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就是警察(1) 維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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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犯罪分子」

  「異教徒」

  「南方佬」

  「卡蘇馬蘇奶酪」

  「發酵的鯊魚肉」

  「勒內,閉嘴」

  「是貓!流浪貓!」

  「為什麼?貓兒多可愛啊」

  「因為它們什麼都不干,就蹲在那裡等著貴婦人喂,還咋咋呼呼,在廣場上到處拉屎」

  「你是說我們嗎,頭兒?」

  「真聰明,巴普,我應該給你小魚乾作為獎勵」

  「銀子做的小魚乾嗎,頭兒?」

  「我收回剛才的話,你是一隻討厭的野貓,和他們一樣討厭,現在就滾去街上!」

  「野貓收到,頭兒。」

  幾個警員收拾好東西,嘻嘻哈哈地離開會議室。羅瓦塞爾渾身發臭,昨晚絕對又去喝酒了。維克托一邊想著,一邊把腿搭在桌子上——這桌子是胡桃木做的,結實得很。換做以前,維克托絕對不敢想自己能成為第十區的治安官,這可是聖特利尼亞啊。十五個區,代表七美德的七個老區,還有佩利——或是哪個老國王——新建的騎士八大美德區,哪一個不是由外國人來當治安官?不過他也理解,畢竟和聖特利尼亞人交往了幾年,他得出一條真理:本地人不值得信任,而外國人依附於市政廳和國王陛下,往往在忠誠方面做得更好。

  「特尼亞是特尼亞人的特尼亞,為什麼治理我們都城的都是說奇怪語言的傢伙?第三區『慷慨』的治安官是迦本尼亞人,而迦本尼亞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摳門的民族,我聽說他們甚至把海水賣給路過的商船。」市政長官對維克托是這麼說的,「國王陛下想要一個純正的特尼亞人來作為榜樣,告訴那幫蠢貨誰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我知道第十區很亂,但我相信你能戰勝這點。奧布里昂大人告訴過我你在薩昂提利斯的豐功偉績,復刻它。別忘了第十區的名字——『犧牲』。」

  若是二十年前,維克托不會答應這個差事。「我們都是上帝的孩子,說什麼語言又何妨?畢竟公義和公平是神寶座的根基,慈愛和誠實行在你前面。」二十六歲的維克托一定會這麼說。但現在不一樣了。薩昂提利斯之後,他失去了太多,早就不信那套屁話了——這個世界大部分人都是混球,無非分成大混球小混球罷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維克托就這麼幹坐著,時不時會去治安署的小廣場溜達一圈。今天沒什麼事情,就是有小流氓到處貼下流的標語,他因此心裡又暗罵發明紙的那幫哈薩蘭異教徒。中飯是廚師做的捲心菜、烤魚,配著黑麵包。維克托不喜歡黑麵包,但是他現在在攢錢。為什麼攢錢?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啊,為誰攢呢?

  黃昏很快來臨,教堂也在敲鐘了,大部分小商販都要收攤回家,這個時候反而壞分子最多,那些扒手小偷和強盜痞子最喜歡從辛苦一天的勞動者身上撈油水,前天倒霉的卡爾警員就是被這幫混球捅了一刀,不過靠鎖子甲救了一命。

  看來今天又是平靜的一天呢,街上沒有倒霉蛋和犯罪分子,連來報警的人都沒有啊。

  「我要見維克托!讓我進去!」

  維克托嘆了口氣,命運總是這樣討厭,就喜歡在不經意的地方挖下陷阱戲弄人類,在薩昂提利斯就是這樣,到這裡還是這樣。

  「讓他進來。」

  門砰的一聲打開又砰的一聲關上。

  「蒙塔古,我們又見面了。」

  維克托笑嘻嘻地拿出兩個銀杯,親自為這位捲曲毛髮的黑色大鬍子禿頭倒上酒:「哎呀,我的朋友,你又犯什麼事啦,是不是把白楊和山茱萸當成李樹和櫻桃樹賣給沒見識的莊園主了?還是給努曼小貴族推銷三流鍊金術士生產的劣質寶石?還是給亞威諸侯某個新上任的稅務官上交劣質索里多金幣偽造的金弗隆?」

  「都不是。」

  「活見鬼,你難道把用劣質防腹瀉藥醃製的肉賣給國王陛下的廚師了?」

  蒙塔古顯得很慌張,時不時向後看看又搓搓手,維克托對這類騙子了如指掌,他知道他們除非遇到很棘手的問題,否則不會這樣的,不過這也很好,反正可以撈一大筆銀德尼塔了,我太愛德尼塔了。

  「我說的事情你肯定不相信,因為實在是太扯淡了。你看過那個《水晶球》嗎?我就和裡面那個倒霉的羅貝邦博士一樣,受到了詛咒!我中邪了!」

  蒙塔古喝了一大口酒繼續說到:


  「唉,你知道現在社會風氣不好,容不下我們這些正派人,反倒是靠盜竊和投機倒把發家致富能贏得人們的讚許,而我的職業道德準則不允許我干利潤超過百分之三百一十四的生意,我是虔誠的公理教徒,我知道干錢生錢的生意是要受詛咒的。事情大概開始於一個星期前,當時我和朋友在甘草城大學附近開的娛樂設施被該死的杜森帕爾家的人查封了,不過好在我們從那群莊園主的傻兒子身上賺了滿滿兩大袋銀德尼塔,那天晚上我就夢到自己在銀幣融化的海洋里游泳,我當時只覺得奇特,因為我不管怎麼揮動手臂都很難移動,就好像自己在蜂蜜湖裡蠕動一樣,然後我就開始頭暈、窒息甚至四肢如同火燒般疼痛。」

  看來沒得賺了,維克托收回了笑容,心不在焉地準備推掉這件爛事:「這種事情你找我有什麼用?去找教會或者藥劑師,我又不能派警員去你腦子裡抓人。」

  「你聽我說完,我不是沒去找教會和藥劑師,但是一點作用沒有,後來幾天我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先是無盡的空虛,話說你有沒有那種感覺,就是自己沒有做夢,但是可以清楚地感知到這一點,打個比方,就好比把你扔進一個地下隧道,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甚至沒有回音!」

  「不就是噩夢嗎,你大驚小怪什麼?你忘了你上次因為兜售劣質開採工具,被龍冢山脈的礦工吊在地下銀礦里三天三夜了?」

  「一夜難眠叫做噩夢,夜夜難眠叫做什麼?後來幾個夜晚我夢到的東西越來越恐怖,越來越難以理解。有一個晚上,我發現自己被冰組成的懸崖包圍,靠近了看,裡面是一個又一個栩栩如生的冰雕。我當時害怕極了,想要逃離,可越跑那些冰雕反而離我越近,最後我好像也變成了它們的一部分。我記得很清楚,還有一個晚上,我站在一片灰黑的石灘上,遠處的山脈和平原熊熊燃燒,還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塔,顏色我忘記了,綠色?黑色?我還記得那裡的石頭都是開裂的,就和烤好的十字麵包一樣,很多人在哭……」

  「所以呢?你覺得我會飛來飛去,或者用什麼水晶球幫你這個帕拉蠢豬找到這個該死的塔嗎?」

  「不是,該死,你急什麼?我再次夢到這裡的時候就大膽多了。我去找哭聲的來源,發現了很多重傷的人。正當我要幫他們的時候,其中一個傷員突然看向我——是我的一個朋友!那個傷員是我的一個朋友!」

  「安岱還是傑普?」

  「不不不,那個人你不認識。他是個混蛋,靠給海商提供保險為生,卻總耍花招、編藉口,把本該屬於海員家屬的撫恤金騙走。這傢伙常住在海門,但因為恨他的人太多,就來高湖城避風頭。我正好在回聖特利尼亞的路上經過高湖城,就在我夢到他的第二天,那人就死了——被一個從海門一路跟蹤來的傢伙,趁晚上摸黑扔進了淚湖,巡邏隊早上才發現他的屍體。後來我又夢到一個傷員,一樣的石灘,一樣的塔,連傷員哀嚎的位置都一模一樣!那人是我的趕車人,前天喝多了掉到井裡去了。」

  「所以你認為是夢境告訴了你什麼,對嗎?有該死的魔術師在玩小把戲?」

  「聽著,埃羅,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我去找過藥劑師,甚至去了第六區買過那種藥,你明白吧?但是沒用。每天晚上做那些光怪陸離的夢時,我都試著不去找哭喊的源頭,可每忽視那些垂死的人一次,就覺得自己的靈魂像被挖去一塊——現在我已經不是個完整的人了。昨天我甚至開始做白日夢了!幫幫我吧,再這麼下去我非得瘋了不可!到時候我就只能和那幫廢物一樣,靠做包稅人謀生了!」

  「你是不是惹了某些群體?讓我想想,首先他們懂一些魔術,而且見不得光,會不會是下水道那幫傢伙?」

  「我早就不跟他們打交道了,自從三年前賣給他們哈薩蘭巫師速燃沙子爆炸拆了一半的黑市,他們就沒再找過我麻煩,大概是讓魔鬼給吃了。」

  「你說你去過教堂了?牧師給你說了什麼嗎?」

  「把美德之書念了三十遍,那個蠢禿驢根本什麼都不懂,他和另外一個黑衣禿驢搗鼓了半天說我是癔症,或者是對上帝不忠誠不老實的懲罰,讓我回家反省自己。」

  聽到這裡維克托·埃羅也很迷茫,怎麼連教會都不知道是誰在瞎胡鬧?教會有自己的法庭,會去逮捕那些搞巫術害人的傢伙,連他們都抓不住嗎?他知道佩利時期有一個叫布里的黑巫師隻手遮天,人們後來挖開布里的墳墓發現裡面空空如也,難道他回來了?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三百年?也許更長。

  其實在大騙子蒙塔古說到一半的時候,維克托就想到了一幫人。但若真要指控他們,恐怕比徒步穿越軸心大陸還難——他甚至不確定那群人到底存不存在。畢竟那些線索就和世界上每一座古老城市所擁有的獨特傳說一樣極其瑣碎又荒誕不經,卻都指向同一處——那座曾由巫師布里建造的奇特建築:一個巨大的穹頂連著數座高高的尖塔,就矗立在九色堡旁邊。如今那裡早已爬滿藤蔓,穹頂也塌陷了大半,可每到晚上,那裡的窗戶總會映出奇特的光亮。也許那位巫師從未離開這個國家?


  那鬼地方不屬於任何一個區的管轄範圍,許多流浪漢和拾荒者曾闖進去探索,最終都一無所獲,他們也沒被食屍鬼或者幽靈之類小孩子的幻想玩意兒奪走性命。官方對那些毫無根據的指控向來不予承認,可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成功的騙子,不必再以說謊為生,因為被騙的人已經成為他的擁護者,你再說什麼也是枉然。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類騙子總是這樣疑神疑鬼,因為職業原因不得不將許多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聯繫在一起。維克托知道人要記住夢是很難的,蒙塔古大概是把模糊的夢境和現實攪混到一起去了。第六區的醫師也沒傳言中那麼萬能,他認識一個叫沃爾夫的藥劑師,這位藥劑師熟知水仙子和冰凝花的提取方法,也許新的安眠藥能讓這位騙子朋友睡個好覺,也讓自己的錢包多添幾個新成員。畢竟如果真的是那些躲在廢墟里的白鬍子老頭乾的,自己又能做什麼呢?

  「這樣,你去第十二區 328號找沃爾特師傅,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告訴他你需要大劑量安眠藥,記得帶著錢,還有不要試圖給他推銷你那些假冒偽劣的垃圾,好嗎?」

  「我說了那麼多,你難道還沒明白……」

  「真該死,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什麼大天使下凡?什麼事情說解決就能解決?只需要念一句咒語就讓幕後黑手跑來找你道歉順便買你的普萊薩香油?我明天晚上可以去你家,看看能不能把這個小混蛋揪出來,但你今天需要去買藥,服下,然後像一個成年人一樣滾去睡覺,而不是和沒斷奶的小孩一樣哇哇亂叫。聽懂了?」

  「好好好,我按你說的辦。對了,這個收下,是甘草城特產的氣泡酒。不,不要錢。如果你的警員需要的話……對不起,我這就走。」

  蒙塔古離開後,幾個警員魚貫而入。巴普神采飛揚,勒內哈哈大笑,馬修嚼著東西,羅瓦塞爾則頹廢無比,兩個黑眼圈讓他看起來像個宮廷小丑。秘書則將每人的巡邏日誌和逮捕傳票交給維克托。

  「巴普,你幹得不錯,12個扒手?活見鬼,第十區是乞丐王國嗎?還好沒讓他們發展起來。」

  「勒內,啊,你今天幫侯爵夫人找到丟失的珠寶,漂亮!有沒有提到我的名字?不不不,不需要,為陛下和陛下的忠臣服務是我們的職責。」

  「馬修,桑佐肉店發來感謝信……很好,那位眼花的女士不會再填錯地址了,肉店老闆和郵差也不會被垃圾郵件騷擾了。」

  「羅瓦塞爾,這是怎麼回事?」維克托把一沓沾滿酒氣的紙扔在他的面前。羅瓦塞爾的頭顱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腔里。「每個人每天至少抓 3個犯罪分子,對不對?羅瓦塞爾,你的轄區是最混亂的一個,我把它交給你是對你的信任,結果你今天做了什麼?一個小偷都沒抓到?還放走一個搶劫犯?你到底在幹什麼?」維克托的聲音陡然拔高。

  「警長,我……」

  「知道嗎?我不想聽你狡辯。明天如果還是這樣,就等著挨處分吧,散會!」

  入夜的聖特里尼亞總是那麼美麗,深黑色的天空被一道橫跨星穹的銀色長河劈開,好像天堂的階梯,從地平線一步步爬上遙遠深邃的星空。維克托就這麼一個人慢慢悠悠的沿著石頭鋪成的街道回家,他的家在第三區,某種意義上是海景房,萊婭告訴他她最喜歡大海了……

  「活見鬼!你這笨手笨腳的蠢貨,走路都不看路嗎?」

  「維克托被一個黑影撞得一個趔趄,借著疏朗的星光,才看清對方是個有著藍色眼瞳的瘦子。兩人目光撞了個正著,然而,那黑影下一瞬便沒了蹤跡,消失在黑暗的小巷裡。」

  「該死,沒有教養的傢伙。」維克托低聲咒罵著,伸手將被扯亂的衣襟理平。走到家門口時,他瞥見黃銅防盜器依舊牢牢鎖著,門後面傳來大狗的叫聲。他這才鬆了口氣,摸出沉甸甸的一大串鑰匙,咔嗒一聲,安心地打開了門鎖。

  又是一個孤獨的晚上,維克托心想:今天羅瓦塞爾做得很糟,放跑了一個搶劫犯,還被市政廳的官員看見了。不過正好能扣他的工資了。要是這個蠢材明天再一身酒氣,這個月的獎金就徹底別想了。他突然想起自己也有過一段這樣頹廢的日子,也許羅瓦塞爾出了什麼事?他之前似乎並不是這樣的啊?維克托暗自思忖,抿了一口酒。清甜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的腦袋立刻暈暈沉沉——蒙塔古那個混蛋,連送朋友的酒都是劣等貨。

  壁爐里柴火噼啪作響,秋末的風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維克托不由得取來毛毯裹在身上。那隻金毛大狗今天格外溫順,許是察覺到秋意漸濃,正忙著囤積脂肪預備過冬。今年的秋天已冷得不同尋常,想來冬天只會愈發凜冽。

  維克托聽老人們講,在蘇爾夫時代,曾有一年寒冬酷烈到讓海面封凍,都城像回到了上古時代,整月整月見不到一絲陽光,只有銀色的星帶灑下冷冽的光。那時有群膽大的人追隨著綠色極光一路向北,他們在死寂的冰原深處發現了一座冰封的城池——那裡的一切都由寒冰雕琢而成:冰塊砌就的高塔直插雲霄,冰磚壘起的城牆蜿蜒矗立,還有無數栩栩如生的雕像,全是冰雪與寒風的傑作。

  今年的北海會凍結嗎?恐怕不會吧,畢竟口耳相傳的奇幻故事總喜歡誇大事實。但維克托心底總有種莫名的預感:幾十年後,人們大概還會頻頻想起這個冬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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