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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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不錯嗎,大人?」

  船長毛德·讓本對著一位衣著華貴的旅客笑著打招呼,後者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無所謂了,您愛怎麼樣怎麼樣。毛德趴在欄杆上,閉上眼睛,讓海風吹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面龐,還有那一口發黃的爛牙。如此大的一筆財富即將到手,只要把這個苦大仇深的康斯坦徹佬送迴風牆城,他的好日子就要來臨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輕快地哼起歌來。

  「人愛海洋變化無常,海亦以苦澀之心愛人!」

  他唱得不成調子,而且每念到「海」這個音,都會從那排發黑的牙齒縫裡呲出一道尖銳的聲響,活像是在放屁。但他實在太快樂了,快樂到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年輕貴族眉頭越皺越緊,拳頭也捏得通紅。

  終於,那年輕人忍受不了這刺耳的噪音,漲紅著臉走近了毛德船長。

  「怎麼了,詹森大人?」船長依舊嘻嘻哈哈,完全不在乎對方陰沉的臉色——這可是要命的事,尤其是當一個平民這樣對待貴族的時候。

  「我希望我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船長。」

  詹森·邁爾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貴族,和所有貴族一樣,他習慣用鼻孔看人,用長劍解決問題,以及用xx思考。「已經快三個星期了,不是嗎?如果你這條破船不是在原地踏步,那你多半就是個奴隸販子,或者海盜。無論是哪一種,你的下場都不會好到哪裡去。你應該很清楚,坑害使者會有什麼後果。」

  說完,他朝著今早才剛清洗過的甲板吐了一口濃痰,背著手,氣沖沖地走了。

  是啊,三個星期了,那又咋了?

  且不說從王冠灣到雙王灣一路都在刮暴風雨,到了阿爾普,那傢伙的同伴——似乎叫胡特?另一個活見鬼的「大人」「爵士」還是什麼玩意——又非要下船休息。

  呵呵,看看他那副暈頭轉向、滿臉蒼白的樣子,活像個難產的婦人。既然暈船暈成這樣,當初為什麼要走海路回去呢?

  總之,這一來二去又耽誤了好幾天。這一路磨磨蹭蹭,終於才開到孔斯克特,也該和那美麗的半島王國說再見了。

  再有大概半個星期就能穿越龍尾群島,然後就是風牆城。撐死還有兩個星期,他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況且,他居然還侮辱我的寶貝船,侮辱我的「低地之豬號」。

  毛德轉過身去。中桅杆上,水手們正在放下巨大的方形帆,用繩索把那潔白而厚重的帆布固定住。是啊,儘管這艘老柯克船的船殼如同果殼,木板脆得像棺材,漏水如同聖特利尼亞紅房子裡的<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但像您這樣什麼也不懂、一輩子用自己彆扭的雙腳在骯髒土地上爬行的旱鴨子,是沒資格哪怕嘲笑一隻水黽的。

  過了一會兒,大副鄧尼穿著皮兜子從船艙走上來,厭惡地將一桶白黃色的糊糊倒進海里。

  「胡特大人又吐了。要我說他吃的也不多,到底哪兒來的這麼多東西吐的呢?」鄧尼捏著鼻子把木桶扔給一個小水手,用抹布擦了擦手。

  「說真的,也許我們應該接那個單子。哪怕讓那個該死的亞威女人上來也比這群康斯坦徹山羊強。我發誓,這一趟結束後我再也不會靠近那片爛島一步。阿嚏!」

  鄧尼突然打了個噴嚏,黏糊糊的鼻涕粘在了他的衣服上。

  「該死!這是我最後一套乾淨衣服了!」

  「祝你好運,鄧尼。」毛德拍拍他的肩膀。

  鄧尼心煩意亂地離開了。最後一套衣服?那只是暫時的。你會有錢,我也會有,到時候想買多少衣服買多少。我要穿成國王那樣,四季常服至少八套………

  「船上的淡水快沒了,不過酒還有不少,雖然要留給胡特大人做醫用的一部分,但大體上還是夠的,您看怎麼辦好?」毛德在臭烘烘如馬廄的船艙里找到了二副亞當,後者正在統計貨物和酒食,因為這次走得急,所以並沒有補充足夠的淡水,但居然酒足夠,那就不足為慮。

  「能保證到康斯坦徹的就夠了,你看著分配吧。」

  「不需要預留一些嗎?」亞當問道,「我是說如果我們又耽擱時間的話,最好多留一些以防萬一。」

  你就是心疼錢,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錢,他如此想到,卻沒說出來「好吧,隨你便。」毛德感到自己有些困,也許是昨晚上睡的太晚的緣故,他打了個哈欠。


  海上的風越來越大,水手們收掉了側面的三角帆,用硬繩索固定住貨物。老船長都知道,每到秋冬換季之時,北海到冷洋的風是最大的,以至於能在兩片大海的分界線上看到比山脈還高的巨浪。

  當他給另一位搭船的使節希奧斯聊起這自己也沒見過的奇觀時,那傢伙竟然說,會不會是兩支軍隊在海底打仗,掀起了浪花?

  是啊,白色的浪花是它們的血沫,就好像歌手和作家常在講戰役時用的比喻一樣。如果真的如此,美人魚要怎麼打仗呢?

  他想了想。它們沒有腳,但游得很快,那麼像金槍魚一樣互相刺擊,大概是最好的方式。有些船長說在北海能看到打架的獨角鯨,大概也和這差不多吧。

  毛德坐在船長室的搖椅上,跟著船體一晃一晃地胡亂想著,時不時透過舷窗看看外面。那厚厚的毛玻璃看不清什麼,只能看到水波和天空那模糊而跳動的分割線。

  他半躺在椅子上,又想起了鄧尼的話。騙了亞威佬的錢卻不去載人的確挺缺德的,可是誰讓那幫使節出價更高呢?而且真神把胡特這傢伙送了上來,好壞相抵,我們就相當於受懲罰了吧。

  況且,

  讓女人上船是很不吉利的事情。大海厭惡女人,厭惡每一艘載著女人的船,這是任誰都知道的。而且……

  他總感覺亞威人沒安什麼好心。為什麼呢?到底哪裡不對勁?

  一個單獨的女人出海遠航?確實挺不對勁的,但也說不上有什麼不好。也許她是一個嫁到孔斯克特的康斯坦徹人呢?孔斯克特那鬼地方不是都喜歡這樣麼?

  啊,算了算了。

  毛德煩惱地揮揮手,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離開自己的頭腦,然後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半時分,他被一陣寒風凍醒。

  活見鬼了。

  他揉了揉眼睛,想要喝酒,卻發現酒杯不翼而飛。這是怎麼回事?他感覺船長室里冷得要命,站起身來,卻發覺自己的身體無比沉重,好像一瞬間老了十幾歲一樣,腦袋也昏昏沉沉的,好似被人敲了一棍子。

  廢了好大勁才站起來的他,又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火爐熄滅了,蠟燭的光則微弱地一跳一跳,只能照到腳下那一點甲板。他剛往前一走,就腳底一滑,腦袋磕在桌子上。

  好疼!

  他站起來,揉了揉額頭——船長室里亂成一團,海圖和儀器被隨意地扔在地上。哪個混蛋?他又被凍得一哆嗦,這才看到船長室的門被吹得大開。

  原來是風吹開了船長室的大門。

  他一腳把門踹上,坐回了椅子裡。

  「還是好冷,這他媽的天氣。」

  毛德不耐煩地再次站起來,從一個柳條籃里抽出木柴,扔進冷掉的爐子裡,顫顫巍巍地拿起蠟燭點燃了火爐。

  可是,他卻還是感覺不到一點溫暖。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的觸覺壞掉了?

  他咒罵著靠近火焰,拖著沉重的軀體,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可是依舊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這是怎麼搞的,鬧什麼名堂!我……

  他愣住了。

  在火光的倒影下,他看到了自己的手——一雙僵硬無比的手,一雙沉重冰冷的手,一雙灰白色的、如同石頭一樣的手。

  不是?

  「鄧尼!鄧尼!」

  他大聲叫喊,卻在喊出「y」這個音的時候僵住了。嘴巴大張著,舌頭好像教堂的滴水獸一樣猙獰無比。他看不見自己的嘴巴,但他能感覺到——那裡也和手一樣冰冷了。

  不、不、不……

  毛德艱難地向門口邁出步伐。他的眼睛只能向上看,看見桅杆和星空。亮閃閃的繁星冰冷地望向他,銀帶如同初生的太陽,緊緊貼著南方地平線的弧度。

  求求你,神,求求你饒了我。

  他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失去了知覺。不要、不要,這錢我不要了,求求你……

  他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左腳發出石頭撞擊木頭的聲響。該死的巫師,你媽的混帳,我他媽殺了你,殺了你!

  他絕望地一點一點向前爬去,爬到船艙的洞口。我要告訴他們,鄧尼、亞當,還有那幾個混蛋乘客,快,我要告訴他們……

  他的左手停滯了,只剩下右手還死死抓著甲板,拖動著僵硬的軀體。他的衣服被木板的倒刺撕破,皮肉拉在潮濕粗糙的木板上,卻沒有流出血。


  快到了,快到了。

  僵硬如寒冰一般在他身上蔓延、恐懼緊隨其後,從胳膊到手肘、從小臂到手腕。

  快!快!

  毛德發覺自己的視覺正在模糊,耳朵也聽不見聲音。大拇指磨出恐怖的聲響,他卻聽不見;接著是食指和中指,最後是小指。

  他猛地一發力,用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送進了船艙。整個人如同一塊石雕一樣砸了下去,砸開了甲板,木片紛紛碎裂。

  他跌落到最底層的甲板,落在一大袋麵粉上。散出的白色粉塵淹沒了一切。

  他成功了。

  而且他已經不能再思考了,也再也不會感覺到恐懼了。

  毛德的大腦也變成了一塊可悲的花崗岩,現在只剩下一隻右眼,模糊地四處亂看,像蒸汽玩具上跳來跳去的小球一樣,在白色的粉塵中晃動。

  一切變得那麼寂靜。

  海水不再拍打甲板,寒風不再呼嘯,沒有船員的呼嚕聲,沒有胡特大人的嘔吐聲,也沒有詹森的抱怨。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耳朵,也沒有腦袋,也沒有意識,但是他還是知道——什麼都沒有。

  一道白影無聲無息地出現。粉塵緩緩散去,它長相俊美無暇,如同大理石雕塑一般望向他。一隻眼睛充滿溫存,一隻眼睛公正而冷酷。

  毛德下墜時打翻的油燈把光影投射在它臉上,使它看起來仿佛藝術家的展品——一半處在黑暗之中,一半的臉暴露在光里。那黑暗之中的彩色眼珠閃閃發光。

  在它身後,無數雕塑屹立著,栩栩如生——鄧尼、亞當、詹森、胡特、希奧斯,都在這兒呢。

  毛德的眼珠盯著它們,可是它們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劇烈地顫抖著,拼命抗拒,直到周遭的肌肉不再跳動。眉毛緊緊貼著眼皮,白色的虹膜漸漸變灰。光線變得越來越朦朧,越來越微弱。

  當灰色徹底覆蓋他的右眼時,它空洞而茫然地注視著它們;而它們,也同樣無聲地注視著他。

  底層甲板不堪重壓,轟然碎裂。冰冷的海水翻滾著吞噬了一切,從船底淹沒到船艙,淹沒到船長室,最後淹沒了桅杆。

  不一會兒,海面重歸平靜,只留下一點點蕩漾著的水波,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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