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弒君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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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旋樓梯漫長得沒有盡頭。

  腳下的紅地毯觸感綿軟,像是在踩踏某種活物的舌苔。牆壁上的燭火不再跳動,火苗僵直向上,將塞拉斯被拉長的影子扭曲成怪異的形狀,投射在暗紅色的牆紙上,仿佛無數冤魂正試圖從二維平面掙脫出來。

  每上一層台階,空氣中的壓強就增加一分。那不是物理層面的重力,而是高位靈能者自然散發的力場,如同深海潛行,擠壓著肺葉和耳膜。

  塞拉斯咬著舌尖,利用疼痛維持清醒。那把雷射手槍貼著大腿外側,冰冷的金屬觸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

  頂層到了。

  雕花的雙開紅木大門無聲滑開。

  沒有想像中的屍山血海,也沒有猙獰的怪物巢穴。映入眼帘的,是一間極盡奢華的寬敞包廂。

  厚重的絲絨窗簾遮蔽了外界的火光與喧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紫檀香,巧妙地掩蓋了下巢無處不在的腐臭與鐵鏽味。牆壁上掛著幾幅古老的織錦掛毯,畫面中的騎士與惡龍在燭光的搖曳下,似乎正在進行著緩慢的位移。

  房間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

  一位身穿沒有任何標識白袍的老者背對大門,陷在柔軟的高背椅中。他的一隻手正懸在半空,似乎在猶豫著下一步的落子。

  聽到門口急促的呼吸聲,老者並沒有回頭,只是那根枯槁的手指輕輕落下。

  噠。

  棋子敲擊桌面的脆響,在死寂的房間裡如同驚雷。

  塞拉斯感覺心臟猛地一縮,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他強撐著沒有跪下。前世三十年的靈魂硬度,在這個十歲男孩的身體裡構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椅子緩緩轉動。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出現在燈光下。

  沒有青面獠牙,沒有邪能四溢。那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老人的臉,鬚髮皆白,甚至帶著幾分慈祥,就像是鄰居家那個會在午後曬太陽的老爺爺。唯獨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清明,仿佛能直接穿透皮肉,看到靈魂的成色。

  賈斯丁尼。赤金會口中的「導師」。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番塞拉斯,嘴角微微上揚,牽動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別站在門口,孩子。」

  賈斯丁尼抬起手,掌心向上,對著圓桌對面的空椅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自我介紹一下,你可以叫我賈斯丁尼。這裡沒有敵人,只有一位寂寞的老人想找人下盤棋。」

  聲音溫潤醇厚,帶著某種奇異的共振頻率,直接在大腦皮層響起。

  塞拉斯本能地想要後退,想要拔槍,但身體卻背叛了意志。

  脊椎骨仿佛被看不見的絲線提了起來,雙腿機械地邁動。一步,兩步。他像個提線木偶,僵硬地走到圓桌前,一屁股坐在了那張天鵝絨軟椅上。

  椅背很涼,像是貼著一塊墓碑。

  直到坐下,塞拉斯才看清桌上的東西。

  那是一副帝國流行的弒君棋。

  但棋盤不是普通的黑白格,而是一個微縮的、立體的全息投影模型。

  斷壁殘垣,燃燒的廢墟,縱橫交錯的巷道。

  這是緋絨巷。

  棋盤上,代表不同勢力的棋子正在緩緩移動。黑色的棋子代表黑巢兄弟幫,此刻已經稀稀拉拉,大半倒在路邊;金色的棋子代表赤金會,正形成一個並不完美的包圍圈;而代表治安署的藍色棋子,孤零零地立在棋盤邊緣。

  賈斯丁尼滿意地點點頭,那雙枯瘦的手指在棋盤上方虛抓一把。

  「你看,多美的布局。」

  他指著那些金色的棋子,語氣裡帶著一種藝術家的自豪,又夾雜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原本,這是一場完美的狩獵。我在外圍布置了口袋陣,利用地形和火力點分割黑巢那群蠢貨。再加上一點點精神暗示,讓他們自相殘殺,哪怕是那隻『毒蠍』和『碎骨機』,也不過是瓮中之鱉。」

  賈斯丁尼嘆了口氣,手指輕輕彈飛了一枚倒下的金色棋子。

  那是巴斯原本所在的位置。

  「可惜啊,這世上最難控制的變量,永遠是人心。」

  老者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球里倒映著微縮的戰場。


  「巴斯那個小滑頭,貪婪蒙蔽了理智。明明只需要守住缺口,他卻非要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結果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真是個糟糕的『主教』。」

  手指移動,指向了緋之酒館的位置。

  那裡,代表羅德里恩的棋子已經碎裂。

  「還有羅德里恩,那個滿腦子只有暴力的蠢貨。擅離職守去挑釁治安官,被人像敲核桃一樣敲碎了腦袋。因為他的愚蠢,防線漏了個大洞。」

  賈斯丁尼的語氣變得有些冰冷,房間裡的溫度似乎也隨之下降了幾度。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枚剛剛倒下的特殊棋子身上。那枚棋子泛著幽藍的光澤,此刻正橫在棋盤邊緣的陰影里。

  莫德凱·韋恩。

  「至於韋恩……光照會的那些改造人,腦子都太僵化。雖然裝備精良,卻不懂得變通。為了填補前面兩個蠢貨留下的窟窿,我不得不把他派出去救火。」

  老者抬起頭,看著塞拉斯,臉上露出一種無奈的苦笑。

  「結果你也看到了。連他也折了。三個主力,全軍覆沒。」

  塞拉斯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在這個老人口中,那些在外面殺得血流成河的強者,不過是幾枚不聽話的棋子。死亡對他來說,只是戰術上的失誤,而不是生命的消逝。

  這種漠視,比殺意更讓人膽寒。

  「下棋最討厭的,就是棋子有了自己的想法。」

  賈斯丁尼從棋盒裡拈起一枚新的棋子,放在指尖細細摩挲。那是一枚純黑色的水晶棋子,內部似乎封存著某種流動的煙霧。

  「當兵卒妄圖成為國王,當騎士忘記了衝鋒的路徑,這盤棋就亂了。」

  啪。

  他將那枚黑色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盤正中央。

  一股無形的波動瞬間擴散,棋盤上的全息投影劇烈顫抖了一下。

  「不過,亂局也有亂局的下法。」

  賈斯丁尼身體前傾,那張慈祥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下面深不見底的貪婪與冷酷。

  紫檀香氣變得濃烈刺鼻,幾乎讓人窒息。

  「有時候,最好的棋子不是那些已經定型的『車』或『馬』。」

  老者伸出手,隔著虛空,輕輕點向塞拉斯的眉心。

  塞拉斯感覺眉心一陣劇痛,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釘子正試圖鑽進去。

  「而是那些剛剛被打磨出來,雖然粗糙,卻擁有無限可能性的……原石。」

  賈斯丁尼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

  「比如說你,孩子。」

  「在這個距離,我能聞到你靈魂里那股生澀卻美味的靈能味道。就像是剛出爐的麵包,充滿了誘人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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