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永別了,和平(2) 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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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箭手!預備!發射!」

  幾十支箭歪歪扭扭地飛過天空,隨後三個站在木頭土牆上的民兵哀嚎著摔下去,剩下的人被密集的箭雨壓製得不敢抬起腦袋。

  馬特・吉勒一馬當先,他騎馬衝到城門外,騎槍捅穿了一個試圖阻攔他的士兵,兩個身著棉甲、頭戴鐵盔的長矛兵試圖用短戟把他弄下馬,然而過於生疏的戰鬥技巧讓他們送了命——其中一個被揚起的馬蹄打碎了腦袋,另一個被馬特拔出的長劍沿著肩膀劈出一道恐怖的傷口。

  「跟我來!」馬特拉開豬面盔,聲音瞬間放大了許多。他用劍砍斷城門拉到一半的繩索,巨大的木門應聲倒地。

  烏泱泱的人群吶喊著沖向大門,岡薩雷斯身披重甲,和騎士們沖在最前方,長矛兵和披甲侍從們緊隨其後,華金和幾個侍從扛著梯子,跟隨在隊伍末尾。

  大門的戰鬥毫無懸念,特尼亞軍隊即便在一個星期前失去了大部分戰馬和攻城炮,對付這種連城堡都沒有的小鎮依舊易如反掌。臨時組織的民兵固然勇氣可嘉,他們結成蹩腳的長矛陣,幾名似乎是鐵匠的漢子舉盾站在前方,試圖依靠狹窄的門道擊退入侵者。

  「你們上!」騎馬的馬特・吉勒揮舞沾著血的長劍,幾個渾身鎧甲的騎士徑直衝了進去。鐵匠的斧子劈到他們身上,發出金屬碰撞的鏗鏘聲,其中一個騎士被重擊打倒在地,剩下三個立馬揮劍反擊。霎時間,小小的過道里盾牌的木屑橫飛,寒鐵相交聲和怒吼聲不絕於耳。等到華金他們衝進戰場時,五名持盾鐵匠只剩兩個了,其中一個還流著血,即便如此,他們依舊肩並肩抵擋著入侵者,護鼻下如同公牛般噴出白色的熱氣。

  「放箭!」

  幾名躲在人群中的十字弓手突然竄出來,兩個鐵匠僵了一下,捂著肚子悶哼倒地,嘴裡吐出鮮血。

  民兵們被擊打得退出通道,他們拉來幾輛大車堵在門口,自己則躲在稻草堆和大車的擋板後用長矛和手炮還擊。

  「上去!從梯子那裡!」馬特・吉勒大吼。手炮發出巨響和白煙,一個士兵中彈倒在地上,隨後被戰友們拖了出去。

  特尼亞軍隊退出過道,在城門外重新整隊。十字弓手豎起一人高的盾牌掩護,向著過道里不斷發射弩箭;其餘士兵則扛起備好的梯子,魚貫而入地攀爬城牆。

  「快啊!別磨蹭!」

  「你的左邊!注意!」

  「小心!」

  一個爬梯的士兵被弓箭射爆了腦袋,屍體跌落到華金頭上,連帶著他也跌下梯子。就就在他頭暈目眩之際,一隻戴著鐵甲的手猛地將他拽起。華金抬頭,對上那張只露出雙眼的面盔。

  「岡薩雷斯?你沒上去?」

  「這他媽不是為了等你嗎,起來!」

  岡薩雷斯和華金爬上城牆時,上面已經混戰成一團。土木結構的城牆儘管遍地是血,粗糙的地面卻並不滑腳。華金看到一個特尼亞騎士好像刺蝟一樣身中數箭,卻依舊拔劍揮舞,壓製得幾個民兵不敢上前;兩個披甲侍從和幾個拿草叉、鐮刀的傢伙扭打在一起,不遠處是剛才向下射擊的弓手的屍體。

  「去死吧!特尼亞豬!」

  一個民兵突然竄出,他有公牛般的肩膀,可能是盔甲的緣故,他的右肩膀比左肩膀厚實許多,黑眼睛裡閃爍著憤怒和仇恨。

  華金下意識舉盾格擋,對方揮舞的流星錘狠狠砸來,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盾牌擊碎。他慌忙抽劍欲擋,第二錘已接踵而至,直接將長劍打飛。

  「等等!」華金焦急地大喊,整個人向後退,眼睛四處搜尋武器。當他看到一把掉落的砍刀時,心中只剩一個念頭: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猛地伸手去抓——

  第三錘狠狠砸在華金的肩上,那一刻,他只覺得左鍵酥麻,一股熱流穿過傷口,腦袋則嗡嗡作響,耳中有一千頭野馬飛奔。

  殺紅了眼的民兵吼叫著揮出第四錘,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敵人,隨後,流星錘砸到了華金腳下的地板,而民兵自己則腦袋上開了個洞,紅的白的混在一起噴濺到自己的皮甲上,一個披甲侍從從他腦門上拔出斧頭,隨即頭也不回地沖向城牆另一端的廝殺聲中。

  戰鬥一直持續到正午,當特尼亞士兵徹底控制住那道勉強稱得上城牆的木壘時,守軍的士氣終於徹底崩潰。大部分在城門處與弩手對射的民兵垂頭喪氣地放下武器,還有些負隅頑抗的傢伙躲進風車磨坊,死死抵著門板不肯投降。但在馬特・吉勒調來的三門加農炮轟鳴中,石牆很快被轟出缺口,這群人最終還是舉著雙手,從塌了半邊的磨坊里灰頭土臉地走出。


  特尼亞軍隊隨後在這座不大不小的城鎮紮營。在莫爾圖要塞的慘敗後,亞威諸侯們出征時的三萬大軍如今只剩一半,而艾特・費舍爵士依舊杳無音信。博杜安・奧布里昂因此決定改變戰術,讓麾下部隊扛起艾特・費舍本該承擔的任務——吸引敵軍主力。於是博杜安的大軍就在死人谷外的村莊和城鎮大肆劫掠,村莊燃起的滾滾濃煙在幾里格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許多人更是被直接吊死在樹下。這一切催生了當地居民的恐慌和仇恨,不過這正中博杜安的下懷:今天的戰役結果很快就會傳到翡翠湖守軍的耳朵里,隨後泰爾・西斯內斯就會帶領軍隊追擊這些無法無天的入侵者。只要他們跑得夠快,艾特・費舍的人馬能及時就位,那麼特尼亞還有獲勝的可能。岡薩雷斯苦惱地思索著,旁邊是暈厥後躺在床板上的華金。

  「怎麼樣,他好些了嗎?」

  岡薩雷斯抬起頭,安岱・彼得斯戴著他的金絲眼鏡,手裡拎著一個裝滿東西的牛皮袋子。

  「你要幹嘛?」

  「別擺出這個樣子嘛,你的朋友受了傷,按照老話說,現在可能正在冥河裡掙扎——無數醜陋的人魚抓住他的腳踝,而且它們還準備好了鹽和胡椒,要把他做成今晚的宵夜。」

  「真能胡扯,冥河哪裡會有鹽和胡椒?」

  「冥河的水是由我們的淚水組成的,當然有鹽啦。至於胡椒嘛,可能是沉船上的?我想人魚會像咱們獵殺灰雁一樣襲擊貨船,一個老海員給我講過他們的船舵是怎麼被人魚拆掉的。」

  「純放屁,哪裡有什麼人魚和冥河,都是故事書里編出來的。」

  「隨你便嘍,但是你朋友確實受了傷,不是嗎?」

  安岱從袋子裡掏出一些小陶罐和玻璃瓶子,裡面青綠色的液體像是加了染料的葡萄酒。他又從屋裡找來一個碗,把那瓶液體摻了一些白色粉末倒進碗裡。

  「等等,這東西是什麼?」岡薩雷斯警覺地問道。

  「急性增肌生骨劑,是烏鴉給努曼修士的藥方,裡面有普萊薩大泥盆蟾蜍的膿液,能換等重的黃金。你的朋友對海鮮過敏嗎?」

  「不,當然不過敏。」

  「是啊,你們是從薩昂提利斯來的?我聽你們的海岸口音很重啊。」

  「不是。」岡薩雷斯起身脫下板甲和護腿,「藥留給我就行了,這不收費吧?」

  「收費?當然不收費。」安岱突然咧開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給朋友免費的東西是我的本分。」

  岡薩雷斯給華金餵下藥汁,見少年呼吸漸漸平穩,便轉身離開農舍。他往那座由坍塌磨坊改造的臨時食堂走去,打了兩份晚飯——每份都是黏糊糊的燉豆子,配著一大塊烤得焦黑的豬肉,還有牛角杯裝的啤酒,全是從村里搜羅來的戰利品。食堂里滿是士兵們慶祝勝利的喧譁,他卻皺著眉避開歡鬧的人群,快步返回農舍。

  推開門時,華金正靠坐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黑頭髮少女正在拿著沸酒和濕布給他的傷口消毒。

  「你吃不吃?」岡薩雷斯坐在小板凳上,用嘴吸著木盤子上的燉豆子湯汁,時不時喝點啤酒漱口。

  「謝謝你。」華金接過木盤,剛想抬手,肩膀的劇痛就讓他眼前發黑,忍不住嘶了一聲,只能咬緊牙關,一點一點挪動手臂。

  「這月別亂動,鎖骨裂了道縫。」少女邊說邊用乾淨麻布換下染血的繃帶,聲音平平淡淡的,「不知道你剛才喝的什麼藥,但這段時間別碰葷腥和魚蝦,喝點淡葡萄酒養著吧。」她將滿是血污的布條扔進牆角的火爐,火焰隨即升起又回落。走到門口時,少女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望向床上的華金。

  「你的傷……是不是被錘子砸的?」

  「是的,怎麼了?」

  少女垂了垂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那人是我父親。看來他沒能活下來。」

  「節哀順變,女士。」岡薩雷斯起身鞠躬。

  「不是我殺的他。」華金急忙辯解,想掙扎著坐直,可迎上少女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頹然靠回床頭,「真的不是我。」

  「別起來,這樣會傷到你,也會傷到我。」少女的目光掠過牆角噼啪作響的火爐,火星子在她眼底明明滅滅。沉默片刻,她才緩緩開口:「我明天來給你換紗布,就在這間屋子,別亂跑。」

  說罷她沒再看床上的華金,也沒理會一旁欲言又止的岡薩雷斯,只是攏了攏裙子,轉身推門走進夜色里。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將屋外的晚風與遠處營地的喧囂都擋在了外面,農舍里只剩爐火的輕響、食物咀嚼的聲音,和華金因忍痛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岡薩雷斯低頭扒了口豆子,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她剛才看你的眼神,倒不像恨你。」

  華金動了動嘴唇,肩膀的鈍痛讓他沒力氣反駁,只能望著火爐里漸漸沉下去的灰燼發呆。

  「那姑娘叫什麼?」華金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

  「安娜?瑪麗?」岡薩雷斯隨口應著,用匕首撥弄著爐子裡的炭火,火星子噼啪濺起,「反正農民的女兒嘛,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名字。這間屋子的女主人不就叫瑪麗?剛才路過磨坊時還看見她蹲在牆角哭,八成是丈夫或兒子沒了……這幫他媽的特尼亞人!」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猛地攥緊拳頭,顯得有些激動。

  「也許我們就不該聽阿爾瓦羅的,我們就應該在松鼠堡參戰,戰鬥到至死方休!現在是他媽怎麼一回事?我們竟然跟著敵人進攻自己的同胞!還只能看著他們受辱被殺!真的是……有人來了?」

  他的話被突兀的敲門聲打斷——「咚咚」兩下,不輕不重,卻在寂靜的農舍里格外清晰。

  岡薩雷斯側身擋住床榻的方向,伸手拉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站著個高大的身影,一個戴著頭盔的藍袍大鬍子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深邃的眼眶裡帶著些嚴肅和平靜。

  「馬特・吉勒大人?您來了?」岡薩雷斯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連忙起身行禮。

  「是啊,我來了。」馬特・吉勒摘下頭盔,隨手將披風搭在門後的木鉤上,金屬甲片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微微低頭走進狹小的農舍,徑直坐到岡薩雷斯讓出來的小板凳上,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怎麼樣,你還好嗎?」馬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床上的華金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不怎麼好,」華金動了動肩膀,疼得皺起眉頭,「肩膀骨頭裂開了,這段時間怕是沒法上戰場了。」

  「這個你不用擔心。」馬特往火爐邊湊了湊,伸出戴著皮手套的雙手烘烤著,火苗舔舐著柴薪,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奧布里昂爵士剛傳來消息,艾特的人馬已經下山了,估摸著一個星期就能到。泰爾・西斯內斯那邊多半也在集結部隊,這段時間我們就駐紮在這兒,哪兒都不去,你只管安心養傷。」

  「為什麼不換個更安全的地方?」華金小心地斟酌著詞句,目光掠過窗外漆黑的夜色,「比如那些有石頭城牆的小城市?要是真被圍攻,這村子的土圍牆恐怕撐不了多久。」他心裡暗自盤算著,若想找機會離開,人多眼雜的城鎮總比這偏僻農舍更容易藏身。

  「我們的大炮只剩十門能用的,那兩個炮術師也不怎麼幹正事,至於火藥和炮彈更是幾乎耗盡,這樣去進攻大城市沒有勝算的,你就安心休息吧,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岡薩雷斯在一旁默默添著柴,爐火燒得更旺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這場仗打完後我就滾蛋了,你們兩個要不要跟我走?」

  「什麼?為什麼?」華金和岡薩雷斯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兩人臉上都寫滿了錯愕。

  「帶來的火炮基本都廢了,他們也不需要我了,我也受夠了這個鬼地方。」馬特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火星「噼啪」炸開,聲音里裹著疲憊,「打下去沒什麼意思了。」

  「那您去哪裡?回特尼亞嗎?」

  「努曼那幾個國王在招兵買馬,大概又是為了幾座磨坊、幾片林場那點破事開戰,不過他們樂意浪費錢,我也樂意笑納就是了。你們跟不跟我走?到時候我再叫上幾個老弟兄,組個小傭兵團,憑本事騙錢,總比你們在這兒當炮灰強。」

  「能讓我們再考慮考慮嗎?」華金猶豫著開口,肩膀的疼痛讓他說話吃力又虛弱。

  「是啊,是得考慮考慮。」馬特・吉勒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眼神放空似的盯著跳動的爐火,半晌沒再說話。農舍里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突然,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丟下一句:「我走了,你們歇著吧。」

  話音未落,他已抓起門後的頭盔和披風,高大的身影在門框處頓了頓,卻沒回頭,徑直走進了屋外的夜色里。木門打開又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冷氣,也將那句沒說出口的道別關在了門外。

  「你說呢?」沉默了半晌,岡薩雷斯先耐不住寂寞開口。

  「不知道,但我覺得他是被開除了,莫爾圖的慘敗需要一個替罪羊。」他頓了頓,肩膀的隱痛讓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否則以他的性子,怎麼會突然想著要跑?」

  「難說。」岡薩雷斯望著牆上被火光拉長的影子,聲音壓得很低,「但我父親的大軍遲早會擊潰他們,到那時候,我們就能徹底解脫了,不是嗎?」

  「你說的對,到時候我們就徹底解脫了。」

  回到農舍時,夜色已經深了。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屋內很快只剩爐火跳動的微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輕輕搖晃。屋外,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混著晚風的呼嘯,在北方的夜空里遠遠傳開,帶著幾分蕭瑟的寒意。

  第二日清晨,華金終於能下床走動了。在岡薩雷斯的攙扶下,他踉蹌著走出農舍,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讓自己險些喪命的鎮子。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與泥土味,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吆喝聲。

  「這裡雖在我父親的封地範圍內,卻不歸他管轄。」岡薩雷斯低聲解釋,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景象——一座大農舍被改造成了臨時馬廄,木柵欄里拴著奇襲後剩下的戰馬,幾個披甲士兵正坐在旁邊的草垛上閒聊,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華金在岡薩雷斯的幫助下登上城牆。這座由粗木壘成的防禦工事如今換了主人,戰鬥中被撞斷的木柱已換成新料,缺口處補上了厚實的木板,不遠處還新豎起一座高腳木塔,哨兵正站在塔頂眺望遠方。他扶著粗糙的木欄向下望去,十來個工人正揮著鋤頭開鑿護城河與壕溝,旁邊堆著小山似的削尖木樁,木尖在陽光下閃著森冷的光。

  「原來這裡還有條河。」華金順著岡薩雷斯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城鎮另一頭,一條波光粼粼的河流像銀色絲帶般從山丘間蜿蜒而出,又隱沒在遠處的樹林裡,水汽蒸騰著,在河面罩上一層薄薄的霧靄。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少女的身影,不知此刻她是否也在這鎮上的某個角落。

  城牆下的空地上,士兵們正搬運著糧草,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偶爾夾雜著幾句粗野的笑罵。這座經歷過戰火的小鎮,正以一種倉促而忙碌的姿態,被新的主人重新武裝起來。

  回到農舍後,黑頭髮的少女已經等待了許久,華金這才發現她的頭髮變短了,成了一個小小的蘑菇頭。

  「你的傷好了許多,但是還是不能劇烈運動。」少女一邊說著,一邊小心地解開華金肩上的舊繃帶。沾著藥漬的麻布落下時,露出底下漸漸癒合的傷口,邊緣已經褪去了紅腫。

  她從陶罐里倒出黑色的藥酒,用乾淨的棉布蘸濕,輕輕塗抹在華金的肩膀上。冰涼的液體觸到皮膚的瞬間,華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隨即一股清涼感順著傷口蔓延開,驅散了之前的鈍痛,只留下淡淡的麻意。

  「明天我要去森林裡採藥,可能來不了。」她的聲音比往常稍低些,「今天給你留了兩份劑量的藥,記得按時敷。」

  「森林裡不會很危險嗎?」

  少女沒回頭:「從小在這一帶長大,閉著眼都能走。」話音未落,木門已輕輕合上,只留下一句若有似無的「別亂走動」,隨著風聲消散在屋裡。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華金。」岡薩雷斯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眉頭緊鎖。

  「她太冷靜了,跟個木頭人似的。」岡薩雷斯往火爐邊挪了挪,聲音壓得很低,「一般來說,要麼是天生性子冷,要麼就是心裡憋著事,故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怕走漏風聲。依我看,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那不是好事嗎?要是能多殺幾個特尼亞人就更好了,對不對?」

  華金沉默著沒接話,想起少女新剪的蘑菇頭下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心裡確實泛起異樣。但他還是嘴硬道:「那不是好事嗎?她要是真記恨特尼亞人,能多殺幾個敵人不是更好?對不對?」

  「好個屁。」岡薩雷斯低罵一聲,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破舊的窗紙往外看,「這鎮子現在到處是特尼亞的士兵,她一個姑娘家能做什麼?萬一被抓住,連帶著咱們都得倒霉。」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華金,「你最好離她遠點,別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叫什麼。」華金望著床頭那包草藥,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莫名的執拗,「她說明天要去森林採藥,咱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

  岡薩雷斯正用沙桶清洗盔甲,聞言動作一頓,扭頭瞪了他一眼:「要去也是我去,就你現在這樣走路鬧出的動靜比放炮還大,去了只能添亂。」

  華金沒再爭辯,心裡卻鬆了口氣。這段時間的相處讓他對岡薩雷斯的看法頗有改觀,比起在松鼠堡服役的那個孤僻的自大狂,現在的岡薩雷斯才像個能幹的騎士,既然他說了要去,就一定會把事情辦妥當。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馬特大人說的傭兵團,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有什麼可考慮的?我父親的軍隊很快就來解救這裡,到時候馬特能不能活著離開都是個問題。」

  「要是你父親輸了呢?」

  岡薩雷斯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隨即沉默著起身,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屋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雷曼・托特利如果加入父親泰爾的軍隊,再加上薩卡利多的援軍,說什麼也不會輸,特尼亞軍隊就這麼多人,怎麼可能會輸呢?」

  「特尼亞人也沒想到自己在莫爾圖的大潰敗吧?況且偽王會不會伺機而動呢?有些事情……唉。」

  華金躺下,硬邦邦的枕頭硌得他難受,肩膀又不爭氣地疼起來,包紮在白色繃帶里的傷口仿佛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塊外來的異物,時刻提醒自己這是一個能讓人喪失生命的傷口。

  「你說特尼亞人到底為什麼這麼做?他們到底為什麼非要開戰?」華金強忍著痛苦,略顯虛弱的話語輕聲飄過,在屋內迴響。

  「為了土地?財富?榮耀?也許只是單純厭惡共和制吧,自古以來七王嶺南北的戰爭就沒有停過。蘇爾夫、佩利、維斯韋爾,就算我們擋住了這一次,下一個會是誰呢?」

  「這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對吧?」

  「是啊,確實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

  外面突然又喧鬧起來,華金透過窗戶,看到一個特尼亞士兵用劍柄打倒一個老頭,那老頭的妻子跪在地上痛哭。

  「我明天會跟蹤那個女的,安心歇著,別胡思亂想。」岡薩雷斯正用布擦拭著盾牌上的污跡,那是一個紅色的盾牌,上面畫著一隻白色的獅鷲,盾牌上被刀劍砍出的裂痕劃開了獅鷲的翅膀,讓華金想起了特里西斯科那隻不會飛的貓頭鷹。

  「到底為什麼呢?」躺在床上的他輕輕感嘆道,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天上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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