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遊黔靈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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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橋側頭看她。暮色中,她的輪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在工地上,難得有這樣的時刻。」工地上確實難得清靜,畢竟除了嘈雜的號子,還有緊張的工作,還要看圖紙、測量放線。

  「所以更該珍惜呀。」王興嬌轉過頭,對他笑了笑,「解放軍叔叔,也要學會給自己放個假。」

  又來了。陳遠橋無奈地搖頭,她還是固執地叫自己「解放軍叔叔」。

  他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問道:「那你呢?坐辦公室,也挺費神的吧?」他想起了她提過的那些複雜關係。

  王興嬌輕輕嘆了口氣,折了手邊一片掉落的樹葉。「有時候是心累。不過現在好了,出來了。」她的語氣重新輕快起來,「就像今天,不用想那些報表、那些話里話外的機鋒。」

  就在這時,旁邊的樹林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窣聲!幾道靈活的黑影倏地從樹上躥下,竟是幾隻猴子,目標明確地朝著他們——準確地說,是朝著王興嬌放在膝上的帆布包衝來!

  「哎!」王興嬌驚叫一聲,下意識把包抱在懷裡。陳遠橋反應極快,一步跨前擋在她和猴子之間,同時張開手臂,嘴裡發出低沉的「嗬!嗬!」驅趕聲。他身材高大,頓時將幾隻躍躍欲試的猴子唬住了。

  猴子們停在幾步外,抓耳撓腮,吱吱叫著,不甘心地打量著這個「護食」的大傢伙。

  「別怕,別盯著它們眼睛看,慢慢往後退。」陳遠橋低聲對身後的王興嬌說,身體保持著防衛姿態。

  王興嬌按他說的,抱著包,小心地挪到石凳後方。對峙了幾秒鐘,領頭的那隻老猴似乎覺得占不到便宜,叫了一聲,帶著猴群又飛快地竄回了樹林深處,消失在昏暗的光線里。

  「走了。」陳遠橋鬆了口氣,轉過身,才發現王興嬌臉色有點發白,但眼睛睜得大大的,驚魂未定中又透著一絲新奇和好笑。

  「……這些『山大王』……可真不客氣。」王興嬌撫著胸口,長出一口氣。

  「估計是聞到你包里筆記本的墨水味,以為是好吃的了。」陳遠橋開了個玩笑。

  王興嬌果然笑了出來,驚魂稍定。她環顧四周,暮色中的山林更顯幽深靜謐,遠處隱約傳來鐘磬之聲,悠遠肅穆。

  「聽,是弘福寺的晚鐘。」王興嬌側耳傾聽,眼睛微亮,「既然都到這兒了,要不要去寺里看看?也給咱們這趟『歷險』祈個福,壓壓驚?」

  陳遠橋對寺廟了解不多,但看王興嬌頗有興致,便點頭道:「行啊,聽你的。這鐘聲聽著,是讓人心裡靜。」

  「那咱們得走『九曲徑』上去,這是上弘福寺的正道,也是黔靈山最有名的一段路。」王興嬌興致更高了,顯然對這裡很熟,「聽說有三百多級台階,拐二十四道彎,沿途還能看到不少古蹟。」

  兩人便轉入一條更為古樸、陡峭的石階路,這便是「九曲徑」。

  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兩旁是厚重的石壁和參天的古樹,藤蔓垂落,空氣格外清涼幽靜,與山下公園的喧鬧仿佛是兩個世界。

  果然如王興嬌所說,山路蜿蜒曲折,時常有「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彎」之感。他們不時在陡坡處放緩腳步,陳遠橋下意識地會側身,讓王興嬌走在靠山壁的一側,自己則走在臨崖的一邊。

  「這路修得……挺考究。」陳遠橋以工程兵的眼光打量著石階的壘砌方式和排水溝槽,「全是石頭,這麼陡,當年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工。」

  「所以才叫九曲徑嘛。」王興嬌微微喘氣,臉頰泛紅,「聽老人說,這是清朝初年就開鑿的香道。你看這些石壁——」她指著一處風化嚴重的摩崖石刻,字跡已模糊難辨,「一路上原來有很多題刻,可惜很多都在那些年裡被鑿花了。」

  正說著,在前方一個較大的拐彎平台處,一面較為平整的岩壁吸引了他們的目光。只見壁上赫然鐫刻著一個巨大的「虎」字,字體雄渾有力,筆鋒如戟,雖經風雨,氣勢猶存。

  「看!這就是有名的『虎』字石刻!」王興嬌停下腳步,仰頭觀看,「這是清朝時黔省提督趙德昌所題,用的是『一筆虎』的寫法。你看它像不像一隻盤踞在山林間的猛虎?」

  陳遠橋仔細端詳。那「虎」字結構獨特,最後一筆豎彎鉤拉得極長,果然有猛虎甩尾、蓄勢待發之威。身處幽靜山林,面對這磅礴的石刻,讓人心生敬畏。

  「確實有氣勢。」陳遠橋讚嘆,「把字刻在登山道上,路過的人都能看到,像是給上山的人一種……警示?還是鼓勵?」

  「可能都有吧。」王興嬌思考著說,「既是提醒山中有虎(儘管現在是猴子),要心存敬畏;又像是借虎的威猛,給禮佛登山的人一種精神上的加持,讓人勇敢向上。」她頓了頓,看向陳遠橋,眼中閃過一絲慧黠,「不過對你這個『解放軍叔叔』來說,恐怕更像是一個比喻——你們在蔡家關要對付的『攔路虎』,是那些石頭和險坡吧?」

  陳遠橋聞言笑了:「你這個比喻好。我們工程兵,有時候還真得像這『虎』字一樣,得有股子『鎮得住山』的氣勢和『一筆到底』的韌勁才行。」

  兩人在「虎」字石刻前駐足片刻,山風穿過林梢。這石刻的「威」與寺廟所求的「靜」,在這條山徑上形成了奇妙的共存。

  繼續向上時,王興嬌輕聲說:「這些東西能留下來,真不容易。聽我爸爸說,當年有人想鑿掉它,是附近一些老工人和老居民偷偷想辦法保護,或者用泥巴糊上,才勉強留了個大概。後來整理公園,又慢慢清理出來。」

  陳遠橋看著沿途其他一些殘缺的石刻,心中瞭然。這已不是他今天第一次聽到關於「破壞」與「留存」、「失去」與「重現」的故事了。從獨山的炮,到這裡的字,再到他正在參與修建的路,似乎總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艱難地修復、連接、重現一些重要的東西。

  這段九曲徑,因著「虎」字石刻和沿途的見聞,不再只是一段物理上的攀登,更成了一次微小的、關於歷史、保護和內心力量的巡禮。

  當他們終於走完最後一段石階,看到弘福寺古樸的山門時,心境已與山下時不同,仿佛被山徑上的風與石刻的力洗滌過,更沉靜、更通透。

  門額上「弘福寺」三個大字在漸暗的天光下依舊清晰,雖顯陳舊,卻自有一種歷經風雨的莊嚴。寺牆是樸素的灰磚,有些地方爬滿了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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