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郭永懷的最後十秒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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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永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這裡的。

  他明明已經離開了那個房間。和于敏一起,走出了那扇門,走進了夜色里。他以為會回國工閣,回那個擺滿展品的地方,回那些發著光的工具中間。

  但他沒有。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一架飛機上。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偶爾有雲層掠過。機身輕微地顛簸著,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穿著一件舊軍大衣,懷裡抱著那個公文包。

  公文包。黑色的,皮革已經磨損了,邊角有些發白。但抱在懷裡,還是那麼熟悉。

  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機艙里很暗,只有幾盞閱讀燈亮著。乘客不多,大都睡著了。只有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軍裝,睜著眼睛看著他。

  那是他的警衛員,牟方東。

  牟方東看著他,問:「郭老師,您還不睡?」

  郭永懷搖搖頭:「睡不著。」

  牟方東笑了:「我也是。一想到那些數據,就睡不著。」

  郭永懷摸了摸懷裡的公文包,說:「數據都在,就睡得著。」

  牟方東點點頭,繼續看著窗外。

  郭永懷也看向窗外。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但他知道,下面是青海,是戈壁,是他待了十年的地方。

  1968年12月5日。他從青海返回北京。帶著那些絕密的核數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回到這一刻。但他知道,這一刻,他來過。

  ---

  飛機繼續飛著。

  發動機的聲音很有規律,嗡嗡嗡,嗡嗡嗡,像催眠曲。郭永懷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

  但他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數據。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那些反覆驗算的公式,那些熬了無數個夜晚才得出的結果。它們都在那個公文包里,但也在他腦子裡。

  他想起1960年,第一次拿到任務的時候。那時候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嘴,問:行不行?

  他說:行。

  然後就開始干。

  幹了八年。從原子彈到氫彈,從理論到試驗,從北京到青海。八年,三千多個日夜。他算過的稿紙堆起來,能裝滿一間屋子。

  現在,那些數據都在這個包里。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那個包。它靜靜地躺在他懷裡,像一隻聽話的貓。

  他摸了摸它,心裡說:別怕,我護著你。

  ---

  不知過了多久,飛機突然抖了一下。

  郭永懷睜開眼睛。起初他以為是遇到了氣流,沒在意。但飛機抖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劇烈,像一匹發瘋的馬,要把人甩出去。

  機艙里的燈閃了幾下,滅了。然後又亮起來,但很暗。

  有人驚叫起來。

  牟方東坐直了身體,臉色發白:「郭老師……」

  郭永懷握緊了公文包。他看了看窗外,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但飛機的抖動告訴他,出事了。

  廣播響了,聲音很急促:「各位乘客,飛機出現故障,請系好安全帶,保持冷靜……」

  話還沒說完,飛機猛地往下墜了一下。

  那種失重的感覺,像心臟被掏空了一樣。有人尖叫起來,有人在喊救命。行李從行李架上掉下來,砸在過道里。

  郭永懷的身體被安全帶勒得生疼。但他沒有叫。他只是抱緊了那個公文包,抱得緊緊的。

  牟方東看著他,眼睛裡滿是恐懼:「郭老師,我們……」

  郭永懷說:「別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別怕。他其實也怕。怕得要命。

  但他知道,他不能怕。因為懷裡抱著的東西,比他的命值錢。

  ---

  飛機又往下墜了一次。這一次更厲害,整個人都像是要飄起來。

  郭永懷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他想起1956年,他帶著妻子和孩子,從美國坐船回國。船開了十五天,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太平洋,想著那個從未見過的祖國。他不知道回去以後會幹什麼,但他知道,必須回去。


  他想起1960年,他第一次見到鄧稼先。那時候鄧稼先還很年輕,頭髮還是黑的。他們坐在一起,對著黑板上的公式發呆。鄧稼先說:老郭,咱們從哪兒開始?他說:從零開始。

  他想起1964年,羅布泊,那朵蘑菇雲升起來的時候。他站在鄧稼先旁邊,看著那朵雲,眼淚流下來。鄧稼先問他:你哭什麼?他說:不知道。就是想哭。

  他想起1967年,氫彈爆炸成功。那天晚上,他和于敏喝酒。于敏不會喝酒,喝了一杯就臉紅了。他說:老郭,咱們終於追上了。他說:是啊,追上了。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那些一起熬夜的同事,那些一起挨餓的兄弟,那些死了都沒留下名字的戰友。

  最後,他想起了那個公文包。

  裡面的數據,是十年心血。是無數人的命換來的。是國家的未來。

  不能丟。

  絕對不能丟。

  ---

  飛機在急速下墜。

  郭永懷能感覺到那種失重感,像心臟要從嘴裡跳出來。機艙里的燈全滅了,只有應急燈亮著,發出慘白的光。尖叫聲,哭喊聲,東西摔碎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地獄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牟方東。

  牟方東也看著他。年輕人的眼睛裡,有恐懼,但還有別的東西——一種決絕。

  「郭老師,」牟方東說,「包!」

  郭永懷點點頭。他知道牟方東在說什麼。

  他張開雙臂,把公文包抱在胸前。牟方東撲過來,從另一側抱住他。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把那個公文包夾在中間。

  火起來了。

  不是從外面,是從座位下面。火苗竄上來,舔著他們的衣服,疼。但郭永懷沒有動。他只是抱著那個包,抱得緊緊的。

  他聽見牟方東在喊什麼,但聽不清。飛機的聲音太大了,火燒的聲音太大了,風的聲音太大了。

  他只知道,不能鬆手。

  死,也不能鬆手。

  ---

  最後那幾秒,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郭永懷能清楚地感覺到每一秒的流逝。一秒,兩秒,三秒……

  他想起了妻子。她叫什麼來著?李佩。對,李佩。他們結婚的時候,他還在美國。她等他等了很久。後來他回國了,她又等他。等他出差,等他試驗,等他回家。她等了一輩子。

  他想起了女兒。女兒叫郭芹,今年十八歲了。他走的時候,她才八歲。十年了,他沒陪她過過一個生日。她會不會怨他?

  他想起了那些數據。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那些反覆驗算的公式,那些熬了無數個夜晚才得出的結果。它們都在這個包里。它們比他值錢。它們比誰都值錢。

  四秒,五秒,六秒……

  火越來越大了。他能聞到焦糊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肉被燒焦的味道。疼,但已經顧不上了。

  他想起了鄧稼先。老鄧,你知道嗎?我要走了。那些數據,我護住了。你拿去用。氫彈,衛星,飛船,都用得上。別浪費了。

  七秒,八秒,九秒……

  轟——

  ---

  郭永懷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上。周圍全是碎片,飛機的碎片,行李的碎片,還有別的什麼碎片。天是灰的,地是黑的,空氣里瀰漫著焦糊的味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燒焦了,皮膚燒焦了,整個人都是黑的。但他不覺得疼。

  他看了看懷裡。那個公文包還在,抱得緊緊的。

  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包的表面燒焦了,但裡面的東西應該沒事。他抱得那麼緊,護得那麼好,肯定沒事。

  他笑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見牟方東就站在旁邊。牟方東也燒焦了,也變黑了,但還站著。

  「牟方東,」他說,「謝謝你。」

  牟方東搖搖頭:「郭老師,是我該謝您。」

  郭永懷看著他,忽然問:「你怕嗎?」

  牟方東想了想,說:「怕。但值了。」

  郭永懷點點頭:「對,值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灰色的天空。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國工閣。

  他抱著公文包,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那裡,有兩具燒焦的屍體緊緊抱在一起。他們的身體已經分不開了,但他們的手,還護著中間那個公文包。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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