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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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嗚——」

  火車沿著蜿蜒的黔桂鐵路吭哧吭哧地前行,兩百多公里的路程,竟晃晃悠悠地走了將近六個小時。

  當陳遠橋提著行李,隨著稀疏的人流走下火車時,獨山站已是燈火零星,暮色四合。

  出站口上方,一條「熱烈歡迎退伍老兵光榮返鄉」的紅色橫幅還在寒風中飄蕩,只是底下早已沒了白日的喧鬧和迎接的人群。

  他知道,自己因為在夏雲公社的耽擱,錯過了武裝部統一組織接站的時間。

  陳遠橋招來一輛人力三輪車。

  「師傅,去農機廠宿舍區。」

  蹬三輪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穿著厚重的棉襖,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頭髮。他響亮地應了一聲「好嘞!」,利落地幫陳遠橋把行李提上車。

  三輪車在獨山縣城不算寬闊的街道上穿行,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咕嚕」聲。

  冬夜的寒風吹在臉上有些刺骨,但陳遠橋心裡卻是一片火熱的急切。路兩旁偶爾傳來收音機播放的戲曲聲,或是人家窗戶里透出的飯菜香味,這一切都構成了獨山縣城夜晚特有的寧靜與生活氣息。

  越靠近農機廠家屬區,陳遠橋的心跳也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這既是身體原主本能的近鄉情怯,也是他作為「外來者」即將面對全新親緣關係的些許忐忑。

  「到了。」三輪車師傅在一排排熟悉的紅磚樓房前停下。

  陳遠橋付了錢,提著行李,憑著清晰的記憶,走到第三排第二棟,在一個貼著「光榮之家」標牌的房門前站定。

  這塊標牌應該是陳遠橋參軍後獲得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還能聽到電視節目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房門。

  「哪個?」一個帶著黔南口音、語速飛快的女聲傳來,正是母親周秀芳。

  「媽,我回來了。」

  屋內頓時響起一陣帶著小跑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周秀芳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看到兒子,眼睛瞬間亮了,但嘴上卻像機關槍一樣掃射起來:

  「你個背時娃兒!還曉得回來咯!人家武裝部敲鑼打鼓接回來,你倒好,影子都摸不到一個!害得你老子在廠門口支起腦殼望!」

  母親周秀芳有著典型黔南婦女的潑辣、父親在十年前評八級工的時候,當時的廠長與陳江潮有技術隔閡,所以不推薦評級。

  周秀芳聽說了此事,一路追到廠長辦公室,從辦公室罵到車間,從車間罵到家裡。罵了一天沒帶重樣的。不得已,廠長最終答應了陳江潮的評級推薦。

  她一邊數落,一邊伸手把兒子拽進屋,上下左右地打量,看到他完好無損,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馬上又想起什麼,急急地問:「是不是在部隊犯錯誤了?還是路上出啥子事了?你給老子老實交代!」

  陳遠橋看著母親這熟悉的「刀子嘴豆腐心」,心裡反而湧起一股暖流,笑著解釋:「媽,你想哪兒去了。路上遇到點事,耽擱了,是好事。」

  這時,父親陳江潮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導體收音機。見到兒子,他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但立刻下意識地先瞥了妻子一眼,才開口道:「回來了就好,平安就好。」

  周秀芳立刻調轉「槍口」:「好啥子好!你當老子的也是心大!娃兒沒按時回來,你就曉得在屋頭穩起聽你的收音機!也不曉得去多打聽打聽!」

  陳江潮被嗆得縮了縮脖子,訕訕地笑了笑,沒敢接話,默默接過兒子手裡最沉的行李包。

  陳遠橋趕緊打圓場,把那個印著「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挎包放到桌上:「爸,媽,我在林城買了點東西。」

  他拿出飯盒水壺,又取出買的布料、菸酒糖果。周秀芳摸著厚實的的卡布,眼裡閃過歡喜,嘴上卻不停:「哎喲喂!你個敗家子兒!當三年兵攢幾個津貼容易哦?買這些做啥子?媽老都老嘍,穿啥子新衣裳!這酒這煙,你老子配享受這麼高級的哦?盡會亂花錢!」

  陳江潮看到那兩瓶平壩窖酒,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想去摸,被周秀芳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搓著手,憨厚地笑道:「回來就好,買這些東西……浪費錢。」

  陳遠橋笑著看父母互動,把糖果糕點推過去:「媽,這些糖和點心,您和爸留著吃,也分給鄰居們甜甜嘴。」

  「曉得了曉得了,就你會做人情!」周秀芳嘴上嫌棄,手上卻利索地把東西歸置好,又風風火火地去廚房熱菜,「你兩個莫杵在那裡當木頭!老陳,把桌子收拾一哈!遠橋,把你這身髒衣裳換嘍!像啥子樣子!」


  晚飯雖然只是簡單的家常菜,但氣氛熱烈。周秀芳不斷給兒子夾菜,嘴裡念叨著自創的順口溜:「多吃肉,少喝酒,老婆本要存起走!在外頭,莫逞強,遇到事(si)情喊爹娘!」弄得陳遠橋哭笑不得。

  陳江潮偶爾想插句話問問部隊的事,總被周秀芳打斷:「吃你的飯!莫打擾娃兒吃飯!有啥子問題等哈兒再問!」

  飯後,周秀芳在廚房洗碗,陳江潮這才找到機會,泡了杯濃茶,示意兒子坐到身邊。他點燃一支黃果樹,剛吸了一口,周秀芳的聲音就從廚房飄出來:「陳江潮!你又抽菸!屋頭攏共屁大點地方,煙味兒幾天都散不脫!」

  陳江潮手一抖,連忙陪著笑對廚房方向說:「就一支,娃兒回來了,高興嘛……」然後轉向兒子,「遠橋,你到底因為啥,回來晚了幾天?」

  「沒啥事兒,在回來的火車上,遇到幾個搶劫的。把他們收拾了之後,當地要頒獎,硬是留了我好幾天。」陳遠橋怕父母擔心,沒有說受傷的事。

  「發了個什麼……」陳江潮話還沒說完。

  「還沒三坨牛屎高,就學人家見義勇為。」在廚房洗碗的周秀芳聽到,又開始念叨起來。

  「媽,那幾個混混不長眼,撞到我手裡了。」陳遠橋輕描淡寫地接過話,起身從行李里拿出那個文件袋。

  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先看向父親:「爸,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幫著列車員和乘客們制住了幾個拿刀的。」

  周秀芳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滴水的碗,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緊張:「拿刀的?你個背時娃兒,不要命啦?」

  陳遠橋不緊不慢地將文件袋裡的東西一一取出,擺在桌上。

  先是那面摺疊整齊的錦旗,紅綢金邊,展開後,「路地攜手鑄平安,英雄義舉顯擔當」兩行大字在昏黃的燈光下依然醒目。

  接著是深紅色絨面的見義勇為獎章,旁邊是燙金的榮譽證書,最後是五張嶄新的大團結,整齊地碼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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