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獵物何時而來 巴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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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普舉著偷來的火把,摸著磚石地窖的牆緩緩往前走。熱的,還好是熱的。儘管戴著厚厚的皮革手套,他還是能感受到牆壁內傳來的熱量。有熱量就是安全的。他先確認了沒有腳步聲,再探出頭去,下一個拐角和地窖的其他地方一樣陰暗,只有幾根幾乎要熄滅的火把亮出一小圈光。巴普感到一陣不安,這裡明明空無一人,卻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注視著自己。

  再往前走,有一道暗門,是半掩著的。他把耳朵貼在上面,仔細聽了一會兒,只有水滴聲和自己的呼吸聲。巴普雙手按在門上,使勁一推,門痛苦地向後踉蹌了幾步,可是縫隙還不足以讓他通過。

  他深呼吸一口氣,側過身子,右腿和右肩頂住暗門,用力。他想像那是艾佩躺在那裡,用力。他青筋暴起,面紅耳赤,大門還是紋絲不動。繼續,他向後退了一步,狠狠撞在石門上。門的底部傳來聲響,一些碎石從天花板落下來,還有許多灰塵。大門嗡嗡向內打開,巴普沒收住力,直接撲倒在地上。

  「啊……好痛。」巴普的面巾沾滿沙子,剛才那一摔定是讓沙子吸進了肺里,他咳嗽了幾聲,只覺得肺里難受得很。

  這是一個通向下方的樓梯井,旋轉的樓梯咬在一根柱子上。巴普咽了咽口水,他敲了敲,長長的輕響在樓梯井中迴蕩。柱子是中空的,摸起來冰冰涼涼,如同墓穴一般。

  不遠了,一定就是這兒了。

  旋轉樓梯一路向下,似乎沒有盡頭。石板濕滑無比,如果跌倒就糟糕了。我一定要小心。伸出右腳,皮革靴啪嗒一聲壓在石台階上,等站穩後再是左腳。一隻手抓住柱子,掌心被汗水浸透,另一隻手抓住火把,火光在牆上投射出自己搖曳的陰影。

  他一邊慢慢往下走,一邊回憶起往日的事情。有句話說記憶是最好的財富,因為想用時隨時隨地、且永遠用之不竭,前提是仔細挑選。仔細挑選。巴普笑了。任誰都知道,能用且必須用的一定是關於他的記憶,關於養父的,是自己最不願想到的。

  火把上的瀝青滴了下來,本就不明亮的火光變得更加微弱。這裡有通風口。他摘下自己的面巾,纏繞在右手上,面巾微微飄動。他順著相反的方向看去,在哪裡?牆壁似乎沒有變化。風從哪裡漏出來的?亮光不夠,他只能用手摸索著感受牆面的不同。一切感受起來都一樣:陰冷、潮濕、凹凸不平。這一塊又一塊磚早已被磨去了人為的痕跡,和野外那些飽經風霜的石頭沒什麼區別。

  巴普不死心,蹲下身子,手向下方探去。那是什麼?摸起來像一個凸起很高的石塊,但又光滑無比。既然猜不出來,巴普乾脆蹲下,借著火光,這才看清那是什麼。

  他被那突然出現的東西嚇了一跳,幾乎是摔倒在台階上,在捂住自己嘴巴前輕聲叫道:「哎呀!」

  那是一尊祭壇。太陽神奧羅馬茲的面孔浮雕在祭壇正面,祂的五官和周圍的日芒都被從內部鏤空,風就是從這裡進來的。在祭壇頂部,雕刻著四位模糊的人形全身像,他知道這是代表四季流轉的四位使女。火把稍稍往上,一行小字吸引住他的目光。

  「菲利德斯……」

  巴普不認識這個名字,但這一定是個普萊薩人,而且不太可能屬於這個時代。世界各地都有用各種古老材料修理建築的傳統,這並不稀奇。

  巴普舒展了一下身體,側躺在三節台階上,讓眼睛與奧羅馬茲那空洞的眼眶對齊。對不起啦,太陽神大人。他用左臂墊著腦袋,台階支撐著胳膊肘。借用下你的眼睛,讓我看看你臉後的黑暗裡都隱藏著什麼秘密。

  然而,鎖孔深處一片漆黑,如無底深淵,沒有一絲光亮能穿透那濃稠的黑暗。

  「好吧,這可難不倒我。」巴普哼了一聲,「你一定餓了,對吧?」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磨損的皮袋,從中掏出一枚雞蛋大小的石子。他高高舉起石子,瞄準奧羅馬茲張開的嘴巴。

  「讓真神指引我。」他低聲喃喃,然後猛地將石子投入那深邃的黑暗之中。

  石子迅速消失不見。巴普趕忙貼近雕塑,屏息凝神,心裡默默念數。

  一秒……兩秒……三秒……

  漫長的寂靜仿佛過了幾十年,終於有聲音從底下傳來。那是一聲低沉、粘稠的撲通聲。

  「<i class="icon icon-uniE009"></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媽的撲通。」巴普低聲罵道,「水!」

  他倚靠在柱子上,腦中快速計算。按照垂直下落的距離,至少是六桿高。六桿。他眉頭緊鎖。光榮大教堂才八桿,也就是說,外面無邊的黑暗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洞窟,大概能裝下一座教堂。他覺得有些扯淡,但事實就是這樣。


  巴普一開始以為這個洞窟應該就是「褲襠洞」,那是城東郊外的一個巨大天然拱門。因為高高的海蝕柱連接著陸地,看起來就像一座被削去上半身、只剩下褲子的雕塑,所以人們都叫它褲襠洞。很粗俗,但貼切。

  但他轉念一想,如果自己在褲襠洞,那外面一定是白天,而且那裡喧鬧得很,到處都是海鷗和漁船,海浪拍打岸礁也會有聲音,不可能如此寂靜。

  也許只是廢棄的積水礦坑。如果我要藏東西,這裡當然是最好的地方。

  他收拾好東西,拾起插在牆壁上的火把,不確定是否要往下走,巴普動搖了。

  巴普一直叫養父「父親」,因為他從沒有說過自己的真名。這個「父親」對自己很好,起碼比打罵自己的孤兒院護工強多了。「父親」也不怎麼管他。他小時候喜歡看閒書,他不記得自己告訴過他這個愛好,父親也從沒表示過什麼,所以他不知道「父親」是怎麼知道的。雖然他們經常換地方,但「父親」總是選擇帶書房的地方租住下來。於是,他大部分時間就浪費在看閒書上,有的時候會溜出去和別的小朋友玩,不過都沒養成什麼友誼,因為一旦小朋友中有人主動找自己時,他們就要搬家了。

  「我們不能留下來嗎?」

  「不行,孩子。我可以答應你許多事,唯獨在這一件上不行。」

  後來「父親」說了許多話,大概是在解釋原因。

  他總是這麼耐心、和善,但巴普知道這些都是假的,真正的原因肯定並非如此,至於是什麼,他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但他努力過,這就是人的貪婪的體現。他知道,如果「父親」像拷打奴隸一樣折磨他,自己是沒有精力去試圖窺探任何東西的。但「父親」過於善良了,反倒讓巴普起了疑心。在孤兒院裡,如果有人這麼對自己,他就會懷疑對方的目的不純,是不是陷阱或誘餌,是不是有求於我。現在想來,這種思想當真令人恐懼。「父親」還在的時候,這株毒苗已經生長出來。如果「父親」沒有那麼早死掉,恐怕自己早就被如此駭人的毒苗吞噬。反而是後來的流浪生活剷除了它。他不清楚原因,但由衷地感激這一切。萬幸,巴普心想,萬幸我還算個好人。

  認為自己是個好人的巴普最終還是決定向下走。儘管下一秒他就意識到,真正推動自己提起勇氣的,反而是那個他害怕無比的、童年那危險的好奇心。但他從不是那種輕言放棄的人,所以他雖然又停頓了一會兒,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走了。如果有人早就發現我了,底下無論是什麼,都不會有人。

  大概走了三桿的樓梯,這個時候巴普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他感覺到自己手腳麻木,頭有些暈,火把也徹底熄滅,這都說明了這個地下世界是缺少空氣的。在此情況下,即便再怎么小心,也不可避免地面臨滑倒的危險。而巴普並不是那種強壯的人,起碼艾佩是這麼說的。所以他在空氣含量低到恰好不足以支持火把燃燒、眼睛又恰好在由亮轉暗中暫時失明、又恰好踩到了一塊特別光滑的凹陷、兩腿支撐點又恰好不太穩固的情況下,東倒西歪地下到下一級台階,失去重心後的雙手徒勞地在空氣中亂抓,嘴裡罵出難聽的尖叫,就這麼一路往下滾。腦袋一度被磕暈過去,但疼痛又把他強制叫醒。在落水前,他大概滾了幾十圈,身上布滿淤青。這下不暈了,他罵了自己一句,又罵了這該死的地牢一百句。

  巴普的衣服渾身上下濕透了,就連耳朵里都灌滿了水。這種感覺就好像你緊閉雙眼後耳朵里發出的奇怪雜音一樣,好像有萬馬奔騰一般,外面的聲音卻進不來。他用掌根吸住耳朵往外拔,試了好幾次,隨著一股熱流,才恢復了聽覺。

  這時,他也看清了前方的路途。這兒不是終點。在靜謐的一潭死水中,台階那搖曳的深綠色倒影依稀可見。看來這裡已經被水淹過了。他心想,這地方有多深呢?通向何方?他知道這是淡水,那大概就是地下河或溶洞一類的,意味著離海就算不遠,也不會接觸在一起。如果是淡水湖的話,一定不會很深。

  這時,他也看清了前方的路途。這兒不是終點。在靜謐的一潭死水中,台階那搖曳的深綠色倒影依稀可見。看來這裡已經被水淹過了。他心想,這地方有多深呢?通向何方?他知道這是淡水,那大概就是地下河或溶洞一類的,意味著離海就算不遠,也不會接觸在一起。如果是淡水湖的話,一定不會很深。

  巴普被一種奇特的報復心理沖昏了頭腦,這也是艾佩教給他的。作為兄妹、朋友兼床伴,艾佩影響他實在是太多太多,以至於兩人越來越像。他後退一步,開始脫衣服。當整個人赤條條地站在水與台階的邊緣時,他才有了點懼意。

  我得說點什麼,如果我溺死在這兒,起碼要有個見證。

  他想起了「父親」在入睡前常說的一句禱詞,於是清了清嗓子,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開口:


  「現在我躺下睡覺,

  祈求主我的靈魂守護;

  如果我在醒來前死去,

  我祈求主,我的靈魂接納。」

  巴普試探性地向下走了幾步,深綠色的湖水拍打著他的小腿、大腿,然後是屁股,直到沒過脖子,只剩下一顆腦袋。湖水很冷,凍得他直哆嗦,但相比於他心中的恐懼,這反而不算什麼了。

  深吸一口氣,他整個人沒入水中,黑色如同溫柔的面紗,將他包裹起來。一開始他因為什麼也看不見而不知所措,但有趣的是,台階上長滿了散發藍色微光的珊瑚,以至於他越往下游,反而越亮。一連串氣泡從嘴中升起,水中的浮游生物和雜質也如一片片小小的塵埃一樣從他眼前掠過。台階的盡頭是一個洞,洞內深不見底,藍色的微光也到此為止。巴普感覺自己快要憋死了,他四處搜尋,看到側面岩壁上似乎有一條通道,那裡的水似乎有些不一樣,便心一橫,將頭伸了進去。

  「啊……天啊,我主保佑!」他嗆了一大口水,身上也有地方被尖銳的石頭劃破,不過這都是值得的,因為那是一個氣室,而且是比較安全的那種。巴普貪婪地吞噬著這裡為數不多的空氣,然後像是得了肺癆一樣猛烈咳嗽。恢復了許多的巴普決定繼續下潛。

  當他游向更深的黑暗時,第一感覺便是這兒真是太大了,然後便覺得水變得黏稠了許多,阻力也變大了。他每每揮舞雙手撥開水,向下游一分,就感覺到耳朵邊上的壓力大了一分。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覺到冰冷的水不斷抽走自己的體溫。冷靜,巴普,要冷靜。可是他怎麼能冷靜呢?能見度越來越低,而自己呼出的水泡和攪起的淤泥更是雪上加霜。巨大的壓力幾乎要把他壓扁,他覺得自己越來越暈,對死亡的恐懼徹底戰勝了他僅存的勇氣。

  我要離開這兒,我不幹了。

  巴普想要上浮,可是在如此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他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隨著他憋氣的時間越來越長,游泳的動作越來越慌亂,他抓水、滑水、鞭打蹬腿,像魚一樣轉動身體,眼睛看啊看,找啊找,但無論他看向哪裡,都是一模一樣的景象:深色的一潭死水、漂浮在水中的雜質、凹凸不平、沒有任何人工雕刻痕跡的岩石包裹著他,就如同螞蟻被困在方格之中,徒勞地對抗著自己認知以外的東西。

  在這種時刻,恐懼變為疑惑,疑惑變為絕望,而絕望在他看到一整層薄薄的、如同灰色雲彩一樣附著在地面的珊瑚時,徹底變為瘋狂。他知道自己走錯了路,自己要死了。

  在絕望與瘋狂之中,他感覺到一絲異樣。起初,那是像被燒紅的烙鐵猛地戳進耳道深處的劇痛,疼得巴普眼前一陣發黑。但緊接著,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噗聲,那股幾乎要把腦袋撐裂的壓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陶醉的松<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還沒等巴普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他就看到一朵妖冶的紅色花朵在自己耳畔綻放。它緩緩飄出,就好像含苞待放一樣慢慢舒展。不。巴普瞪大了雙眼。不不不不不不!

  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一把利劍,刺穿了他的身體。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他大聲咒罵所有人,直到又咸又齁的黑水灌進他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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