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蘑菇雲升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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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蘑菇雲漸漸散開,變成天邊一抹淡淡的紅霞。

  人群的歡呼聲也漸漸平息下來。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那抹紅霞,誰也不說話。

  天快黑了。

  戈壁灘上,有人點起了篝火。火光跳動著,映在每個人的臉上。他們圍坐在篝火旁邊,有的在吃東西,有的在喝水,有的只是發呆。

  鄧稼先也坐在篝火旁邊。

  郭永懷坐在他對面,懷裡還抱著那個公文包。

  「老郭,」鄧稼先說,「你還不放下?」

  郭永懷搖搖頭:「不放了。放了不放心。」

  鄧稼先笑了。他知道那個包里裝的是什麼——是這些年的數據,是無數人用命換來的東西。

  他看著郭永懷,忽然問:「老郭,你想過以後的事嗎?」

  郭永懷問:「什麼以後的事?」

  「比如,氫彈。」

  郭永懷沉默了一會兒,說:「想過。但今天先不想。今天只想這個。」

  他看著那抹紅霞,說:「今天,是咱們的。」

  鄧稼先點點頭。

  是的。今天,是他們的。

  ---

  篝火燒得很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竄。

  鄧稼先看著那些火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問郭永懷:「老郭,你說,那些外國人現在知道了嗎?」

  郭永懷想了想,說:「應該知道了。地震監測站能測到。」

  鄧稼先說:「他們現在在想什麼?」

  郭永懷笑了:「在想,中國人真的搞出來了。」

  鄧稼先也笑了:「他們不是一直說我們搞不出來嗎?」

  郭永懷說:「那是在今天之前。今天之後,他們再也不敢這麼說了。」

  他看著鄧稼先,說:「老鄧,你知道嗎?我最高興的不是成功了。」

  「那是什麼?」

  「是以後。」郭永懷說,「從今天起,中國再也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中國了。以後誰再想欺負我們,得先想想這朵雲。」

  鄧稼先聽著這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老郭,你說得對。」

  他看著那抹紅霞,輕聲說:「從今天起,我們不用怕了。」

  ---

  不知什麼時候,錢學森出現在他身邊。

  鄧稼先愣了一下。錢學森不應該在這裡。他人在北京,在搞飛彈。

  但錢學森就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深灰色西裝,手裡握著那張船票。

  鄧稼先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國工閣。

  錢學森也來了。

  錢學森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那抹紅霞。

  「老鄧,」他說,「你哭了。」

  鄧稼先摸了摸臉,才發現眼淚又流下來了。

  「你也哭了。」他說。

  錢學森點點頭。他看著那抹紅霞,說:「我哭,不是因為高興。」

  鄧稼先問:「那是因為什麼?」

  錢學森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因為,我們終於不用怕了。」

  他看著鄧稼先,說:「你知道嗎?我在美國被軟禁了五年。那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什麼時候能回去,什麼時候能讓中國人挺起腰杆。後來回來了,陳賡問我:中國人搞飛彈行不行?我說行。但其實我心裡沒底。」

  他頓了頓,說:「現在,我有底了。」

  鄧稼先聽著,點點頭。

  「我也是。」他說,「1958年接任務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但今天,我知道了。」

  他看著那抹紅霞,說:「我們行。中國人行。」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天邊最後一點紅光消失。

  ---

  篝火旁邊,那些年輕人還在唱。唱的是《東方紅》,一遍又一遍。

  鄧稼先聽著那歌聲,忽然笑了。


  「老錢,」他說,「你說,以後的人,還會記得今天嗎?」

  錢學森想了想,說:「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今天是歷史。」錢學森說,「從今天起,中國有了自己的核武器。以後的人,不管過多少年,都會記得這一天。」

  鄧稼先點點頭。

  他想起那些沒有等到今天的人。那些在計算中累倒的,那些在試驗中犧牲的,那些默默無聞、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他們都沒能看見這朵雲。

  但他們一定會知道。

  因為他們也在某處看著。

  鄧稼先忽然覺得,他們就在這篝火旁邊,就坐在這群人的中間。只是看不見。

  但他們在。

  ---

  夜深了。

  戈壁灘上,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開始散去,回到帳篷里休息。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但鄧稼先沒有走。

  他還坐在那裡,看著那座鐵塔的方向。鐵塔已經看不見了,消失在夜色里。但鄧稼先知道,它還在那裡。

  錢學森也沒有走。

  他們並肩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鄧稼先開口了。

  「老錢,」他說,「你還記得嗎?1955年,陳賡問你那個問題。」

  錢學森點點頭:「記得。」

  「你當時說,怎麼不行?外國人能搞的,中國人就能搞。」

  錢學森說:「對。」

  鄧稼先看著他,問:「你那時候,真的那麼有信心嗎?」

  錢學森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有。」

  「那你為什麼那麼說?」

  錢學森看著遠處,說:「因為必須那麼說。不說行,就永遠不行。」

  他看著鄧稼先,說:「我後來想,那句話,不只是說給陳賡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說給自己聽,自己就信了。自己信了,別人也信了。別人信了,就能幹成了。」

  鄧稼先聽著,點點頭。

  「我也是。」他說,「我接了任務以後,天天對自己說,能行。說得多了,就真的信了。」

  錢學森笑了:「那就對了。」

  ---

  遠處,東邊泛起一點白光。天快亮了。

  鄧稼先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他看著那點白光,忽然問:

  「老錢,你說,氫彈要多久?」

  錢學森想了想,說:「美國用了七年。我們,可能快一點。」

  鄧稼先點點頭。

  他知道,今天不是結束。今天只是開始。後面還有更長的路,更難的事。

  但他不怕了。

  因為他知道,這條路,有人和他一起走。

  錢學森也站起來,站在他旁邊。

  「老鄧,」他說,「我該走了。」

  鄧稼先看著他:「回北京?」

  錢學森點點頭:「還有很多事要做。飛彈,衛星,飛船。都等著呢。」

  鄧稼先笑了:「那就去吧。我這兒也有事。氫彈,等著呢。」

  錢學森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保重。」

  「保重。」

  然後,錢學森轉身,朝遠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著鄧稼先。

  「老鄧,」他說,「那朵雲,真好看。」

  鄧稼先笑了:「是挺好看的。」

  錢學森也笑了。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消失在晨光里。

  ---

  鄧稼先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

  太陽升起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戈壁灘上,帳篷里開始有人走動。炊煙升起來,飄在空中。遠處,那座鐵塔又露出來了,在陽光里閃著光。


  鄧稼先看著那座鐵塔,忽然覺得渾身輕鬆。

  他想起昨晚郭永懷說的話:「從今天起,中國再也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中國了。」

  對。從今天起,不是了。

  他轉過身,朝帳篷走去。

  還有很多事要做。氫彈,數據,計算,試驗。都等著呢。

  但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想多看看這個地方。看看這片戈壁,看看那座鐵塔,看看那朵已經散去的雲。

  他知道,他還會回來。很多次。

  但第一次,永遠只有一次。

  他走到帳篷門口,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鐵塔。

  然後他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帳篷里,郭永懷正在看那些數據。王淦昌在喝水。朱光亞在整理稿紙。那些年輕人也都在,各忙各的。

  他們看見鄧稼先進來,都抬起頭。

  「鄧老師,」郭永懷問,「外面怎麼樣?」

  鄧稼先想了想,說:「外面,天亮了。」

  郭永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啊,」他說,「天亮了。」

  【工業追問】

  什麼是值得用命去換的?

  ——是那朵雲。是那朵雲背後的東西:尊嚴、安全、未來。是讓中國從此不再被人欺負的可能。是一群人用一輩子換來的,一個國家的挺直腰杆。

  【人物】

  鄧稼先:核物理學家,中國核武器事業的奠基人之一。1964年10月16日,他在羅布泊見證了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那一刻,他哭了。

  郭永懷:力學家、應用數學家,中國核武器事業的奠基人之一。1964年10月16日,他也在羅布泊現場,懷裡抱著那個後來他用命救的公文包。

  錢學森:世界著名空氣動力學家,中國航天事業的奠基人。雖然他沒有親臨羅布泊,但他的精神一直在那裡。那朵蘑菇雲,也是他的夢。

  【歷史鉤沉】

  1964年10月16日15時,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在羅布泊爆炸成功。當蘑菇雲升起的時候,現場沸騰了。許多人哭了,笑了,抱在一起。這一天,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五個擁有核武器的國家。

  這一天,距離1955年錢學森回國,過去了九年;距離1958年鄧稼先接受任務,過去了六年;距離1960年蘇聯專家撤走,過去了四年。無數人的心血,在這一天,變成了一朵雲。

  那朵雲,叫蘑菇雲。但它的另一個名字,叫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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