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遊黔靈山(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此時的弘福寺並不像陳遠橋前世那麼熱門,顯得格外清靜。

  大門虛掩,門口也沒有售票處——八十年代中期,許多寺廟剛剛恢復宗教活動不久,還遠未成為旅遊熱點,更像是一處本地人偶爾前來、保持著一份原始質樸的宗教場所。

  王興嬌輕輕推開門,兩人走了進去。院子裡很乾淨,青石板縫隙里生著茸茸的青苔。正中是天王殿,燭火透過門扉,在院子裡投下晃動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線香味和舊木頭的氣息。

  一位穿著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的老和尚正在殿前慢慢掃著落葉,見有人來,停下動作,單手立掌,微微頷首,並不言語,眼神平和。陳遠橋和王興嬌也連忙合十回禮。

  「這裡……和我想的不太一樣。」陳遠橋壓低聲音說。他前世見過的寺廟大多金碧輝煌、人聲鼎沸。

  「嗯,聽說前些年破敗得厲害,這幾年才慢慢恢復。」王興嬌輕聲解釋,目光掠過有些斑駁的彩繪和略顯空蕩的殿堂,「但這樣反而有種……很真的感覺。」

  他們沒進大殿,就在殿前的香爐旁站定。王興嬌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幾毛錢,投入旁邊的功德箱,又從守殿的老和尚那裡請了三支細香,分給陳遠橋兩支。

  「既然來了,就……祈個福吧。」她說著,走到香爐邊,就著長明燈的火焰點燃線香,神情變得認真而寧靜。

  她雙手持香,舉至額前,閉目默禱了片刻,然後鄭重地三鞠躬,將香插入爐中。

  陳遠橋學著她的樣子,也點了香。他握著香,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煙,一時不知該祈求什麼。

  家人平安?工地順利?好像都太籠統。最後,他腦海中閃過父親陳江潮埋頭圖紙的樣子、蔡家關那陡峭的邊坡、還有剛才王興嬌驚惶後強作鎮定的臉……他心裡默默念道:「願所學能所用,所行皆坦途,所護皆平安。」然後也躬身三拜,插香入爐。

  插好香,王興嬌走到院子一側的許願架旁。那是一個簡陋的木架,上面稀稀拉拉掛著一些紅布條。她向老和尚又要了兩個空的紅布條和筆,遞給陳遠橋一個。

  「寫個願望掛上去吧,聽說挺靈的。」她抿嘴一笑,背過身去,很認真地寫了起來。

  陳遠橋拿著筆和布條,想了想,提筆寫下:「路橋通達,山河無恙。」字跡端正有力。

  等他寫完,王興嬌也寫好了,迅速將自己的布條捲起,不讓他看。「不許偷看!」她臉頰微紅,走到架子另一端,找了個高處,踮起腳將布條系了上去。陳遠橋也把自己的布條系在另一根竹竿上。

  兩人並肩看著那兩根新系上的紅布條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與那些顏色已褪的舊布條交織在一起。

  「你寫的什麼?」王興嬌忍不住好奇,小聲問。

  「國家大事。」陳遠橋一本正經。

  「呸,信你才怪。」王興嬌輕啐一口,卻沒再追問,只是望著布條,若有所思,「我小時候跟爸媽來過一次,那時候更破敗。現在……總算有點香火了。什麼東西,破壞了容易,再建起來,就難了。」

  這話讓陳遠橋心中一動。他想起了獨山那門九二式步兵炮的故事,想起了魏部長說的「獨山精神」,也想到了自己正在參與的、劈山開路的事業。破壞與建設,守護與開創,似乎總在交替。

  「是啊,」他接口道,目光深遠,「但總得有人去做『再建起來』的事。修路是這樣,修……別的,也是這樣。」

  王興嬌轉頭看他,暮色與燭光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線條。她忽然覺得,這個「解放軍叔叔」心裡裝著的,或許遠比他平時表現出來的更多、更重。

  鐘聲再次悠悠響起,在群山間迴蕩。老和尚開始緩緩敲擊殿前的雲板,聲音清脆,是寺院晚課的信號。

  「我們該走了,別打擾師父們做功課。」王興嬌輕聲說。

  兩人再次向殿內和掃地的老和尚合十致意,悄悄退出了寺院。

  重新回到山間小徑,身後是靜謐的古寺和悠遠的鐘磬,身前是蜿蜒下山的路和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兩人都沒怎麼說話,但方才寺中那份寧靜肅穆的氣息,似乎仍縈繞在身邊,讓之前的玩笑和驚險都沉澱了下去,代之以一種更沉靜、更貼近的默契。

  「今天……沒想到最後會來寺廟。」王興嬌打破沉默,聲音輕柔。

  「挺好的,」陳遠橋誠懇地說,「心裡是靜了不少。」

  「嗯。」王興嬌應了一聲,過了片刻,才仿佛不經意地說,「我許的願里……也有你。」


  陳遠橋腳步微頓,側頭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希望你這『解放軍叔叔』,以後修橋鋪路,都平平安安的。」她說完,便加快了點步子走到前面,耳根在昏暗中似乎又有些泛紅。

  陳遠橋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像是被那寺里的鐘聲輕輕撞了一下,餘音裊裊。他快走兩步跟上,低聲回了句:「謝謝……你也是。」

  在回公司的公交車上,望著窗外的路燈,在路過翠微巷的時候,看到了一棟樓,燈光閃耀。

  王興嬌介紹道:「這是甲秀樓,他們抽的煙『甲秀』的名字就是從這兒來的。」甲秀樓是一座有著三百多年的古樓,雖然比不上贛省的滕王閣和湘省的岳陽樓,但是它是黔省文興之始。

  「下次有空,我們一起去逛逛。」王興嬌說道。

  「好。」陳遠橋回答道,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下次什麼時候能回公司。

  下了車,兩人並肩走進公司。

  「王副主任,小陳同志。你們倆咋這麼晚才回來?」門衛張師傅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二人。

  「我下班回家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在公交車上遇到他。」王興嬌怕引起人誤會,並沒說實話。

  陳遠橋並沒說話。兩人一起走進家屬院,在王興嬌住的七號樓下才分開。

  「再見,解放軍叔叔。」

  「再見,嬌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