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會審舉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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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鴻停下腳步,背對著顧晏之,肩膀微微顫抖。

  顧晏之站起身,走到顧鴻身後。

  這個從小在他眼中如山一樣高大的男人,此刻佝僂著背,鬢角的白髮在燭火下格外刺眼,囚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瘦得能看見骨頭的輪廓。

  「父親。」他叫了一聲。

  顧鴻沒有轉身。

  「後來先帝崩了,新帝登基。」他的聲音很輕,「我以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可新帝比先帝更多疑。他查了所有前朝舊案,翻出了你娘的卷宗。他派人暗中監視侯府,監視我,監視你。」

  他轉過身,與顧晏之對視。

  「這些年我避居別院,不是恨她棄我。」他的眼眶通紅。

  「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連妻兒都護不住!」

  他猛地一拳砸在牆上,灰塵簌簌落下。拳頭上的皮肉裂開,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晏之,」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你打算怎麼辦?」

  顧晏之走到牢房的鐵欄前,看著甬道盡頭那盞永遠不滅的油燈。

  「陛下要的,是我的忠誠。」他說,「可忠誠這東西,不是靠逼出來的。是靠信任。」

  他轉過身,看著顧鴻。

  「父親,您信我嗎?」

  顧鴻怔住。

  「信。」他說,沒有任何猶豫。

  他從袖中取出那隻錦盒,打開,露出裡面的御賜端硯。

  「我用這方硯,去換您的命。」

  顧鴻看著那方端硯,看著上面刻著的蟠龍紋樣。

  「你要……」他的聲音沙啞,「做他的刀?」

  「不。」顧晏之搖頭,「我要做棋手。」

  他合上錦盒,目光平靜而堅定。

  「陛下要逼我站隊,那我就站給他看。他要我的忠誠,那我就給他。但忠誠的價碼,由我來定。」

  顧晏之隨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顧鴻深深一揖。

  「父親,保重。」

  他轉身,朝甬道盡頭走去。

  走到門口時,顧鴻忽然開口:「晏之。」

  「那方硯,」顧鴻的聲音很低,「小心些。天家的東西,從來不是白給的。」

  顧晏之沒有回頭。

  「我知道。」他說。

  三司會審之日,京城落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天還沒亮透,刑部衙門前的青石獅子就被雨水澆得發亮,官員們踏水而來,衣袍下擺濕了大半,面色卻比天色更沉。

  皇帝親臨旁聽,龍椅設在正堂最高處,太子陪坐一側。

  三司主審分坐兩側,刑部尚書居左,大理寺卿居右,都御史居正中。案上擺著厚厚的卷宗,那是二十年來關於「前朝餘黨」的所有案底。

  威遠侯顧鴻跪在庭下。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囚衣,頭髮披散,面容清瘦,卻脊背挺直。鐵鏈從手腕垂到地上,在青磚上拖出細細的痕跡。

  數日牢獄之災,他瘦了許多,囚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不見半分頹色。

  三通鼓畢,刑部尚書起身,向皇上一禮:「陛下,三司會審威遠侯顧鴻案,可以開始了。」

  皇上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庭下跪著的顧鴻,又落在堂側垂手而立的顧晏之身上。

  「開始吧。」

  刑部尚書翻開卷宗,聲音洪亮:「威遠侯顧鴻,貞元二十三年,先帝追查前朝餘黨,有前朝太醫攜前朝太子遺孤逃出京城。經查,此人乃顧鴻之妻喬君的師傅。顧鴻明知喬君身份,卻隱瞞不報,欺君二十年。此事,你可認罪?」

  顧鴻仿佛沒聽見一般,巋然不動。

  正當大臣們都以為此事有反轉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堂側傳來。

  「臣可以作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顧晏之。

  他穿著世子朝服,發冠端正,衣袍平整,面色看不出任何波瀾。雨聲從殿外傳來,襯得堂內更加寂靜。他緩步走到庭中,在顧鴻身側跪下。


  父子二人並排跪著。一個穿石青蟒紋,一個穿灰白囚衣。誰也不看誰,卻比任何時候都靠得更近。

  皇上的目光如炬,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嗒嗒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顧世子,你父之罪,你可知情?」

  顧晏之抬起頭,與皇帝對視,

  「臣,知情。」他說。

  滿堂譁然。

  刑部尚書手中的驚堂木差點沒拿穩。大理寺卿猛地抬頭,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間來回逡巡。

  太子的身體微微前傾,又靠回椅背,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

  旁聽的官員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顧鴻跪在一旁,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肩膀微微松下來,嘴角微微翹起,那弧度很淺,淺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知情?」皇上的聲音陡然拔高,壓下所有的議論,「你既知情,為何不報?」

  顧晏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臣舉證,先父顧鴻,貞元二十三年便知喬氏乃前朝醫脈,卻為其隱瞞二十三年。此信,便是鐵證。」

  堂中安靜得能聽見雨滴從屋檐落下的聲音。

  刑部尚書親自走下堂,接過信箋,展開細看。他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化作一聲嘆息,將信呈到皇帝面前。

  皇上接過信,目光掃過那幾行已經模糊的字跡,沉默了很久。

  堂下,顧鴻依舊跪著,脊背挺直,他只是看著前方某處虛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顧鴻,」皇上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這信,是你夫人寫的?」

  「是。」顧鴻的聲音平靜。

  「她讓你去向先帝告發她,你卻瞞了二十年?為什麼?」

  顧鴻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皇上對視。

  「因為她是我妻子。」他說,「是臣兒子的母親。臣做不到。」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刑部尚書輕咳一聲,打破沉默:「陛下,威遠侯雖隱瞞不報,但先帝已有明旨,許喬君隱世而居。此事……按律雖當嚴懲,但念其情有可原,且威遠侯主動自首,可從輕發落。」

  皇上沒有接話。他目光沉沉地看著顧鴻,又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顧晏之。

  「顧晏之,」皇上忽然開口,「你舉證你父親,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皇上的嘴角微微翹起,那弧度與顧鴻方才的笑如出一轍,卻是完全不同的意味。

  顧晏之沉默了一瞬,顧鴻跪在旁邊,聽見兒子的呼吸微微重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就被壓了回去。

  「臣只是說出實情,維護朝廷法度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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