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鄧稼先的二十八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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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稼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這裡的。

  他明明已經離開了羅湖橋。和陳賡一起,朝橋的那一頭走去,走進陽光里,然後一切就都消失了。他以為會回國工閣,回那個擺滿展品的地方,回那些發著光的工具中間。

  但他沒有。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戈壁灘上。

  風很大,捲起沙子打在臉上,生疼。太陽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遠處,有一座鐵塔,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這片荒原上唯一的標記。

  他低頭看自己——穿著一件舊軍大衣,那是1964年發的,一直穿到1986年。手裡,握著那份燒焦的文件。邊角已經發黑了,有些地方的字跡模糊不清,但還能認出來。

  他抬起頭,看見那座鐵塔。

  1964年10月16日。羅布泊。

  他又回來了。

  ---

  鄧稼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繼續吹著,沙子繼續打著。但他沒有動,只是看著那座鐵塔。

  二十二年了。從1964年到1986年,他無數次來過這裡。每一次來,都是為了同一個東西:原子彈。氫彈。核武器。

  但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那是1963年的事。

  ---

  1963年,春天。

  鄧稼先從北京出發,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又坐了一天的汽車,才到了這個地方。羅布泊,中國核試驗基地。

  那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路,沒有房子,沒有水。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戈壁灘,和一群等著他的人。

  他從車上下來,站在那片荒原上,看著遠處。

  旁邊的人問他:「鄧老師,怎麼樣?」

  他說:「什麼怎麼樣?」

  那人說:「這個地方,能行嗎?」

  鄧稼先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片荒原,看了很久。然後他說:「能行。」

  那人問:「為什麼?」

  鄧稼先說:「因為必須能行。」

  那是他的回答。對所有問題的回答。行不行?能不能?可不可以?答案只有一個:能行。必須能行。

  因為不行,就什麼都沒有。

  ---

  鄧稼先從回憶中醒來。

  他還站在戈壁灘上,風還在吹。但遠處,那座鐵塔旁邊,多了幾個人。

  他看過去,認出來了。

  王淦昌站在那裡,穿著和他一樣的舊軍大衣。郭永懷站在那裡,手裡抱著那個公文包。朱光亞站在那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計算稿。還有更多的人,都是他認識的人,都是和他一起在這裡待過的人。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鐵塔,像是在等什麼。

  鄧稼先走過去,站在他們旁邊。

  王淦昌轉過頭,看著他,笑了:「老鄧,你來了。」

  鄧稼先點點頭。

  郭永懷也轉過頭,看著他:「等會兒就要爆炸了。」

  鄧稼先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

  1964年10月16日。今天。

  他回來了。回到這一天,回到這一刻。回到那朵蘑菇雲升起之前。

  ---

  倒計時開始了。

  廣播裡傳來聲音,冰冷的,機械的:「……10、9、8……」

  鄧稼先站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他想起二十二年前,自己站在這裡,聽著同樣的聲音。那時候他緊張得手心出汗,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但現在,他很平靜。

  因為他知道結果。他知道那朵蘑菇雲會升起來,知道那顆原子彈會爆炸,知道中國從此不再一樣。

  但站在他旁邊的那些人,不知道。

  王淦昌握緊了拳頭,眼睛死死盯著鐵塔。郭永懷抱著公文包,嘴唇抿成一條線。朱光亞拿著計算稿,手在微微發抖。

  他們都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這是第一次。第一次試爆。第一次把那麼多年的心血,交給老天爺。

  「……3、2、1——」

  「起爆!」

  那一瞬間,天地變色。

  先是光。比太陽還亮的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然後是聲音。不是普通的爆炸聲,是那種能把人震碎的聲音,從地底下湧上來,從天空中壓下來,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

  然後是蘑菇雲。

  它從鐵塔那裡升起來,慢慢升起來,越升越高,越升越大。像一朵巨大的蘑菇,又像一個憤怒的巨人。它站在天地之間,宣告著什麼。

  鄧稼先站在那裡,看著那朵蘑菇雲。

  他看見王淦昌哭了。那個從沒哭過的老科學家,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嘴裡,但他沒有擦。

  他看見郭永懷笑了。那個總是皺著眉頭的郭永懷,笑了,笑得很輕,但笑得很深。

  他看見朱光亞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眼睛,擦完了又站起來,繼續看著那朵雲。

  他自己呢?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朵雲,心裡說了一句話:

  「我們終於有了。」

  然後,他想起二十八年前的事。

  ---

  1950年,美國。

  鄧稼先在普渡大學拿到了博士學位。那一年,他二十六歲。年輕,聰明,前途無量。他的導師說,留下來,你會有很好的未來。

  他想了想,說:我要回國。

  導師很驚訝:回國?回中國?那個地方現在什麼都沒有,你回去能幹什麼?

  他說: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有,才要回去。

  導師不明白。但鄧稼先明白。

  他從小就知道,什麼叫落後。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他十三歲。北平淪陷那天,他站在街上,看著日本兵從身邊走過,槍上的刺刀亮得刺眼。他父親拉著他的手,低著頭,快步走開。他問父親:為什麼要躲?父親說:因為我們是亡國奴。

  那兩個字,他一輩子忘不了。

  亡國奴。

  他後來去了昆明,去了西南聯大,去了美國。他學了物理,拿了博士,成了科學家。但每次想起那兩個字,他還是會覺得心裡疼。

  1950年8月29日,他登上了回國的船。

  船上有很多人,都是和他一樣的留學生。有人問他:回去以後幹什麼?

  他說:不知道。但總有事情可干。

  那人說:聽說國內很苦,什麼都沒有。

  他說:沒有,就自己造。

  船開了十五天。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太平洋,想著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國家。他不知道回去以後會幹什麼,不知道能不能用上學的東西,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須回去。

  因為那裡是家。

  ---

  鄧稼先從回憶中醒來。

  蘑菇雲還在那裡,還在往上升。旁邊的人還在歡呼,還在流淚。但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朵雲。

  郭永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老鄧,」郭永懷說,「成功了。」

  鄧稼先點點頭。

  郭永懷看著他,問:「你怎麼不激動?」

  鄧稼先想了想,說:「不是不激動。是太激動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激動。」

  郭永懷笑了:「我也是。」

  他看著那朵雲,輕聲說:「我想起1959年的事了。」

  鄧稼先點點頭:「我也是。」

  1959年。那一年,他們剛接到任務。原子彈。從零開始。

  ---

  1959年,北京。

  鄧稼先接到通知,去一個地方開會。沒有人告訴他是什麼會,沒有人告訴他要去哪裡。他只知道,帶上換洗的衣服,可能要待很久。

  他回到家,對妻子許鹿希說:「我要出差。」


  許鹿希問:「去哪兒?」

  他說:「不知道。」

  「去多久?」

  「不知道。」

  「幹什麼?」

  「不能說。」

  許鹿希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那你注意身體。」

  他點點頭,收拾了幾件衣服,就出門了。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大女兒四歲,小兒子兩歲。他們不知道爸爸要去哪兒,不知道爸爸要去多久,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說:「你們好好的。」

  然後他走了。

  從那一天起,他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

  二十八年後,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癌症晚期。

  ---

  鄧稼先站在戈壁灘上,看著那朵蘑菇雲。郭永懷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朵雲。

  「老鄧,」郭永懷說,「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最害怕嗎?」

  鄧稼先問:「什麼時候?」

  「1959年冬天。」郭永懷說,「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沒有資料,沒有設備,沒有人。就我們幾個,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我說,咱們從哪兒開始?你說,從書里開始。」

  鄧稼先點點頭:「我記得。那時候咱們把能找到的書都找來了,一本一本地看,一頁一頁地翻。看不懂的地方,就猜。猜錯了,就再猜。」

  郭永懷笑了:「猜了兩年,才猜出個大概。」

  他看著那朵雲,說:「那兩年,我每天都怕。怕猜錯了,怕方向不對,怕這麼多人的努力都白費了。但我從不敢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大家就都沒信心了。」

  鄧稼先說:「我也是。每天都怕。但每天都告訴自己,不能怕。」

  他看著郭永懷,問:「你現在還怕嗎?」

  郭永懷想了想,說:「現在不怕了。因為已經成了。」

  他頓了頓,說:「但我怕以後的事。」

  「以後什麼事?」

  郭永懷看著他,說:「怕我們死了以後,這些東西能不能傳下去。」

  鄧稼先沉默了。

  他知道郭永懷在說什麼。他們這些人,總有一天會死的。但他們造的東西,那些數據、那些公式、那些經驗,能不能傳下去?能不能讓後來的人接著用?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必須傳下去。

  因為不傳下去,就什麼都沒有。

  ---

  1968年12月5日。

  北京機場。飛機失事。

  鄧稼先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青海的基地里。有人跑進來,臉色煞白,說:「郭永懷的飛機出事了。」

  他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那人說:「飛機墜毀了。郭永懷死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旁邊的人叫他:「鄧老師?鄧老師?」

  他沒有聽見。他只是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郭永懷。那個和他一起從零開始的郭永懷。那個天天抱著公文包的郭永懷。那個說「怕我們死了以後,這些東西能不能傳下去」的郭永懷。

  死了。

  後來他才知道,飛機失事的時候,郭永懷和警衛員抱在一起,用身體護住了那個公文包。公文包里,是絕密的核數據。火燒過來的時候,他們沒有鬆開。燒焦了,也沒有鬆開。

  那些數據,完好無損。

  鄧稼先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淚流下來,止不住地流。他站在那個戈壁灘上,看著遠處的鐵塔,心裡想:

  老郭,你值了。

  ---

  鄧稼先從回憶中醒來。

  他發現自己還站在戈壁灘上,但那朵蘑菇雲已經散了。天邊只剩下一點餘暉,像火燒的一樣紅。


  郭永懷還站在他旁邊,抱著那個公文包。

  鄧稼先看著他,問:「老郭,你還記得嗎?1968年那天。」

  郭永懷點點頭:「記得。」

  「你那時候想什麼?」

  郭永懷想了想,說:「想的是,數據不能丟。」

  「就這個?」

  「就這個。」郭永懷說,「沒時間想別的。飛機往下掉,火往上燒。我就想著,這個包,不能丟。裡面的數據,是我們十幾年的心血。丟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看著鄧稼先,問:「你後來用上了嗎?」

  鄧稼先點點頭:「用上了。全都用上了。」

  郭永懷笑了:「那就好。」

  他低頭看著那個公文包,說:「我死的時候,沒覺得疼。就是想著,包要護住。後來火滅了,有人把我掰開,把包拿走。我心裡想,行了,值了。」

  鄧稼先聽著這些話,眼眶發熱。

  他知道郭永懷是怎麼死的。知道他和警衛員抱在一起,知道他們燒焦了也沒有鬆開。知道那具屍體,掰開的時候,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但他從沒聽郭永懷自己說過。

  現在他聽見了。聽見郭永懷說,沒覺得疼。聽見他說,值了。

  鄧稼先看著他,問:「老郭,你後悔嗎?」

  郭永懷搖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值得。」郭永懷說,「那些數據,後來造出了氫彈,造出了飛彈,造出了衛星。它們比我值錢。」

  他看著鄧稼先,說:「老鄧,你也一樣。你二十八年沒回家,老婆孩子都顧不上。你後悔嗎?」

  鄧稼先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國家需要。」鄧稼先說,「我走的那天,我老婆問我:要去多久?我說不知道。她說:那你注意身體。她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她知道我不能說。」

  他看著遠處,說:「二十八年。她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撐家,一個人等我。我回去的時候,她老了,孩子大了。我問她:怨我嗎?她說:不怨。因為你在做國家需要的事。」

  他頓了頓,說:「就這一句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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