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陳賡的問話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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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學森站在羅湖橋上,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漸漸遠去。

  鄧稼先走了,抱著他那份燒焦的數據。王進喜走了,握著那個沾滿泥漿的剎把。沈鴻走了,捲起那疊發黃的圖紙。饒斌走了,拿著那把刻著「一汽」的扳手。高鳳林走了,焊槍還亮著微弱的光。

  他們走向橋的那一頭,走向陽光里,然後消失不見。

  錢學森沒有動。

  他握著那張船票,站在橋中間,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高。金色的光灑在他身上,暖的。他很久沒有感覺到暖了。在美國的那些年,在國工閣的那些年,時間是沒有溫度的。

  但此刻,陽光是真的。

  他低頭看那張船票——1955年9月17日,克利夫蘭總統號。邊角已經磨損了,但日期還很清晰。他摸了摸那幾個數字,然後抬起頭。

  橋的那一頭,已經沒有人了。

  但橋的這一頭,有人在等他。

  ---

  錢學森轉過身,朝橋的這一頭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橋頭站著一個人。穿軍裝,戴眼鏡,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他站在那裡,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錢學森看著他,認出來了。

  「陳賡大將。」

  陳賡笑了笑,點點頭:「錢先生,又見面了。」

  錢學森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十年的時光。

  1955年,哈爾濱。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

  那是1955年11月的事。

  錢學森回國一個月了。他去了北京,去了上海,去了很多地方。到處都在建設,到處都需要人。他看見那些工廠,那些工地,那些眼睛裡帶著光的年輕人。他們都在問:我們什麼時候能有自己的飛彈?自己的飛機?自己的原子彈?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陳賡知道怎麼問。

  那天,哈爾濱下著雪。錢學森剛從火車上下來,陳賡就站在月台上等他。穿著軍大衣,戴著棉帽,臉凍得通紅,但笑得很大聲。

  「錢先生,歡迎來哈爾濱!」

  錢學森握住他的手,感覺到那隻手很粗糙,是摸慣了槍的手。

  陳賡帶他參觀。看哈軍工的教室,看實驗室,看那些年輕的學生。學生們看見陳賡,都站得筆直。陳賡擺擺手:「別緊張,別緊張,今天不是來檢查的。今天陪錢先生看看咱們的家底。」

  錢學森看著那些簡陋的設備,沒有說話。

  陳賡也不說話,就陪著他走。

  走到一個空蕩蕩的教室前,陳賡忽然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錢學森,臉上的笑容收起來了,換成一種很認真的表情。

  「錢先生,」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錢學森點點頭。

  陳賡問:「中國人搞飛彈,行不行?」

  那個問題,問得很輕。但錢學森覺得,那聲音比哈爾濱的風雪還響。

  他站在那裡,看著陳賡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懷疑,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很深的期待。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可以問這個問題的人。

  錢學森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美國的二十年,想起那些實驗室、那些論文、那些獎章。想起被軟禁的那五年,想起那些監視他的特工,想起那些被沒收的書籍和筆記。想起船開出洛杉磯港口那天,他站在甲板上,看著海岸線越來越遠,心裡說:再也不來了。

  然後,他想起自己為什麼回來。

  不是因為美國不好。是因為中國需要。

  他抬起頭,看著陳賡,說:

  「怎麼不行?外國人能搞的,中國人就不能搞?」

  陳賡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笑。他伸出手,用力握住錢學森的手,握了很久。

  「好!」他說,「就等你這句話!」

  那天晚上,陳賡請錢學森吃飯。喝的是白酒,吃的是東北菜。陳賡一直給他夾菜,一直問他美國的事,一直笑。


  但錢學森記得,吃飯的時候,陳賡忽然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酒杯,輕聲說:「錢先生,你知道嗎?我們打了多少年仗,死了多少人,就是為了讓中國人不再被人欺負。現在仗打完了,該建設了。可我們沒有東西。沒有飛機,沒有大炮,沒有軍艦。什麼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錢學森:「你回來了,我們就有希望了。」

  錢學森看著他的眼睛,發現那裡面有淚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和陳賡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

  不是因為酒。是因為那句話:我們就有希望了。

  ---

  錢學森從回憶中醒來。

  他還站在橋頭,陳賡還站在他面前。三十年了,陳賡的樣子沒有變。還是那身軍裝,還是那副眼鏡,還是那種笑。

  「錢先生,」陳賡說,「又見面了。」

  錢學森看著他,問:「你怎麼在這兒?」

  陳賡笑了:「我一直在這兒。從1955年到現在,一直都在。」

  錢學森不明白。

  陳賡指了指遠處。錢學森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見了那座閣樓——國工閣。它就在橋的不遠處,門開著,燈亮著。

  「我在那兒等你。」陳賡說,「等了很久。」

  錢學森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陳賡大將,」他輕聲問,「你……也是?」

  陳賡點點頭:「1961年。上海。心臟病。」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錢學森沉默了。

  他知道陳賡是怎麼死的。1961年3月16日,上海。心臟病突發。死的時候,才五十八歲。

  他想起1960年,他們最後一次見面。那時候陳賡已經病了,走路都要人扶著。但他還是來開會,還是問那些問題:「飛彈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打?有沒有困難?」

  錢學森說:「有困難。很多困難。」

  陳賡說:「困難不怕。我們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困難沒見過?只要方向對,就一定能成。」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是亮的。

  錢學森沒有想到,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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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賡看著他,笑了:「錢先生,別難過。我死的時候,沒什麼遺憾。看見你們的飛彈打上天了,看見你們的原子彈炸響了。夠了。」

  錢學森看著他,問:「你看見了嗎?」

  陳賡點點頭:「看見了。在國工閣里,什麼都看得見。」

  他頓了頓,說:「1964年10月16日,我看見羅布泊的蘑菇雲。1966年10月27日,我看見飛彈核武器試驗成功。1970年4月24日,我看見東方紅一號上天。我都看見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平靜的光。

  錢學森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沒日沒夜的日子。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搞成,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辜負那些信任他的人。但每一次,當他想放棄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陳賡的那個問題——

  「中國人搞飛彈,行不行?」

  他說過行。那就必須行。

  陳賡看著他,輕聲說:「錢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問那個問題嗎?」

  錢學森搖搖頭。

  陳賡說:「因為我不懂。我不懂飛彈,不懂科學,不懂那些複雜的東西。但我懂一件事——中國需要它。沒有它,我們永遠挺不直腰杆。」

  他看著遠處,說:「我打了一輩子仗。從南昌起義打到抗美援朝。我知道打仗是什麼滋味。但我也知道,光靠打仗,打不出一個強大的國家。我們需要你們,需要那些搞科學的人,需要那些造東西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錢學森:「所以我才問你那個問題。不是試探,不是懷疑,是真的想知道——你到底行不行?你到底敢不敢?」

  錢學森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當時心裡也沒底。」

  陳賡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陳賡說,「你從美國回來,二十年沒搞過實際的東西。你不知道國內的條件有多差,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不知道我們能撐多久。你心裡沒底,是正常的。」

  他看著錢學森,眼神很溫和:「但你還是說行了。」

  錢學森點點頭。

  「為什麼?」陳賡問。

  錢學森想了想,說:「因為必須說行。不說行,就永遠不行。」

  陳賡聽了,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錢學森的肩膀。

  「錢先生,」他說,「你這句話,比那些飛彈還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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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有腳步聲傳來。

  錢學森轉過頭,看見又有一個人走過來。那個人穿著中山裝,戴眼鏡,手裡拿著一疊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

  陳賡看著那個人,笑了:「又來一個。」

  那個人走近了,抬起頭,看見了錢學森和陳賡。

  「錢先生,陳賡大將。」他點點頭。

  錢學森認出來了:「于敏。」

  于敏走過來,站在他們旁邊。他手裡的那疊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陳賡看著他,問:「小於,你從哪兒來?」

  于敏說:「1967年6月17日。羅布泊。」

  陳賡的眼睛亮了:「氫彈?」

  于敏點點頭:「氫彈。」

  陳賡笑了:「好啊。從原子彈到氫彈,美國用了七年,蘇聯用了四年,我們用了兩年零八個月。小於,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于敏想了想,說:「不是因為聰明。」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拼命。」于敏說,「還有,我們輸不起。」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公式,輕聲說:「我沒留過學。沒去過美國,沒去過蘇聯。我的所有知識,都是從書里看來的,從計算里算出來的。但我們從一張白紙起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抬起頭,看著陳賡:「陳賡大將,你說,我們為什麼能這麼快?」

  陳賡想了想,說:「因為你們沒有退路。」

  于敏點點頭:「對。沒有退路,就只能往前沖。」

  錢學森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想起一件事。

  1955年,陳賡問他那個問題的時候,中國什麼都沒有。1964年,原子彈爆炸的時候,他已經看見了。1967年,氫彈爆炸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

  但他都看見了。在國工閣里。

  錢學森看著陳賡,問:「你在國工閣里,還看見了什麼?」

  陳賡笑了笑:「看見了很多。看見你們的飛彈越打越遠,看見你們的衛星越飛越高。看見那些年輕人,站在你們站過的地方,做著你們做過的事。」

  他頓了頓,說:「我還看見了,你們老了。」

  錢學森沉默著。

  陳賡繼續說:「我看見你頭髮白了,走不動了。看見鄧稼先躺在病床上,還在算數據。看見郭永懷從飛機上掉下來,抱著那個公文包。看見王進喜死在病床上,手裡還握著那個剎把。」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錢學森心上。

  「你們都老了。都病了。都死了。」陳賡說,「但你們造的東西,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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