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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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五,西劍流四路登陸的第三天。

  浙東,石塘漁村。

  楊曉站在海邊礁石上,望著遠處海面。

  這幾日海上的船多了起來,黑壓壓的,不像商船,倒像是戰船。

  他眉頭微皺,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午後,一個渾身是血的漁民跌跌撞撞跑進村子。

  「倭人……倭人上岸了!」

  他在村中大喊,聲音沙啞而悽厲,「石浦……石浦鎮沒了!全沒了!」

  楊曉從礁石上一躍而下,幾步趕到那漁民面前。

  「你說什麼?」

  那漁民癱坐在地,渾身顫抖,眼中滿是恐懼。

  「倭人……好多倭人,從海上來的……他們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石浦鎮……三千多口人,全沒了……」

  楊曉的瞳孔猛然收縮。

  石浦鎮,距離此地不過三十里,是一個有兩三百年歷史的老鎮,三千多口人,商鋪林立,漁船成群,是這一帶最繁華的鎮子。

  三千多口人,全沒了?

  「你親眼所見?」

  那漁民拼命點頭,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

  「我……我出海打魚,遠遠看見……鎮子燒起來了,燒了整整一夜……天亮後我划船靠近,沙灘上全是屍體……全是……」

  他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楊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海風吹來,帶著腥鹹的氣息,仿佛也帶著血腥味。

  他轉過身,望向海面。

  遠處,隱約可見幾道黑煙升騰而起,那是村鎮被焚燒的煙柱。

  西劍流,來了。

  ……

  石浦鎮。

  楊曉站在鎮口的廢墟前。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味,那是木頭燒焦的味道、血肉燒焦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街道兩旁的房屋已成殘垣斷壁,瓦礫堆中偶爾能看見焦黑的肢體。

  鎮中心的空地上,堆著數百具屍體。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被殺死後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槍刺死,有的被活活燒死。死狀各異,但無一例外,都瞪大雙眼,死不瞑目。

  楊曉緩緩走進廢墟。

  腳下是焦黑的瓦礫,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他在一具屍體前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嬰兒。

  女人的後背被一刀貫穿,血早已流干。

  嬰兒的臉埋在母親懷裡,一動不動。

  楊曉蹲下身,伸手輕輕撥開嬰兒的臉。

  那是一個男孩,不過三四個月大,臉上還帶著嬰兒特有的紅潤。

  但那雙眼睛,永遠閉上了。

  楊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走。

  又一具屍體——一個老人,跪在地上,雙手保持著向前推的姿勢。

  他的面前,是兩具年輕人的屍體,一男一女,應該是他的兒子兒媳。

  老人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砍向兒子兒媳的刀,然後被一刀砍斷了脖頸。

  再往前,是一排被吊死在樹上的屍體。

  七個,都是年輕男子,雙手反綁,脖子上勒著粗糙的麻繩。

  他們的臉腫脹發紫,舌頭伸得老長。

  楊曉站在那排屍體前,久久未動。

  良久,他轉身,走出鎮子。

  走出很遠,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片廢墟。

  夕陽西沉,將殘垣斷壁染成一片暗紅。

  那些黑煙,還在升騰。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大步向前走去。


  ……

  接下來的三天,楊曉走遍了浙東沿海的村鎮。

  奉化的蓴湖,死了兩千多人。

  寧海的強蛟,一千多人。

  象山的石浦,三千多人。

  三門的花橋,兩千多人。

  臨海的杜橋,四千多人。

  溫嶺的松門,三千多人。

  玉環的坎門,兩千多人。

  ……

  每一個鎮子,每一座村莊,都是同樣的場景。

  廢墟,焦屍,死不瞑目的眼睛。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不分男女老幼,無一生還。

  那些西劍流的武士,像割草一樣收割著人命。

  他們不搶東西,不抓俘虜,只是殺,殺光一切活著的人。

  楊曉親眼看見一個鎮子的廢墟上,幾十個倭人武士圍坐在一起,烤著從鎮子裡搶來的牛羊,喝著清酒,大聲談笑。

  他們的刀就插在身邊的地上,刀鋒上還沾著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

  楊曉站在廢墟邊緣,看著那群圍坐在火光中的倭人武士。

  只有一人是化境,其餘的煉骨,煉肉,煉筋,煉皮不等。

  為首那人氣息沉凝,腰間挎著長刀,正舉著酒碗大聲談笑。

  他們身側堆著搶來的酒肉,腳下踩著的,是這片廢墟原本主人的屍骸。

  遠處,還有倭人正在逐戶搜索,偶爾傳來刀鋒入肉的悶響,和戛然而止的慘叫。

  楊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還沾著方才翻動屍體時沾染的灰燼。

  他想起那個母親懷裡抱著的嬰兒,想起那個用身體擋住兒子兒媳的老人,想起那排被吊死在樹上的年輕人,想起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想起母親,想起小蘭,想起江城碼頭上那些為了幾個銅板拼命的苦力。

  那些倭人武士的笑聲,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一出手,就會暴露自己。

  西劍流四路登陸,數千精銳遍布沿海,四天王之一的佐藤一郎親自帶隊,正在四處搜尋他和師父的下落。

  一旦暴露,他將面對無窮無盡的追殺。

  他不是不能退,是退了之後,良心這一關,過不去。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睜開眼,眼中,已再無半分猶豫。

  夜色如墨,廢墟間只有零星的火光。

  楊曉沒有直接沖向那群圍坐的倭人。

  他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

  太極力場全力展開,方圓三丈內的一切都映照在他感知之中。

  他從廢墟邊緣繞行,悄無聲息地摸向鎮子深處。

  那裡,有幾道氣息正在移動。

  那是分散搜索的倭人小隊。

  三人一隊,兩前一後,正逐戶翻檢那些已成廢墟的房屋。

  楊曉伏在一堵殘牆後面,靜靜等待。

  腳步聲越來越近。

  「嘩啦——」

  一個倭人用刀尖挑開一塊燒焦的門板,探頭向內張望。

  「死光了,什麼都沒有。」

  他用倭語咕噥了一句,轉身正要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道黑影從殘牆後掠出。

  快,快到那倭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只看見一道刀光在眼前閃過,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楊曉一刀斬斷那人咽喉,同時左手探出,扣住另一人的手腕,一扭一拉。

  「咔嚓!」

  腕骨折斷的聲音被淹沒在夜風裡。

  那人張大嘴想叫,卻被楊曉一掌按在胸口,太極柔勁透體而入,震碎心脈。

  第三人終於反應過來,張口欲呼——


  但楊曉的刀已到。

  刀光一閃,咽喉洞開。

  三個呼吸,三條人命。

  三具屍體軟倒在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楊曉收刀,將三具屍體拖進廢墟深處,用燒焦的木板蓋住。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同樣的場景,在不同的角落重複上演。

  東街,一支四人搜索隊,全滅。

  西巷,兩個落單的倭人,斃命。

  鎮口,三個負責警戒的哨兵,無聲倒下。

  鎮子不大,楊曉用了半個時辰,將分散在各處的搜索隊一一清除。

  外圍的倭人,死了二十三個。

  沒有人發現。

  那些圍坐在火光中喝酒的倭人,依舊在笑。

  楊曉從黑暗中走出,一步一步向那群人靠近。

  火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化境首領第一個察覺不對。

  他猛地抬頭,手按刀柄。

  「你是誰?」

  楊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這群人,看著他們身側堆著的酒肉,看著他們腳下踩著的廢墟,看著那些沾著凝固血跡的倭刀。

  「中土人?」

  那首領冷笑一聲,站起身。

  他身後那十幾人也同時站起,刀劍出鞘,將楊曉圍在中央。

  「一個人,也敢來送死?」

  楊曉終於開口。

  「你們殺了多少人?」

  那首領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多少?誰記得?」他用生硬的漢話道,「反正這鎮子裡的人都死光了,管他多少,都是些螻蟻罷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

  「怎麼,你想替他們報仇?」

  楊曉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拔出腰間的刀。

  刀鋒出鞘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但那化境首領的臉色,卻忽然變了。

  他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仿佛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蟄伏已久的凶獸。

  「殺了他!」

  他厲喝一聲,當先撲上。

  刀光如雪,直斬楊曉頭顱。

  他身後那十幾人也同時撲上,從四面八方攻來。

  楊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待刀鋒及體的瞬間,他一刀橫斬。

  刀鋒過處,那化境首領的刀勢被硬生生帶偏,擦著楊曉的脖頸掠過。

  而楊曉的刀,已順勢而入。

  刀光一閃,那化境首領的頭顱飛起,鮮血狂噴。

  一刀斃命。

  剩下那十幾人愣住了。

  他們怔怔看著那具無頭屍體緩緩倒下,看著那年輕人提著滴血的刀,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

  有人扔掉刀,轉身就跑。

  但跑不出三步,楊曉的刀已追上他。

  一刀穿心。

  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

  刀光不斷閃爍,慘叫聲此起彼伏。

  短短十幾個呼吸,十幾人全部倒下。

  楊曉收刀入鞘,站在屍骸中央。

  火光照在他身上,將他染成一片血紅。

  他低頭看著那些屍體,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冰冷的平靜。

  他轉身,向鎮外走去。

  身後,那堆篝火還在燃燒,映照著滿地的屍骸。

  走出很遠,他忽然停下腳步。

  他想起那化境首領說的話——「螻蟻罷了」。

  螻蟻。

  他抬起頭,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這麼多人,在那些人眼裡,只是螻蟻。

  可那些螻蟻,也有父母,有子女,有活著的人替他們記住仇恨。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大步向前走去。

  這只是開始。

  翌日,消息傳開。

  石塘鎮外那片廢墟上,二十三具西劍流武士的屍體被發現。

  死狀各異,但皆是一刀斃命。

  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殘留在刀痕上的那一縷凌厲的刀意。

  佐藤一郎站在那些屍體前,久久不語。

  井上龍一和山口重信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

  「是他。」井上龍一低聲道,「那股刀意……是楊曉。」

  佐藤一郎沒有回頭。

  他只是俯下身,伸手輕輕觸碰其中一具屍體脖頸上的刀痕。

  刀痕很深,切口光滑如鏡,殘留的刀意如同一根無形的針,刺得他指尖微微發麻。

  「好刀。」他喃喃道,「好刀意。」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那二十三具屍體。

  「從傷口看,他殺這些人,只用了一刀。」他淡淡道,「二十三人,二十三條命,在他刀下,只是二十三刀。」

  身後眾人默然。

  佐藤一郎轉過身,望向遠處。

  「傳令下去,搜索隊五人一組,不得落單。發現目標,即刻發信號,不得擅自交手。」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既然他出來了,那就別想再藏回去。」

  井上龍一忍不住道:「大人,此人刀法詭異,身法莫測,若要圍殺,需得——」

  「需得什麼?」佐藤一郎打斷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需得你教本座如何殺人?」

  井上龍一渾身一顫,低下頭去。

  佐藤一郎收回目光,望向遠處那片蒼茫的山嶺。

  「他殺我西劍流二十三人,我便殺他身邊一百人。他躲,我就殺。他藏,我就燒。這沿海數百萬百姓,都是他的軟肋。」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殘忍。

  「本座倒要看看,他能殺多少人。」

  ......

  楊曉沒有走遠。

  他就在石塘鎮外那座山嶺上,找了一處隱蔽的岩洞棲身。

  白天,他藏身洞中,消化秘境所得。

  夜晚,他下山獵殺。

  西劍流的搜索隊五人一組,遍布沿海。他便專挑落單的、分散的、遠離主力的下手。

  一夜之間,他又殺了十七人。

  第二夜,二十一人。

  第三夜,十九人。

  三天時間,西劍流在浙東沿海折損了八十餘人。

  八十餘人,皆是精銳,皆是化境以上。

  他們死狀相同——一刀斃命,刀痕上殘留著那股凌厲的刀意。

  消息傳開,沿海沸騰。

  那些躲在山裡、躲在廢墟中的倖存者,開始悄悄傳頌一個名字——

  「刀魔」。

  據說,那是一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少年,手持一柄再普通不過的鋼刀,卻能在萬軍之中取敵首級。

  據說,他專殺倭人,從不落空。

  據說,他殺人的時候,刀光一閃,人頭落地,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據說,西劍流懸賞十萬大洋要捉拿刀魔。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那些躲在山裡的倖存者,開始偷偷在山路旁留下乾糧和水,偶爾還能看見一張簡陋的地圖,上面標註著西劍流搜索隊的分布。

  沒有人知道那些東西是誰留下的,但每一個需要的人,都能在最需要的時候找到它們。

  楊曉收到了那些東西。

  他沒有拒絕。

  每一塊乾糧,每一口水,每一張地圖,都是那些活著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和他並肩作戰。


  第四夜,他獵殺的目標變了。

  不再是那些分散的搜索隊,而是一支完整的巡邏隊。

  三十人,由一名化境巔峰率領。

  楊曉在山嶺上等了一夜。

  凌晨時分,那支巡邏隊經過一處山坳。

  楊曉從黑暗中掠出,一刀斬落那名化境巔峰的頭顱。

  剩下的二十九人,他只用了盞茶功夫。

  三十人,全滅。

  天亮時,消息傳回佐藤一郎的營地。

  佐藤一郎聽完稟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陰冷如蛇,讓周圍所有人都脊背發寒。

  「好,很好。」他一字一句道,「傳令下去,搜索隊全部撤回。從今日起,屠村。一個村一個村地屠,屠到他出來為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先從最近的村子開始。今日午時,我要看見十個村子的煙柱。」

  井上龍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一個眼神止住。

  「你要替他求情?」

  井上龍一渾身一顫,「屬下不敢。」

  「不敢就好。」佐藤一郎收回目光,望向遠處那片山嶺。

  「楊曉,本座說到做到。」

  ......

  午時。

  楊曉站在山嶺上,望著遠處升起的黑煙。

  一道,兩道,三道……

  十道煙柱,從不同的方向升起,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搖曳。

  那是十個村子,十個他昨晚剛剛收到乾糧和水的地方。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那是沖他來的。

  西劍流找不到他,便開始屠戮百姓,逼他現身。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冰冷的殺意。

  他知道,一旦下山,就會落入對方的陷阱。

  對方要的就是他現身,一旦現身,等待他的將是無窮無盡的圍殺。

  他站在山嶺上,望著那十道煙柱,一動不動。

  他在等,等靈視值更新,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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