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人民公僕(3)維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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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下,看起來您很心不在焉,是有什麼事情嗎?」皮埃爾從人群中走出來,「如果有我可以幫到您的,那就太好了。」

  「沒關係的,皮埃爾,我只是有點喝多了。」維克托擺擺手,露出不自然的微笑,又讓侍女加了些酒。

  「如果您要找我,或者有人要找您,隨時告訴我。」皮埃爾·歐仁很知趣地說了這麼一句話,隨即又回到人群中,和他們談笑風生了。

  維克托看著自己那隻橄欖色玻璃杯中的粉紅色酒液。皮埃爾說,這是孔斯克特地區出產的一種獨特飲品,被稱為「孔特酒」。至於其工藝,他聽那位大概是海門葡萄酒行會的代表說了半天,完全沒聽懂對方在講什麼;只聽明白了「把糖加入成品葡萄酒、進行二次發酵」這一階段,以及他們想要拿到國王的許可證,把這些粉紅色的、酸酸的、帶著蘋果香氣的特殊飲料賣到聖特利尼亞。

  這些日子,尤其是自從自己當上都城治安司令以後,這些無聊卻必須參加的社交宴會越來越多了。相比那些傳統的、斯雅戈風味十足的老式禮會,在聖特利尼亞,除了國王的宴會外,往往都一切從簡——大概是吸收了城市裡小市民的文化。人們更多把時間和精力放在彼此之間那種被稱為「社交」的算計上:各種看起來精美的點心代替了一整頭一整頭的烤動物;還有就是大量、但度數低的酒——比如自己手上的這杯。可今天的宴會他不得不去:自從他從武爾坎的鋪子回來以後,皮埃爾就纏著他,非要讓他去。

  「這不是社交宴會,這是一場非常重要的、為您作為治安司令的基礎而拓寬人際關係、加強與戰略盟友間聯繫、從而更好履行職責的必要之舉。」皮埃爾嚴肅地說道,「而且今天聽說會有一個很重大的消息要公布。」

  「是什麼?」維克托對前面那段官僚式的陳腔濫調完全沒有興趣,但皮埃爾後面說的所謂「重大消息」卻實實在在勾起了他的好奇。仔細想想,自己上任司令這段時間的確沒有什麼「重大消息」。如果有機會能親耳聽到信息的發布,那麼這樣的機會,實在不能錯過。

  但是,對他自己來說,心中的那團疑惑依舊沒有展開——那就是武爾坎幾乎成謎一樣的身份。勒內告訴他,有一個老奶媽說麥爾甫是武爾坎的侄子;可維克托親眼見過屍體,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兩人有哪怕一絲血緣關係。無論是頭髮、瞳色,還是臉型,都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也沒有任何法律文件或者證詞能夠證明這一點。隨後他回到市政廳,巴普又慌慌張張地告訴他,那份所謂的武爾坎的文件是空的,而且那個送文件的人也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維克托眉頭緊皺。那個綠眼睛的人——那就是努曼人。努曼人都是金髮碧眼。他喝了一口酒,說真的,他有些喜歡上這個味道了:酸酸的,能讓大腦的反應力提高不少。

  如果是努曼人,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一個努曼人是正常,兩個努曼人是巧合,可是這麼多努曼人——卡爾、莫林、麥爾甫,還有那些倉庫里籍籍無名的死者——現在他們都還沒有被找到明確的死亡原因。不過,其中有一個金色頭髮的女人,這一點他是確定的,而且記憶猶新。還有那些黑色的石板和羊皮紙——努曼人不是喜歡黑色嗎?尤其是盧安克斯和吉哈諾曼。

  他轉念一想,又想到羅瓦塞爾的妻子也是努曼人。她的女兒難道和這件事情沒有關係嗎?羅瓦塞爾說,她對此了如指掌,甚至倉庫里那些沒來得及被銷毀的屍體,就是她發現的。勒內說,努曼人發明了大炮,最早的大炮被岡特·吉斯用來轟擊哈爾溫的堡壘。那個時候的大炮比房子都大,發射的石頭炮彈和石墩子一樣大小,而且是由銅鑄成的。鐘匠和炮匠本就同源,這一點他是知道的——那麼,地下那口銅鐘的存在,是否也和努曼人有關?

  維克托努力克服這種幾乎完全源於臆想的猜測,可是他做不到。

  「真相是拼圖,而非織布;理性的推理應當戰勝情感的想像。」他這樣提醒自己,卻依然無能為力。

  那一次精神上的打擊,就像火山噴發時湧出的地獄之火與煙霧,在一瞬間吞噬了繁榮的城市。火焰尚未消退,鬆軟的火山灰便已經覆蓋下來,把一切財富、一切美麗的事物都埋入地下。塵埃升入空氣,落進大海,在風與潮汐中緩慢消散;而地表之下,火山灰被壓實、膠結,最終變成了堅硬的凝灰岩。

  遠方的人們聽聞消息,會在恐懼中逃離;國王與皇帝聽到後緊皺眉頭,下令全國哀悼。別的城市裡流言迅速蔓延,人們說這是暴君的所作所為惹惱了天神,說今年的冬天將異常嚴寒。接下來便是暴亂與陰謀,殺戮與血腥,彼此之間的後悔與仇恨;對神的無比敬畏,與對自身罪責的反覆審視,在恐慌中一併膨脹。

  而在高潮過去之後,人們又回到各自應當的位置。百廢待興之中,新的城鎮被建立起來,葡萄園在廢墟上重新延展。蘋果與小麥的氣味取代了陰霾與烈焰,成為人們最常談論的話題。只有在極少數的時刻,人們才會想起——原來那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一場可怕的災難。苦難的記憶仿佛也和那些活生生的人一樣,被一同埋進了深深的地表之下。


  可是終有一天,當所有人幾乎已經忘記,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另一場災難——來自別的國家、別的大陸——會被帶到他們的耳邊。當他們在港口看見那些嗷嗷待哺、膚色黝深的饑民時,那場關於火山的記憶便會驟然復活。即便這一次的災難與火山毫無瓜葛,即便這些人是因為水災、戰爭,或瘟疫而逃亡至此,可在所有人的眼中,那些直通天際的煙柱、裹挾著憤怒與恐懼的岩漿,仿佛再次從天空傾瀉而下。

  對於維克托來說,在薩昂提利斯的記憶就是屬於他的火山。維克托親眼看著高舉亞威旗的狂人縱火焚燒市區,收到過恐嚇信,聽到過那些危險的言論,聞到過火藥與硝石的氣息。他知道,有那麼一個激進的組織,決定效仿南方的塞卡提斯共和國,建立一個沒有暴君的暴政;也知道那些街頭的瘋狂,不過是他們的冰山一角。

  他知道他們一定在計劃著什麼——這個計劃不是市議會裡的表決,不是去國王面前請願,不是和總督以及稅務官談判,不是抗議,也不是示威;那是一場陰謀,是一場充斥著暴力和流血的叛亂。

  可惜他無法證明這一點,因為他沒有足夠的證據。在他的上司馬特·吉勒看來,那只不過是他的臆想,是他思維所織出的漂亮布而已。於是他決定找出證據。他把自己的推斷告訴了妻子,告訴了他在那座腐敗的、紙醉金迷的城市裡唯一信任的人,他也因此失去了她。

  當炮彈從一旁的樓中飛出,穿過她的胸膛,掃向遊行的公爵隊伍時,他就在一旁看著,看著她上一秒還在向自己微笑,下一秒就只剩下半隻身子;看著她那白色、聖潔的裙子,被因為自己的罪惡,以及比自己更大的、這個世界的罪惡而流出的鮮血所染紅;還有更大的罪惡——殺死一個腹中嬰兒的罪惡。那是什麼樣的罪惡?是什麼樣狂熱的、邪惡的、完全沒有任何底線的人,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維克托沒有辦法原諒,也不可能原諒。什麼樣的狗屁偉業,需要以獻祭無辜嬰兒的生命作為代價?什麼樣冠冕堂皇的理想,需要用無辜者的骨頭築成自己的王座?

  儘管那些反人類的傢伙已然被清算,屍體在絞刑架上被烏鴉吞噬,但維克托依然無法平息自己的傷痛,更無法在任何與之有關的事情上保持理性。他的靈魂因為那發炮彈已然失去了光澤和完整性,殘存的道德告訴他: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而遺留下來的理性則冷酷地補充道:即便要錯殺、錯抓,也絕不能漏掉一個。

  他真的不恨努曼人,也不討厭他們;他曾經還在第四區里保護過他們呢。可是,在第四區的鎮壓行動中,難道沒有打死一些無辜的、被暴徒裹挾的路人嗎?但他最多會因此而抱歉,卻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如果是為了保護整座城市,驅逐、審判所有的努曼人,難道不是同樣的道理嗎?

  維克托再次喝下一口酒,壓下自己心底的煩躁。邪教徒一定是由努曼人組成的,或者至少他們的頭領和努曼人有關係。別再懷疑自己了,難道證據還不夠充分嗎?不,他甚至不需要證據——當年在薩昂提利斯,也沒有足夠的證據,可事實就是,自由海岸黨確實是恐怖分子,確實要對奧利維爾·羅斯洛利安大人發動刺殺。

  如果那個時候他有現在的地位,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阻止他們,萊婭也不會死,沒有人會死。

  維克托握緊左拳,看著自己袖口的太陽花紋。

  這就是警察,他告訴自己。

  「閣下,酒還不錯麼?」皮埃爾一臉微笑地走過來,看到沉默的維克托後,面色變得微妙。

  「您一定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卻又在糾結,是嗎?沒關係,我會一直等著您,隨時準備洗耳恭聽。」皮埃爾安慰道,「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們先欣賞欣賞煙花吧。」

  「煙花?」維克托本想開口問道,卻被打斷了。就在不遠處,一群人不知什麼時候搭起了一個像舞台一樣的東西,又一層層地鋪上了沙子、碎石和沙礫。揚起的塵土讓那些達官顯貴們不由得向後退了退,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那邊。

  等到舞台布置完畢,一個巨大而切割完整的花崗岩塊被推車推了上來。這塊石頭極為巨大,也極為沉重,因此整整十個人才勉強把它送上台。台下的賓客——包括維克托在內——都在好奇,這究竟是要做什麼。

  這個時候,台下上來了幾個人。看到他們的面孔,賓客們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維克托抬頭細看,發現這些人都是自己的老熟人——外務大臣莫里斯·杜森帕爾爵士穿著綠色的華服,上面印著家族的紋章,同樣是一片片綠色的樹葉;一旁的是海政大臣於埃陶斯特·坎斯塔莫爾爵士,他比莫里斯高出一頭。皮拉蒙·羅斯洛利安爵士也站在台上,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人,以及一個光頭……等等,那不是蒙塔古·哈斯塔利安嗎?


  維克托剛想轉頭向皮埃爾發問——畢竟聽起來他什麼都知道——卻發現皮埃爾·歐仁已經不見了。

  「女士們,先生們,在真神的祝福與香農國王的庇護之下,我今天很榮幸地向諸位介紹我們國家的最新科技。我們可以非常確信地說,這項技術將在不久的將來對這個世界產生重大的影響。」

  他說到這裡稍作停頓,「安托萬·伯納德爵士,請您來向大家展示吧。」

  被稱為安托萬·伯納德的人走上前來,向台下的男男女女鞠了一躬。

  「這一天我已經期待了很久。這個世界上,革命性的技術總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然後對世界產生深遠的影響。對我個人而言,即便不站在這裡,為諸位光榮地介紹這項成果,僅僅能夠親歷這一偉大的時刻,就已經足夠榮幸了。當然,我必須感謝我的助手——蒙塔古先生,沒有他,我完全無法走到這一步。」

  安托萬頓了頓,繼續說道:「正如所有革命性的技術一樣,這項技術可以預見地並不會只被應用在一個方面。它將像一種超級的、普世的工具,在不同的領域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就好像鐵器,既可以用來殺人,也可以用來耕地一樣。而這項技術,比鐵器能創造更多的財富,也同樣比劍更能殺人。對此,我可以向諸位保證。那麼現在,就是我們的展示時間。」

  安托萬揮了揮手,幾個人抬著一個大箱子走了上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因為這些人的裝束顯得十分怪異——他們像普萊薩的鐵騎兵團一樣,渾身包裹在畫著格子的棉甲中,頭上戴著厚厚的帽子,面部被厚毛巾包裹起來,眼睛則由銅和玻璃製成的凸起護目鏡保護著。其中一個人蹲下身,用鑰匙在箱子上搗鼓著;另一個人準備好了坩堝;還有一個人則拿起了那種鐵匠才會使用的長鐵鉗。

  「如諸位所見,我面前的是一塊巨大的花崗岩。作為世界上最為堅硬的岩石之一,花崗岩幾乎可以稱得上無懈可擊。它的開採成本幾乎是天文數字,以至於即便是最富饒的國家,也不會把花崗岩作為城牆的主要材料。這一塊花崗岩,從開採到切割,花費了數月的時間,效率極其低下。」

  他說到這裡語氣一轉,「但是——有了我們的這項新技術,這個時間可以縮短到一個月、一個星期,甚至一個小時!在此之前,請諸位做好準備,捂住眼睛。」

  聽到安托萬的話,人們紛紛照做,維克托也只留下了一條細小的縫隙。

  箱子被打開了。裡面突然冒出一股滾滾濃煙,隨即迸發出刺眼的白光。站在前排的人慌忙抬手遮擋,緊接著,箱子裡傳出刺耳的嘶嘶聲。白煙與蒸汽從舞台上傾瀉下來,在人們的腳邊翻滾、盤旋,仿佛霧氣瀰漫的沼澤。

  一個人把鉗子伸進箱子裡,從裡面掏出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白色的球。那東西異常明亮,正是所有煙霧、熱量與光亮的源頭;從遠處看去,就好像一個十足的小太陽。

  那個人快步夾著它跑到花崗岩旁邊,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白色的球放在石頭上。只聽見嘶嘶聲一下子變大了,仿佛木柴噼啪作響與水被燒開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亮光也驟然增強。隨後,過了一會兒,嘶嘶聲消失了,亮光和煙霧也隨之散去,只留下舞台上星星點點的白色光點,大概是剛才從那個球上脫落下來的。

  可是,花崗岩卻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人們不禁面面相覷。這時,安托萬招呼助手一起,把整塊大石頭從舞台上推了下來。

  只聽「砰」的一聲,石頭的一面落在眾人眼前。只見那上面赫然出現了一個可怖而規整的圓形大洞,直通底部;洞內的石屑也和地上的那些光點一樣,發著白色的光,仿佛許許多多點燃的蠟燭,又像馬戲團里用的火圈。

  「了不起!」

  「太棒了!」

  「真厲害!」

  人們紛紛發出讚嘆,就連維克托也對此嘖嘖稱奇,看來這趟確實不是白來。

  「這種偉大的物質,如你們所見,是鍊金術上的奇蹟。它溫度極高,且經久不滅,無論是鋼鐵還是岩石,都會被其融化。這種物質只有在特殊的容器中,並不斷注水,才能保證其安全。」

  安托萬拿起那根鐵鉗向眾人展示。維克托看到,鐵鉗的前半部分已經融化,仿佛被扭曲了一樣。

  「有了這種物質——我稱之為白焰火——我們就可以開採埋藏在深山之下的礦物;有了這種物質,採石場的效率就會大大提高;有了這種物質,山脈、河流將不再成為阻擋旅行的障礙;有了這種物質,我們就可以為所有的房屋打通水井,為所有的城市裝上下水道。古代哲人將世界劃分為黃金時代、青銅時代、黑鐵時代,而我以為,我們已然越過了黑鐵時代——就像法珊人曾讓世界跨過青銅時代一樣。」


  「我對這個未來充滿了美好與繁榮的幻想。當然,這一切還要歸功於國王陛下的英明與真神的保佑。願主垂憐我們!」

  「願主垂憐我們!」

  賓客們舉杯,齊聲喊道。

  「真了不起,沒想到這玩意兒的技術水平這麼高。」維克托對著皮埃爾讚嘆道,「就是過於危險了,必須要嚴加管控。」

  「你覺得白焰火會是一項帶來變革的技術嗎?」皮埃爾問道。這讓維克托感到有些奇怪和突然,他看向皮埃爾,後者依舊是一副平靜而泰然自若的樣子。

  「難道不會嗎?你看看……嗯,它畢竟可以把石頭燒穿呢。如果用來開礦的話,難道不能緩解你說的貴金屬流失嗎?」

  「不能。」皮埃爾回答得很乾脆。

  「為什麼?」維克托覺得更加奇怪了。

  「因為開礦這件事情根本不會發生。當然,這也可能是我的主觀臆斷,但以我的經驗來說,大多數時候確實如此。」皮埃爾嘆了口氣,

  「您要知道,往深里挖需要面對的可不僅僅是石頭的問題。首先是沉積在礦坑裡的地下水,我們沒有辦法把它排出來;然後是支撐,我們沒有足夠堅硬的材料;還有空氣——您知道,如果進入一間長時間不開門的地下室,是會窒息而死的吧?在礦坑下面也是一樣的。當然,這僅僅是猜想而已,但是……您瞧,連我這樣的人都能想到這些問題,他們一定也會知道的。所以你看,今天龍冢山脈附近的那些領主和礦商根本沒有來,只是派了幾個代表。」

  「那這東西總不能一無是處吧?起碼在軍事上是有用的。」

  「是的,這東西可以搭配投石機,用來融解城牆,也許後續還會被裝進炮彈里,對此我很樂觀,畢竟人類總會高估技術、低估結構、並最終把奇蹟用在最壞的地方。」皮埃爾說著,指向一群穿著奇異的人,眼神露出一絲厭惡,

  「啊,您看,又是哈薩蘭人。」

  「哈薩蘭人?」維克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一群包著頭巾、皮膚棕色的人正在和蒙塔古交談著什麼。

  「是的,哈薩蘭人。真該死的,要我說就應當驅逐他們。這群傢伙全是間諜,你看看他們那貪婪的小眼睛,估計正在盤算著怎麼把白焰火偷走,用來攻打普萊薩或者穆罕爾特呢。說真的,大人,您如果想要找邪教徒,最好從他們那兒開始。」皮埃爾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也許他是真的討厭哈薩蘭人吧。

  「但是根據我收集到的線索,努曼人的可能性非常大。」維克托說著,聽見了莫提夫大人標誌性的咳嗽聲,也看見於埃陶斯特正在和那個酒商討論著什麼。

  「努曼人嗎?嗯……確實有這個可能,而且布加赫爵士應該也不會反對您的。您知道嗎?有一個盧安克斯商會正在幫別人偽造稅單。」

  「瞧你說的,哪個商人不偽造稅單?」維克托回應道。在薩昂提利斯這種商業城市待了這麼多年,他對商人的德行再清楚不過了。

  「是的,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國家財政困難,而且他們涉及的數額實在太大了,我都懷疑他們是怎麼能幹到現在還不被抓的。」

  「也許有保護傘。」維克托說道。

  「也許。」皮埃爾意味深長地應了一句。

  這時,蒙塔古終於從那群哈薩蘭人的「圍攻」中脫身出來。他左右逢迎,和許多達官顯貴寒暄交談著,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一個人正在悄然靠近自己。

  「誰來了?」聽到這個聲音,剛和一位日落平原的貴族談完話的蒙塔古嚇了一個激靈,隨即轉過頭去,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維克托。

  「埃羅?恭喜你榮升都城治安司令了呀,好久不見,好久不見。」蒙塔古滿臉堆笑地上前,握住了維克托的手。

  「你也了不起哦,這是給國王的工程師當上助手了?這玩意兒又不是你發明的,把功勞都給了他,你不覺得虧本嗎?」維克托也和他寒暄起來。畢竟平時給他開的後門不少,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嗨呀,維克托……我是不是該叫你閣下了?您知道他給我多少錢嗎?就這麼說吧,我現在手上的資產,已經夠我找幾十個人,找一塊沒人的土地開荒建個莊園,再給自己偽造一份譜系,拿錢在高院裡買一個席位——還不是榮譽席位哦,是真正蓋章、頤指氣使的那種。」

  「我也是擺脫了詐騙階層,或者說,進入了詐騙階層的頂端——任風暴肆虐,任眾生癲狂,無賴者巋然不動,冷眼旁觀喧囂。如同空中的飛鳥,既不播種也不收割,卻能飽腹歸巢。」


  蒙塔古自豪極了,但維克托卻並不因此而厭煩。畢竟這次也算是他自己的本事:當年研發這玩意兒時的失敗品炸掉了半個王城的下水道,而他還能全須全尾地活到現在,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但是他並不是為了這個才來找他的,他是為了那瓶粉末而來的。

  「你還記得我之前給過你一個銅瓶子,讓你去提取東西嗎?」維克托問道。

  「當然,我當然記得,不過我們得找個沒人的地方。」蒙塔古說道,隨即帶著維克托來到了舞台後面。剛才那幾個穿著厚厚棉衣的人此刻正在脫掉外衣,被那套行頭折騰得滿頭大汗。

  「我大概知道這個東西的作用了。烏頭、蓖麻和曼陀羅是用來致死的,而那一種未知的物質則是用來疏導人類,使人變得狂熱、極具攻擊性的,而且這種未知的物質會在一定時間內揮發、消失。」維克托邊走邊說。蒙塔古一面點頭一面前行,看起來對此也是心中有數。

  「……揮發後的粉末呈現灰白色,而沒有揮發的則是白色。我認為促使其變色的原因是空氣。因為我們在布里堡下找到的樣本是被封閉在雕塑中的,而哈爾·塔林在現場找到的——包括我和菲利普在其他現場找到的那些,都是暴露在空氣之下;就好像蘋果在空氣中會變色一樣。」維克托繼續說道。此時兩個人已經來到了一個拐角處,四下無人。

  「一開始,藥劑師懷疑是荒草島的烈性蕈,大概是以為無色無味、又能致死的只有這一種了。但沒想到獻祭者的目的並不是殺戮,而是操控。我懷疑他們之所以會殺死人,也只是因為他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控制那些受到影響的人,所以就……」維克托連珠炮似的說了下去。

  「也許,那個製作藥劑的傢伙壓根就不是人呢。」蒙塔古突然打斷他,幽幽地說道。

  「什麼?」維克托皺起眉頭。蒙塔古嘆了口氣。

  「『菲恩格拉斯』,努曼人稱之為精靈草的東西,你知道嗎?長得和羽毛草一樣,卻帶著一股獨特的清香。在斯特里蘭尚未被開發的時候,這種草到處都是。樹精靈用它編制帽子和衣服,用來裝飾弓箭和弩。這東西,還有你剛才喝酒用的森林玻璃,都是這個被人類滅絕了的種族所留下的偉大發明。」

  「哦,對了,沃爾夫大夫讓我轉告你,你別太走火入魔。」

  「沃爾夫?你找他做的檢測嗎?」維克托有些驚訝。

  「說真的,把他介紹給我,是你對我而言做過的第二件最棒的事。第一件最棒的……嗯,大概是幫我把那種神奇的治療蕁麻疹的藥酒,推廣到皮拉蒙大人桌子上。」

  「很好……你剛才說,這是斯特里蘭生產的嗎?」維克托抓住了盲點——那是一個努曼邦國。

  「有森林的努曼國家都生產這玩意,甚至博塔卡維雅也生產。不過這東西屬於管制物品,因為它是巫術和詛咒的原材料之一,而且買賣它也沒什麼利潤。我覺得你很快就能找到罪魁禍首了,恭喜你,維克托司令官。」

  「是啊,我很快就能結束這一切了。」維克托感覺輕鬆了許多。他揉了揉眼睛,活動了一下被鎖甲壓出印痕的胳膊和脖子。

  「你好好想想這筆橫財該怎麼用,既然這麼有錢了,就金盆洗手吧,別再干騙人、售賣假冒偽劣的勾當了。」維克托對著蒙塔古笑了笑。後者卻沒有笑,只是用一種憂鬱的目光看著他。想要道別的維克托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忍住沒問,只是敷衍地打了個招呼,隨後轉身離開。

  看著維克托的背影,蒙塔古有些頹廢,也有些失落,更多的是愧疚。他把維克托拉到沒人的地方,不只是為了告訴他這件事;他今天來此,其實還另有目的。這件事情十分重要,重要到他甚至願意冒著被那些曾被自己欺騙過的權貴認出來的風險,也要和安托萬一起,把白焰火搬上舞台進行展示。

  然而就在最後一刻,他退縮了。

  一種陌生而冰冷的感覺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仿佛已不再只是一個旁觀者或敘述者,而是在不知不覺中,站到了某種更高、更危險的位置上;像是命運的代言人,像是死神的影子,甚至像是維克托的審判者。正是這種認知,讓他在臨近開口的瞬間徹底失去了勇氣。

  於是,他還沉默了。

  那個可怕的預言,一切的起點;那個會把他和維克托一同拖入深不可測的迷信與宿命之中的夢,最終被他強行壓回了心底。它並未消失,只是被迫退到意識的陰影里,像一枚尚未引燃的火種,靜靜地潛伏著。他沒有告訴自己的老朋友:在夢中,他曾無比清晰地看見維克托——神情平靜,雙眼緊閉,站在那座紅色的高塔之下,仿佛早已接受了那個無法更改的結局。

  如果他的結局無法改變,那麼,至少不該是由我親手促成的,彼拉多,一個聲音在他心中說,彼拉多,蒙塔古咽了咽口水,滾開,我是無辜的,我手上不要沾血,不要沾我朋友的血。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卻頑固的防線,在他心中立了起來,從此一切便沒有回頭路了。

  蒙塔古站在原地,看著維克托的背影逐漸被人群吞沒。那道身影在華麗的喧鬧中一點點模糊,最終徹底消失,仿佛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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