
「這種感覺真的讓人窒息，對不對？」鳴人說，「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像水面上漂浮的軟木塞，像在大海里失去錨點的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迷茫，孤獨。看著那個你以為會永遠陪在身邊、從未想過會離開的人，突然就這樣消失在陰影里，一走了之，徹底不見。」他絞著手指，「我記不清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子，可我懂這種感受，那種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惶恐。害怕自己像個無名小卒，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世上沒留下一點痕跡，六個月後，就沒人再為我的離去悲傷，沒人再記得我的名字。」
「我好恨。」井野失聲痛哭，「我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如果我們能再快一點——我殺了那麼多人，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可現在，只是失去了一個在乎的人，我就崩潰成這樣。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你可以的。」鳴人輕聲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堅強的人。你曾把我從自我放棄的邊緣拉回來，現在，換我來救你。」
井野搖著頭：「別說了……」
鳴人依舊說著，他的話語仿佛帶著魔力。井野從未想過，這個寫報告時語法一塌糊塗的人，口頭表達竟能如此動人。而此刻，她正真切地感受著這份力量。
「井野，不管怎樣，我都覺得你很美。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弟弟看，我不在乎。有兄弟姐妹的感覺，其實很好。但我們本就該彼此扶持，現在也不例外。回來吧，井野。我知道你足夠堅強，能獨自熬過這一切。但如果有人陪你，會更快，更容易，也沒那麼痛苦。你不是在接受懲罰，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們說過，還要再說一遍：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那些執意要傷害他人的人，是那些傷害、殺害了你父親和他隊友的人。
「你還活著，從來都不是懲罰，而是生的證明。井野，你還在這裡，為自己的信念而戰，守護著自己的朋友。那晚和我們一起出發時，你沒想過什麼罪孽與善行，沒想過什麼內在與外在的美醜，你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回應木葉同伴的求救信號而已。」
淚水再次湧上井野的眼眶，卻不再帶著刺骨的疼痛。
「就算你現在恨自己，我們也不會。你以前那麼受歡迎，從來都不只是因為你的長相。你的性格，開朗、自信，又體貼入微，只看一眼，就知道別人喜歡什麼，想聽什麼。大家喜歡你，是因為你就是你——這不會因為一道傷疤就改變。井野，你有多美好，由你自己決定，只要這份堅強還在，這份美好就永遠不會消失。
「你的父親是個極好的人，你感到悲傷，再正常不過。我們都曾殺戮，曾傷害他人，感到愧疚，也無可厚非。你——」
「天啊，別說了，鳴人。」井野哭著說，「別再當這個勵志小屁孩了。你的這些豪言壯語，你的心靈雞湯，都快把我逼瘋了——」
或許，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問題。木葉也有其他外來者，有些人在異鄉出生長大，後來為了工作或生意遷居至此，他們都完美地融入了這裡。
他敢肯定，問題全在自己身上。這輩子，他每次主動靠近別人，換來的都是驅趕。而現在，沒人再把他推開，卻是他自己——多麼諷刺——親手將自己隔絕在外。如今，也再沒有亥一，陪他一步步學著適應這一切了。
「我也要對亥一的女兒，還有她的朋友撒謊嗎？我要在這裡待多久？我們怎麼能確定，我不會再次失控？我真的不想失控，真的不想！我想做個好人，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你們只要和我同處一室，就身處險境——」
他的心跳如鼓，喘不上氣，仿佛有一頭大象壓在身上，天旋地轉。我愛羅抓起伊比喜桌旁的小垃圾桶，狼狽地吐了一地的紙團。
他以為伊比喜一定會生氣，可對方只是抬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一下下輕揉著他的背，直到他吐完。等他緩過神，一杯溫水已經遞到了面前。我愛羅茫然地眨了眨眼，以為這場「寬容」終究會結束，可伊比喜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
「謝謝。」他學著亥一教他的樣子，輕聲道謝。
「聽著，我愛羅。」伊比喜開口道，「我和亥一共事多年，我打心底里敬重他。我是個審訊官，做的是心理學裡陰暗的那一面，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的話。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從他身上什麼都沒學到。他是個好人。」
我愛羅吸了吸鼻子，滿是愧疚：「對不起，弄髒了你的垃圾桶。我會自己清理乾淨的，我保證——」
「別放在心上，不過是個垃圾桶而已。」伊比喜蹲下身，與他平視，「焦慮這東西，真的磨人。我深有體會。你見過我頭巾下的樣子，對吧？我頂著這些傷疤走來走去，好像若無其事，可說實話，從那個刑訊室被救出來後的整整一個月，我整個人都垮了。直到現在，偶爾還是會被那些回憶困擾。我後來才明白，很多時候，越是想著那些引發恐慌的事，就越容易陷入恐慌。」
「可我該怎麼做——」
「慢慢來，我愛羅。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解決。首先，你不用對當時在場的人撒謊，他們都足夠聰明，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其次，我們會安排你和另一位忍者一起，參加一個特殊的訓練計劃。大和——你應該見過他，偶爾會擦肩而過——他會幫你控制尾獸。他已經幫木葉的那位人柱力做了很多事，效果顯著。我們會為你提供一切能幫到你的資源，我愛羅，別擔心。」
「那那些人——就是穿著奇怪斗篷的人，他們還會來嗎？」
「那些害死亥一的惡人，」伊比喜告訴他，「正在四處尋找你這樣的人，也就是人柱力。他們已經傷害了太多人，你是為數不多的倖存者之一。」
我愛羅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為數不多的倖存者，是什麼意思？」
「現在，人柱力里還有你。我們相信，八尾和二尾還在雲隱手中，不過二位由木人最近突然銷聲匿跡，她的狀況也成了未知數。我愛羅，你擁有強大的力量，而有些人，想將這份力量據為己有。」
這根本就是彌天大謊。如果他真的那麼強大，亥一怎麼會死去？「那現在，還有誰知道我的『力量』？」他問，「我當時搞砸了一切，徹底失控了，我就是個怪物，一個糟糕透頂、令人厭惡的——」
「你不是怪物。」伊比喜語氣平淡地打斷他，「除非山中亥一在撒謊，或者他是個蠢貨。你覺得，山中亥一是個騙子，還是個蠢貨？」
「不是！當然不是！」
「你毀掉的只是樹木，我愛羅，」伊比喜說，「你還幫忙解決了那些想要殺你的人。」
可殺戮本就是錯的，他以後再也不會這麼做了。至少，不會再隨意殺人。亥一曾告訴他，如果接到命令，那另當別論。可現在亥一不在了，他該怎麼判斷，哪些人可以殺，哪些人不能殺？他能相信伊比喜嗎？或許吧。那亥一的女兒呢？亥一很看重她。他也對火影評價頗高，只是提起火影的次數，遠不如說起家人時多。
亥一這個人，話是真的多。
「我還是失控了。如果當時大家沒有忙著阻止我，他們或許還能——」如果他能早點學會控制守鶴，或許風影會更喜歡他一點，砂隱的人也會更喜歡他一點，或許勘九郎也不會背叛他。
「恕我直言，我愛羅，亥一在他們趕到之前，就已經犧牲了。」伊比喜聳了聳肩，「你當時的所作所為，確實添了些麻煩，但對亥一的結局，沒有任何影響。你什麼都做不了，這話聽著很殘忍，但與此同時，你也沒有做出任何真正傷害到我們的事。」
「可我一點都不夠好。」
「那我們就先從『不再做壞事』開始，」伊比喜說，「一步一步來。」
我愛羅點了點頭。他決定，亥一不在的日子裡，就把伊比喜當作依靠。在砂隱長大的日子裡，他聽過無數關於伊比喜的恐怖傳聞，說他是個精通刑訊和審訊的狠角色。可他認識的伊比喜，和他一樣失去了摯友，會在他緊張時教他調整呼吸、數數，會在他睡前遞上一杯溫牛奶。
他想，那些關於伊比喜能讓世間最窮凶極惡的魔頭俯首帖耳的傳聞，一定都是假的。
「我愛羅，能幫我把那支筆拿過來嗎？」
我愛羅撿起筆，遞給了他。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小事。
山中族地
吸氣。
「該起床了，井野。」
呼氣。
「該和隊友們見面了，井野。」
吸氣。
「該吃飯了，井野。」
呼氣。
「該去見那些你不在乎的人了，井野。」
吸氣。
「該睡覺了，井野。」
呼氣。
吸氣。
呼氣。
吸——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不公平！一點都不公平，根本就不公平！
為什麼死的偏偏是她的父親？為什麼遭遇這一切的偏偏是她？那些死神究竟是誰，憑什麼把她的父親從她身邊奪走？
井野無意間瞥見鏡中的自己，一道醜陋的粉紅色大傷疤橫亘在額頭和臉頰，像老舊瓷盤上交錯的裂紋，像劈開天際的閃電。
她凝視著鏡中的倒影，滿心厭惡。那些電擊留下的傷疤，醜陋不堪。她恨自己這張臉，恨自己反應太慢，什麼都做不了。她恨那些害死父親的人，恨父親丟下她獨自離開。她恨所有登門拜訪，說著空洞客套的安慰話，轉身就恢復如常的人。她恨自己的族人，圍在一旁竊竊私語，說她才十四歲，以後族裡的主事該怎麼辦，仿佛她根本聽不見。
那些神明，是不是就喜歡拿他們的命運取樂？
她是在接受懲罰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真的知錯了，真的很抱歉。）
她想起那些被她下令處決的人。他們的名字、性格、身份，都被她從這世上徹底抹去，而她事後還會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仿佛這一切只是一場遊戲。現在，她終於自食惡果，外表的傷疤，恰恰暴露了她內心那個嗜殺、虛偽的自己。死亡就這樣近在咫尺，直擊心底，天啊，當失去的是自己最在乎的人時，這份痛苦才顯得如此難以承受。
那些無名無姓的陌生人，死了就死了，她轉頭就忘——
（記住你的根，井野。你是山中族人，是人類心靈的守護者，是靈魂的執掌者。在這個肉身終將腐朽的世界，唯有心靈永恆。一旦你忘記這一點，一旦你輕視哪怕一個人的意識，你也就失去了自我。那時，神明便會放聲大笑，將你打回原形，因為他們最樂此不疲的，就是提醒凡人，自己究竟來自何處。）
——可這一次的失去，會永遠刻在她的腦海里，永生難忘。
她想也沒想，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砸向鏡中的自己。鏡子應聲碎裂，玻璃碎片扎進指節，劃破了掌心。這很正常，不是嗎？她知道卡卡西老師也總這樣，每次小隊集合，他的指節總是帶著淤青，而非玻璃劃傷的痕跡。或許到了某個時候，他就再也不買鏡子了，而是靠著苦無的反光刮鬍子……
又要多七年的霉運了，而且看這架勢，還會一直延續下去。不過七班的霉運本就根深蒂固，就算不信這些迷信，運氣也好不到哪去。碎掉的鏡子，死去的信天翁，於他們而言，都沒什麼區別。她不在乎，只希望這一切能早點結束。
「拿著。」鳴人走了進來，遞過一卷繃帶。
「滾開。」
鳴人看著她，向前邁了一步。
「不許過來。」
「鳴人，現在就出去。」
「我說了，不。」
井野沉默地怒視著他，鳴人也毫不退讓，回望著她。
「隨便你。」她有氣無力地嘟囔著，卻還是將手伸到了他的掌心。
「這種感覺真的讓人窒息，對不對？」鳴人說，「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像水面上漂浮的軟木塞，像在大海里失去錨點的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迷茫，孤獨。看著那個你以為會永遠陪在身邊、從未想過會離開的人，突然就這樣消失在陰影里，一走了之，徹底不見。」他絞著手指，「我記不清自己的父母是什麼樣子，可我懂這種感受，那種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的惶恐。害怕自己像個無名小卒，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世上沒留下一點痕跡，六個月後，就沒人再為我的離去悲傷，沒人再記得我的名字。」
「我好恨。」井野失聲痛哭，「我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如果我們能再快一點——我殺了那麼多人，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可現在，只是失去了一個在乎的人，我就崩潰成這樣。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你可以的。」鳴人輕聲說，「你是我認識的最堅強的人。你曾把我從自我放棄的邊緣拉回來，現在，換我來救你。」
井野搖著頭：「別說了……」
鳴人依舊說著，他的話語仿佛帶著魔力。井野從未想過，這個寫報告時語法一塌糊塗的人，口頭表達竟能如此動人。而此刻，她正真切地感受著這份力量。
「井野，不管怎樣，我都覺得你很美。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弟弟看，我不在乎。有兄弟姐妹的感覺，其實很好。但我們本就該彼此扶持，現在也不例外。回來吧，井野。我知道你足夠堅強，能獨自熬過這一切。但如果有人陪你，會更快，更容易，也沒那麼痛苦。你不是在接受懲罰，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我們說過，還要再說一遍：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那些執意要傷害他人的人，是那些傷害、殺害了你父親和他隊友的人。
「你還活著，從來都不是懲罰，而是生的證明。井野，你還在這裡，為自己的信念而戰，守護著自己的朋友。那晚和我們一起出發時，你沒想過什麼罪孽與善行，沒想過什麼內在與外在的美醜，你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回應木葉同伴的求救信號而已。」
淚水再次湧上井野的眼眶，卻不再帶著刺骨的疼痛。
「就算你現在恨自己，我們也不會。你以前那麼受歡迎，從來都不只是因為你的長相。你的性格，開朗、自信，又體貼入微，只看一眼，就知道別人喜歡什麼，想聽什麼。大家喜歡你，是因為你就是你——這不會因為一道傷疤就改變。井野，你有多美好，由你自己決定，只要這份堅強還在，這份美好就永遠不會消失。
「你的父親是個極好的人，你感到悲傷，再正常不過。我們都曾殺戮，曾傷害他人，感到愧疚，也無可厚非。你——」
「天啊，別說了，鳴人。」井野哭著說，「別再當這個勵志小屁孩了。你的這些豪言壯語，你的心靈雞湯，都快把我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