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賣父求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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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將信箋放在案上,手指又開始敲擊扶手,他的目光從顧晏之的臉上移到顧鴻的臉上,又從顧鴻的臉上移回來。

  「威遠侯顧鴻,欺君二十年,按律當斬。念其主動自首,且先帝已有明旨在前,那便削去爵位,家產充公,流放嶺南,終身不得返京。」

  顧鴻叩首:「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聲音平靜,他直起身的那一刻,脊背比方才更直了一些

  皇上的視線轉向顧晏之。

  「顧晏之,」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帶著某種深意,「你大義舉親,忠貞可表。朕念你一片忠心——」

  皇上頓了頓,那停頓很長,堂下有人開始屏住呼吸,太子的茶盞在碟子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准襲威遠侯爵,賜丹書鐵券。」

  滿堂再次譁然。

  賜丹書鐵券!那是免死金牌。整個朝堂,得此殊榮者,不超過五人。

  堂下的大臣們議論紛紛,有人搖頭,有人冷笑,「獻父求爵」四個字被反覆咀嚼,帶著嘲諷,帶著鄙夷,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嫉妒。

  顧晏之跪在原地,沒有立刻謝恩。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青磚的紋路。那紋路被雨水打濕,泛著暗沉的光。

  父親削爵流放。他襲爵受賞。

  一升一降,一榮一辱。

  這就是皇帝要的,用父親的「罪」,換他的「忠」,用他的父親,換侯府的存續。

  皇帝就是要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刺痛感從指間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胸腔。那痛意很清晰,像一根針,扎在最柔軟的地方。

  「臣,」顧晏之叩首,聲音平穩,「謝陛下隆恩。」

  皇上滿意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嘴角泄露出,這一次,是真的滿意。

  「退堂。」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意味。

  三司官員紛紛起身行禮。顧鴻被獄卒架起,他的膝蓋跪得太久,已經麻木了,被架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鐵鏈嘩啦一聲響。

  他沒有低頭,站穩了,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大堂外的天空。

  雨已經停了,天邊透出一絲陽光,照在濕漉漉的院子裡,帶著一種雨過天晴的釋然。

  顧鴻走過顧晏之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父子二人,一個將要被押往嶺南瘴癘之地,一個將回到京城侯府,坐那把用父親的血換來的椅子。

  顧鴻沒有看兒子,只是極輕地說了一句:「挺好。」

  聲音很輕,輕到被鐵鏈拖地的聲音蓋過了大半。但顧晏之聽見了。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一動,像被風吹了一下。

  他半跪著回過頭,看著父親被帶走的背影。那背影佝僂,鐵鏈在腳踝間搖晃,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消息傳遍京城,只用了一個下午。

  「聽說了嗎?威遠侯世子把他爹告發了!」

  「嘖嘖,獻父求爵,好大的臉面。」

  街頭巷尾到處都是竊竊私語的聲音。有人搖頭嘆息,有人冷嘲熱諷,有人義憤填膺。

  「顧家那小子,為了爵位連親爹都出賣,什麼東西!」

  「可不是?他爹流放嶺南,他倒好,升官發財,還得了免死金牌。」

  沒有人知道那封信的內容。沒有人知道顧鴻認罪時嘴角那抹解脫的笑。沒有人知道顧晏之在跪下的那一刻,心裡在想什麼。

  他們只看見兒子告了父親,父親丟了爵位,兒子得了賞賜。

  這就夠了,夠他們嚼一輩子舌根。

  顧晏之從刑部出來時,雨已經停了。

  初夏的雨水來得快,去得也快。天邊甚至透出一絲陽光,照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著碎金似的光。

  他站在刑部門口的石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人認出他,遠遠地指指點點,聲音壓得很低,卻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沒有理會。只是抬起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是入夏以來最好的天氣,正適合送母親出京。

  顧晏之沒敢去,他知道鎮北王親自安排的人手可靠就夠了。

  幾個時辰前,蘇擎蒼只派了自己的心腹護衛,備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趁著天還沒亮透,從王府側門悄悄駛出。

  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皮膚黝黑,雙手粗糙,看著像個趕了半輩子車的老把式,但握韁繩的姿勢和腰間的短刀出賣了他,那是軍中的手法。

  馬車從王府側門出來,繞過了兩條巷子,拿著鎮北王府的令牌飛快通過城門。

  喬君坐在馬車裡。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腕間的鐵鏈已經卸了,但手腕上還留著一圈深深的勒痕。

  她的臉色很差,但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年輕人才有的光澤,是一種被歲月和苦難磨礪過後、反而更加清透的光。

  快到一個郊外茶鋪的時候,馬車突然停了。

  茶鋪門口站著的人,正是沈未央,她裹著厚斗篷,青棠虛扶著她。

  車夫警惕的手從劍柄上鬆開,翻身下了馬車,壓低聲音:「郡主?」

  青帷馬車的帘子被掀開一角,喬君探出身子,看清是誰後,緩緩下了馬車。

  沈未央走到馬車前,停下腳步,看著喬君。

  晨風從山道里灌進來,帶著昨夜雨水殘留的濕氣,吹動了沈未央斗篷的下擺,露出一雙沾了泥點的繡花鞋。

  「夫人。」沈未央開口,聲音很輕,有些猶豫。

  喬君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你怎麼來了?」喬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病還沒好,不該出來的。」

  沈未央沒有回答這句話。她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喬君。

  「我來送您。」她說。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喬君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飛快地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動作有些慌亂,像是不想讓晚輩看見自己的狼狽。

  等她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王爺費心了。」

  沈未央微微搖頭:「您救了我的命,這點事,不算什麼。」

  喬君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未央,」她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一些,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恨晏之嗎?」

  沈未央沒有立刻回答。

  茶鋪前很安靜,只有屋檐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碎成細小的水花。

  「不恨了。」她終於說。

  喬君的心微微提起來,又落下去。

  「但不恨了,不代表還能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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