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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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吞掉一切的時候,墨塵以為自己這次終於死了。

  沒有疼,沒有冷熱,連那種身體被撕扯的鈍痛都消失了。只有一片白,純粹得讓人心慌的白,托著他,裹著他,往某個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地方滑。滑了多久?不知道。時間在這裡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滾得到處都是,撿不起來。

  然後,那片白開始「沉」。

  不是變暗,是化開,露出底下亂七八糟的東西。巨大的管子,發著暗金色的光,一根擠著一根,從看不見的頭延伸到看不見的尾,管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粘稠的、像熔化的金屬又像凝結的光一樣的東西,在緩緩地流,發出很低很沉的「咕嚕」聲,一下,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很深的地底打嗝。

  他被那股托著的力量輕輕一放,後背碰到了實處。

  觸感是溫的,帶著點奇怪的軟,不像石頭,也不像肉。他躺在那兒,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之前被光裹著時那種輕飄飄的「沒了」的感覺迅速退潮,更具體、也更難忍的知覺洪水般涌回來——骨頭像被車輪碾過又草草拼上,每一條縫都在酸著、澀著、叫著疼;五臟六腑挪了位,堵在喉嚨口的東西又腥又甜,想吐,沒力氣,只能讓它慢慢從鼻子和嘴角往外滲。眉心深處那點微弱的光還在轉,勉強兜著體內那幾股橫衝直撞的亂流,但每轉一絲,都像有鈍刀子在裡面慢慢地刮。

  他艱難地轉了轉眼珠。視線糊著一層血鏽似的暗金。

  頭頂是管子,無數的管子,交錯成一片望不到邊的、脈動著的暗金色網絡,把整個空間照成一種恆久的、讓人發悶的黃昏顏色。身下是一大塊微微發熱、帶著彈性的暗金色平台,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同樣粘稠的暗金光液,緩緩地淌。

  旁邊不遠處,有東西被扔下來的悶響。

  他脖子僵硬地扭過去。

  是燼。

  或者說,是燼剩下的東西。

  一堆辨不出形狀的、黑灰暗紅攪在一起的、像被丟進爐子裡燒融了又胡亂澆鑄冷卻的殘渣,半截泡在平台邊緣的暗金光液里。沒有動靜,沒有光澤,甚至沒有「東西在那裡」的實在感,只有一股沉到底的、冰冷的死寂,慢悠悠地散開來,比周圍那些流淌的光液更冷,更扎人。

  墨塵看著它,胸口那塊被烙印過的地方,猛地抽緊,空落落地疼。比身上任何一處傷口都疼。他想喊,喉嚨里只滾出幾個帶著血沫的氣音,嘶啞得自己都聽不清。

  「嘖,真夠慘的。」

  聲音響起來的瞬間,墨塵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不是敵意,是純粹的驚。這聲音他太熟了。他幾乎是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把脖子扭向另一邊——

  平台邊緣,一塊高些的暗金色晶體後面,灰袍的一角晃了出來。然後是白色的面具,咧到耳根的嘴角,在恆定的暗金光芒下,白得晃眼。

  笑面。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那兒的,背靠著晶體,姿態閒散得像在自家後院曬太陽。灰袍乾乾淨淨,連個褶子都沒有。

  「你……」墨塵掙出一個字,喉嚨里的血嗆上來,咳得他眼前發黑,全身縮成一團,每一聲咳嗽都扯著骨頭疼。

  「省點力氣。」笑面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停在墨塵旁邊,低頭看了看他,又瞥了眼不遠處燼的殘骸。「能撐到這兒,魂兒還沒散,算你命硬。不過也就這樣了。」

  他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墨塵頸側探了探。手指冰涼,像死人。

  「血脈里的『鑰匙』被剛才那一通折騰,倒是撬開了一絲縫,本能地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力量歸了歸位,不然你現在已經是瘋子了。」笑面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但也只是歸位,離『能用』還差得遠。至於它……」

  他看向燼的殘骸。「『死火』的底子,加上朱雀的餘燼,被那一下砸得核心都快散了。泡在這兒,」他用腳尖點了點平台上流淌的暗金光液,「算是吊著口氣。這地方的能量……嗯,對活物是毒,對它這種半死不活、性質還近的東西,反而有點像……膠水。不會讓它好,但能讓它暫時不繼續爛下去。」

  墨塵死死盯著他,用眼神問:然後呢?

  「然後?」笑面像是看懂了他的眼神,直起身,環顧四周那無邊無際的、脈動的暗金管道網絡,「然後你得在這兒,把自己這攤破爛收拾到能勉強動一動。至於它,就泡著。等你能動了,說不定能試試用你那點剛撬開縫的『鑰匙』之力,還有你們之間那點沒斷乾淨的連接,去『碰碰』它。看能不能在咱們繼續往裡走之前,讓它這堆破爛,多一點反應。」


  「往裡……走?」墨塵嘶聲問。

  「不然呢?」笑面面具轉向他,「你以為這門是白開的?那兩尊鐵疙瘩把你們接引到這兒,是因為這兒是『緩衝帶』,是『源火之間』最外頭的、還算安全的一塊地方。真正的『源火之間』,是這些『管道』的源頭,是『火』這玩意兒被拆開了、揉碎了、定了規矩的地方,也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爹娘想讓你找的東西,最可能藏著的地方。」

  墨塵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牽扯著傷口劇痛。

  「不過以你現在這樣子,」笑面上下打量他,「進去就是送死。裡面的『規矩』,可不是你現在體內這幾股野狗一樣亂撞的力量受得了的。你得等,得熬,熬到你能站起來,能讓你那點『鑰匙』的光,聽你使喚一點點。」

  等。熬。

  墨塵躺回溫熱的平台,望著頭頂那些永不停歇、汩汩流淌的暗金管道。旁邊是燼冰冷泡著的殘骸。笑面站在一邊,像個沉默的看守。

  沒有別的選擇。

  他閉上眼,不再試圖去看,去問。將僅存的一點意識,沉入體內那片混亂的、被星辰微光勉強劃分開的疆域。燼暴虐痛苦的記憶沉澱在左,冰冷死寂的「死火」意念凝固在右,父母的低語與「創世烙印」的模糊影像環繞著中央那點旋轉的星芒。他不再抗拒,不再害怕,只是「感受」著它們的存在,感受著星辰微光每一次艱難旋轉帶來的、刮骨磨魂般的痛苦,以及痛苦之後,那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對混亂的「梳理」。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只有暗金色的光,永恆地流淌。只有身下平台的溫熱,和旁邊殘骸的死寂,形成冰冷的對照。

  笑面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小的、灰色的羅盤狀東西,在手裡慢慢擺弄,偶爾抬頭,望向管道網絡的深處,目光越過墨塵和燼,像是在計算距離,又像是在等待什麼信號。

  寂靜。

  沉重的,帶著粘稠流水聲的,仿佛永遠也不會被打破的寂靜。

  直到某一刻——

  「咕嚕。」

  一聲比以往都要沉悶、都要接近的、仿佛就在腳底深處響起的「汩嚕」聲,猛地傳來!

  整個暗金色晶體平台,隨之微微一震!

  平台表面流淌的薄薄光液,驟然加快了流速!

  墨塵猛地睜開眼。

  笑面也瞬間收起了手中的灰色羅盤,站直身體,面具轉向震動和聲響傳來的方向——平台下方,那片更深邃的、被無數粗大管道匯聚纏繞的黑暗中心。

  「哦?」笑面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這麼快就有『鄰居』睡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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