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留不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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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未央笑了,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層慣常的清冷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白色。

  「我不會做菜。」她說。

  「你會吃就行。」

  沈未央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她低下頭,看著橋面上的月光。

  「謝驚鴻,我很喜歡這裡,但我不能留下來。」

  「為什麼?」他的聲音貌似很平靜,但手背上隱隱露出了青筋。

  沈未央抬起頭,看著湖中的月亮。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了無數片銀白色的光點,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因為我有我的學堂,有那些需要我的人。」她說,「我不能丟下她們。」

  「我這一路走過來,救了很多女子。有的是被賣的,有的是被打了,有的是被逼著嫁人的。我給她們寫了一封封推薦信,讓她們去昭文書院。」

  「她們到了書院,有飯吃、有床睡、有書讀、有本事學。她們以後可以靠自己活著,不用靠任何人。」

  她轉過頭,看著謝驚鴻。

  「如果我留在杭州,那些女子怎麼辦?她們到了京城找不到我,怎麼辦?書院沒有人撐腰,怎麼辦?」

  謝驚鴻看著她,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舉起不知道什麼時候倒滿的酒杯,「那就祝你一路順風。」

  沈未央接過酒杯,杯中是桂花酒,她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看著酒面上映著的那輪圓月。

  「祝你生意興隆。」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未央走的那天,天剛蒙蒙亮。

  她不想讓謝驚鴻送,所以起了個大早。青棠已經把馬車趕到了臨仙樓門口,行李裝好了,車簾掀開著,等著她上車。

  沈未央提著裙擺下樓,走到門口,腳步頓住了。

  謝驚鴻站在馬車旁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用玉簪挽著,手裡拿著一隻油紙包,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看到沈未央,笑了一下。

  「就知道你會偷偷走。」他說,將油紙包遞過來,「路上吃。」

  沈未央打開油紙包,是定勝糕,還熱著,紅豆餡的,甜糯綿軟,她抬頭看著他,他的眼下有青黑,顯然一夜沒睡。

  「你站了多久?」她問。

  謝驚鴻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將那根被風吹到她臉上的碎發撥到她耳後,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一路順風。」他說,收回手,將手背在身後。

  沈未央看著他的眼睛,「好。」

  她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謝驚鴻站在臨仙樓門口,看著馬車越走越遠。

  馬車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了,車簾掀開,沈未央探出頭來。

  「謝驚鴻。你的桂花酒,給我留著。下次我來喝。」

  謝驚鴻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

  「好,給你留著。」

  馬車繼續往前走,轉過街角,消失在了晨光里。

  謝驚鴻站在臨仙樓門口,他站了很久,久到跑堂的夥計出來掃地,看到他,嚇了一跳。

  「東家,您站這兒幹嘛呢?」

  謝驚鴻走進酒樓,走到二樓,推開那間雅間的門。

  桌上還放著昨夜的茶具,兩隻杯子,一隻喝了一半,一隻喝完了,茶湯已經涼了,茶葉在杯底泡成了深褐色。

  他端起那隻喝了一半的杯子,是她的杯子,杯沿上有一個淺淺的唇印,淡紅色的,是她的口脂。

  他看了很久,然後將杯子輕輕放下。

  馬車出了城,沿著官道往北走。

  沈未央靠在車廂里,手裡捧著那包定勝糕,還熱著,隔著油紙燙著手心,她低頭看著那包糕,看了很久。

  「青棠,下次來杭州,多住幾天。」

  青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好。」

  馬車繼續往北,杭州越來越遠,遠到城牆都看不到了,謝驚鴻站在臨仙樓二樓的窗前,看著北方,什麼都看不到,可他看著。


  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涼透了。

  他沒有倒掉,也沒有喝。

  就那樣放著。

  一年後。

  沈未央的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北行,離京城越來越近了。

  她在每一座城留下昭文書院的種子,一間間小小的學堂,開在深巷裡、廟宇旁、甚至農戶家中。

  馬車在官道上走著,速度不快不慢,青棠趕車的技術越來越好,連顛簸都顛得很有節奏。

  沈未央靠在車廂里,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車簾的縫隙間,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不知在想什麼。

  「公主,」青棠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過了前面那個山口,就能看到京城了。」

  沈未央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說不想家是假的。她想昭文書院裡那些學生的讀書聲,想裴清歌那張永遠冷淡卻永遠可靠的臉,想鳳襄像只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喊她姐姐。

  「公主,」青棠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城門口好像有人接咱們。」

  沈未央又探出頭去,城門口,站著一隊騎兵。

  玄色甲冑,赤色披風,正是禁軍的裝束。

  最前面的那匹馬比其他馬都高出一頭,馬上的人穿著統領制式的玄鐵甲冑,腰間懸著那柄陪他殺過叛軍的長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風中的旗。

  顧晏之瘦了,顴骨比一年前更高了,下頜的線條更分明了,眼窩也更深了。

  他眼睛裡的光在看到那輛青帷馬車從官道盡頭出現的瞬間,猛地亮了。

  他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三百七十一天,他終於等到了。

  馬車到了城門口,顧晏之翻身下馬,他大步走到馬車前,站定,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掀開車簾。

  車簾掀開的瞬間,他的手指微微發顫。

  沈未央坐在車廂里,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外頭罩著那件月白色的披風,頭髮用一支白玉簪挽著。

  她的臉被北風吹得有些紅,嘴唇有些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冬夜的星。

  顧晏之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安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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