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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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塵在黑暗裡走了很久。

  老槐樹下的地道出口,隱藏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中。他鑽出來時,夜幕已完全降臨。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雲層縫隙間偶爾閃爍。風很冷,帶著荒野特有的、泥土與腐爛植物混合的氣味。

  他換上了老頭包袱里的粗布衣裳——深灰色的短打,耐磨,不顯眼。乾糧是硬邦邦的烙餅和肉乾,他啃了幾口,就著皮囊里的涼水咽下。味道粗糙,但能提供熱量。銀錢不多,但足夠他在抵達下一個城鎮前不露窘迫。

  懷裡的地圖、劍柄和信,都用油紙重新包好,貼身放著,隔著衣物也能感到它們的輪廓和溫度——尤其是那青銅劍柄,總在不規律地微微發燙,仿佛一顆沉睡的心臟,在緩慢復甦。

  東方,葬神淵的方向。

  那股呼喚感更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心跳,而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脈動,像巨大的鼓槌敲擊在大地深處。每一下脈動,都讓懷裡的劍柄更燙一分,左眼的紫色、右眼的金色,也會隨之明暗交替。

  「它在等我。」墨塵低聲自語,用布條重新蒙好眼睛。時空之瞳的被動感知消耗不大,但長時間開啟視野,仍讓他太陽穴隱隱作痛。他需要習慣這種「看」世界的方式——過去的暗紅死亡印記,未來的破碎光斑,以及二者重疊時,那過於清晰、近乎殘忍的「真實」。

  他沿著一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古道前行。這條路在地圖上沒有標註,是《六界真形引》上浮現出的淡金色線條,蜿蜒指向東方。左眼的過去之瞳顯示,這條路至少有千年無人踏足,草木深深,蟲獸橫行。右眼的未來碎片則閃爍著警告:前方三里處,有塌陷的陷阱;五里外,棲息著一窩夜行毒蝠;更遠處,有影影綽綽的人形輪廓在移動,散發著與斷劍崖巡狩使傷口處相似的、令人作嘔的黑暗氣息。

  影子。他們果然追來了,而且速度比預想的更快。

  墨塵加快腳步,同時儘量收斂氣息。父親留下的信中提到,影子分辨獵物,多靠氣息追蹤與「蝕痕」感應。他肩上的蝕痕雖被清除,但難免殘留波動。懷裡的劍柄和地圖,或許也會散發特殊的能量韻律。

  必須儘快抵達葬神淵。那裡是絕地,也是屏障,混亂的能量場或許能干擾影子的追蹤。

  夜色濃稠如墨。荒原上偶爾傳來幾聲悽厲的狼嚎,或是夜鳥撲稜稜飛過的聲音。墨塵靠著時空之瞳的「真實視野」,避開了好幾處隱蔽的沼澤和毒蟲巢穴。他甚至「看見」了一頭潛伏在灌木叢後的暗影豹,那畜生盯著他,琥珀色的獸瞳里閃爍著捕食者的光芒,但或許是感受到了墨塵身上某種危險的氣息(是劍柄?還是他體內剛剛甦醒的力量?),它最終低吼一聲,退入更深的黑暗。

  凌晨時分,天空泛起魚肚白。墨塵找到一處背風的岩石裂縫,準備稍作休整。連續逃亡、戰鬥、覺醒、又長途跋涉,即便有神魔混血的底子,他也感到筋疲力盡。

  他剛坐下,從包袱里取出水囊,右眼的未來碎片突然瘋狂閃爍!

  這一次,碎片不再是模糊的預兆,而是一幅清晰得可怕的畫面:三支漆黑的、沒有反光的箭矢,呈品字形,無聲無息地穿透他此刻背靠的岩石,直取他後心、後頸和腰椎!箭矢的尾羽上,刻著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符文。

  沒有聲音,沒有殺氣,甚至沒有空氣的波動。這是影子的「無聲矢」,專為暗殺煉製,能完美融入環境,直到命中前一刻,獵物都難以察覺。

  但墨塵「看見」了。

  在畫面閃過的剎那,他身體的本能比思維更快。沒有試圖格擋或躲避——那箭矢太快,角度太刁鑽。他直接向前撲倒,同時右手在地面一拍,借力向側方翻滾。

  「噗噗噗!」

  三聲極其輕微的、仿佛穿透敗革的聲音,幾乎在他原來位置的岩石上同時響起。墨塵回頭,只見那三支漆黑箭矢,已完全沒入他剛才背靠的岩壁,只留下三個深邃的小孔,孔洞邊緣,岩石呈現出被腐蝕的暗紫色。

  好險!若非未來視野的預警,此刻他已被釘死在岩壁上。

  襲擊沒有停止。

  岩壁陰影中,三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流淌」而出。他們穿著緊身的黑色皮甲,臉上戴著慘白無五官的面具,手中各持一柄彎曲的、仿佛獠牙般的短刃。動作協調一致,沒有一絲多餘,封死了墨塵左右和前方的退路。

  又是三個。加上當鋪那三個,短短一天之內,影子已出動六名殺手。而且實力明顯更強,行動更加詭秘。

  墨塵緩緩站起,手按在腰間的青銅劍柄上。劍柄傳來的暖意變得灼熱,仿佛在回應他的戰意。


  三個影衛沒有廢話,同時發動攻擊。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在昏暗的晨光中拉出三道殘影,短刃劃出刁鑽的弧線,直取墨塵咽喉、心口和下腹。刃鋒上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劇毒。

  時空之瞳,開!

  星辰色的光芒在布條下透出,墨塵的感知瞬間提升到極致。左眼倒映出影衛過去的軌跡——他們從何處潛行而來,如何融入陰影;右眼則瘋狂計算著未來數秒內,短刃可能的所有變化軌跡。

  「左一,虛招,實攻右腿。」

  「前方,佯攻中路,三息後變招刺眼。」

  「右一,速度最快,刃鋒偏右三分……」

  信息洪流般湧入腦海。墨塵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體以毫釐之差,從三柄短刃交織的死亡之網中「滑」了過去。同時,他拔出了腰間的青銅劍柄。

  沒有劍身的劍柄,在他手中揮出。

  沒有破風聲,沒有寒光。但當劍柄划過空氣時,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扭曲的灰色痕跡。那痕跡仿佛能吸收光線,所過之處,連晨曦的微光都暗淡了一瞬。

  「鏘!」

  金屬交擊的脆響。沖在最前的影衛,短刃與青銅劍柄相撞的瞬間,那淬毒的刃鋒竟如同朽木般,無聲無息地斷裂了半截!斷口平滑如鏡,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抹去」。

  影衛面具後的眼睛(如果他們有眼睛的話)似乎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但他反應極快,斷刃脫手擲向墨塵面門,身體急退。

  另外兩名影衛的攻擊接踵而至。墨塵手腕翻轉,劍柄在掌心劃出一個小圓,灰色痕跡在空中短暫滯留,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嗤嗤!」

  兩柄短刃刺入灰色痕跡,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速度驟減。墨塵趁機矮身,劍柄橫掃,狠狠砸在一名影衛的膝關節側後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影衛悶哼一聲,身體失衡。墨塵毫不留情,劍柄順勢上挑,精準地擊中其下顎。又是一聲脆響,影衛仰面倒下,面具碎裂,露出下面一片虛無的黑暗——沒有五官,只有蠕動的、粘稠的陰影物質。

  剩下兩名影衛對視一眼(如果他們有眼睛的話),攻勢更加瘋狂,完全放棄了防禦,短刃化作一片幽藍的光幕,籠罩墨塵全身。他們顯然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代價也要留下目標。

  墨塵壓力陡增。時空之瞳的負荷極大,他能「看見」攻擊軌跡,但身體的反應速度卻有些跟不上。幾次險之又險地避開致命攻擊,衣袖和褲腳已被劃開好幾道口子,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刃風有毒,只是擦過,就讓他感到一陣麻痹。

  不能久戰。

  他心念急轉,目光瞥向東方漸亮的天際。右眼的未來碎片再次閃爍:十息之後,其中一名影衛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破綻,因為腳下會踩到一顆鬆動的石子。

  十、九、八……

  墨塵邊戰邊退,將戰場引向碎石更多的地方。

  七、六、五……

  他故意賣個破綻,左肩空門大開。一名影衛果然中計,短刃直刺而來。

  四、三、二……

  就是現在!

  腳下猛地一蹬,身體向側後方急退,同時劍柄脫手,灌注全身殘存的力量,擲向那名踩到石子、身形微晃的影衛!

  劍柄在空中旋轉,沒有光芒,沒有氣勢,只有一道筆直的、灰濛濛的軌跡。

  「噗。」

  輕響。劍柄貫穿了那名影衛的胸口,從前胸進,後背出,帶出一蓬粘稠的黑色液體。影衛的動作僵住,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空洞,那裡沒有流血,只有黑暗物質在瘋狂涌動、試圖修復,但空洞邊緣殘留的灰色痕跡,卻在不斷「侵蝕」著周圍的黑暗,阻止其癒合。

  另一名影衛見狀,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短刃光芒大盛,合身撲上,竟是要同歸於盡!

  墨塵力竭,眼看避無可避。

  就在這時——

  「哎呀呀,這麼熱鬧,也不叫上我?」

  一個帶著笑意的、溫和的男聲,突兀地在戰場邊緣響起。

  聲音響起的瞬間,撲向墨塵的影衛,動作忽然僵在半空。不是被定身,而是他身周的「影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反過來纏繞上他的四肢、脖頸,將他死死捆縛在原地!他瘋狂掙扎,但那影子如同最堅韌的繩索,越纏越緊。


  墨塵喘著粗氣,看向聲音來處。

  晨曦的微光中,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身影,不知何時倚靠在三丈外的一棵枯樹下。來人臉上戴著一張白色的笑臉面具,嘴角咧到耳根,看起來喜慶又詭異。面具的眼洞後,一雙眸子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墨塵,以及他手中那柄剛剛飛回(劍柄自行飛回!)的青銅劍柄。

  是當鋪老頭說的「笑臉面具」?父親信里提到的「引路人」?可信其七分,留三分疑?

  墨塵心中警鈴大作,握緊劍柄,星辰色的眼瞳透過布條,死死鎖定對方。

  左眼的過去之瞳,看到的是一片……混沌。不是空白,而是無數光影碎片瘋狂旋轉,無法拼湊出連貫的影像,仿佛此人的過去被某種力量攪亂、打散、重組了無數次。

  右眼的未來碎片,更是被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籠罩,什麼也看不清。

  時空之瞳,第一次,在一個「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身上,失效了。

  不,不是完全失效。在那片混沌的過去碎片中,墨塵隱約捕捉到幾個極其短暫的畫面:一個背影,很像母親,在對自己微笑;一片燃燒的宮殿;還有……一張沒有戴面具的、清秀但疲憊的女子面容,一閃而逝。

  「你是誰?」墨塵聲音沙啞,充滿警惕。

  「我?」面具人輕笑一聲,聲音溫和,聽不出年紀,「一個路過的,看不得年輕人被欺負的熱心人罷了。」他頓了頓,面具朝向那個被自己影子捆縛、仍在掙扎的影衛,「哦,還有清理垃圾的。」

  他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啪。」

  那影衛身上的影子繩索驟然收緊,如同巨蟒絞殺!沒有慘叫,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濕布被擰碎的「咯吱」聲。影衛的身體被勒成數截,化為幾灘蠕動的黑暗物質,隨即在晨光中迅速蒸發、消散,連面具都沒留下。

  輕鬆,寫意,仿佛只是撣去了一粒灰塵。

  墨塵脊背發寒。這種對「影」的操控力,匪夷所思。此人究竟是敵是友?

  「別緊張,小傢伙。」面具人——或者說,「笑面」——似乎看出了墨塵的戒備,攤了攤手,表示無害,「如果我想對你不利,剛才就不用救你了。讓那個小影衛捅你一刀,我再來撿便宜,不是更省事?」

  他說的有道理。但墨塵的警惕沒有絲毫放鬆。父親信中的警告言猶在耳。

  「你為什麼幫我?」

  「為什麼?」笑面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嗯……可能是因為,你長得有點像我的一個……故人?」他的語氣帶著些許懷念,但更多的是玩味,「也可能是因為,我看那些戴白臉面具的傢伙不順眼很久了。整天藏頭露尾,一點審美都沒有。要戴面具,也得像我這樣,笑得喜慶點,對吧?」

  他指了指自己臉上咧到耳根的笑臉。

  墨塵沉默。他看不透這個人。過去混沌,未來迷霧,言語跳脫,實力深不可測。但至少,目前看來沒有直接惡意。

  「你要去葬神淵?」笑面忽然問。

  墨塵心中一震,不置可否。

  「別那麼驚訝。這時候出現在這條路上,還帶著『無鋒』,被影衛追殺,除了去葬神淵,還能去哪兒?」笑面語氣輕鬆,「正好,我也要去那邊辦點事。順路,搭個伴?你看,你剛打完一架,累得跟狗似的,前面路上這種垃圾恐怕還不少。有我這麼個熱心又厲害的同伴,安全係數飆升啊。」

  他說的沒錯。墨塵確實近乎力竭,時空之瞳使用過度,太陽穴突突直跳。前面的路還長,影子的追殺不會停止。一個強大的同伴(哪怕是暫時的),誘惑很大。

  「條件?」墨塵問。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條件?」笑面摸了摸光滑的下巴(面具),「唔……暫時沒想到。就當是我投資吧。我看好你,小傢伙。等你以後發達了,記得還我人情就行。我這人,記性特別好,特別是別人欠我人情的時候。」

  很狡猾的回答。沒有具體條件,意味著未來可能要付出不確定的代價。

  「我怎麼信你?」

  「信我?」笑面似乎笑了,雖然面具上的笑臉一成不變,「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知道,至少在抵達葬神淵之前,我們的目標暫時一致。我想去葬神淵找點東西,而你想活著進去。那些影子,是我們共同的障礙。這個理由,夠不夠?」

  墨塵盯著他,看了很久。晨曦漸漸明亮,給笑面灰色的長袍和白色的面具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那張誇張的笑臉,在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


  最終,墨塵緩緩吐出一口氣,將青銅劍柄插回腰間。

  「帶路。」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信任。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你需要帶路,我需要活著。暫時,同行。

  「爽快!」笑面拍了拍手,似乎很高興。他走到那名被劍柄貫穿胸口、尚未完全「死透」的影衛旁,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劍柄造成的傷口,以及那不斷被灰色痕跡侵蝕的黑暗物質。

  「嘖嘖,『無鋒』的『抹除』之力,果然名不虛傳。就算只是劍柄,也有這等威力。」他伸出手指,似乎想碰觸那灰色痕跡,但在即將觸及的瞬間又縮了回來,「嗯,還是算了,這東西有點麻煩。」

  他站起身,看向墨塵,面具後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走吧,小傢伙。趁天還沒大亮,影子們的鼻子在陽光下會稍微遲鈍一點。我知道有條近道,能省你兩天腳程。」

  說完,他轉身,邁著輕快的步子,向著東方走去,灰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墨塵站在原地,最後看了一眼地上正在緩緩消散的影衛殘骸,又看了看笑面毫不設防的背影。

  左眼的混沌,右眼的迷霧。

  可信其七分,留三分疑。

  他緊了緊包袱,邁步跟了上去。

  晨光徹底驅散了夜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荒蕪的古道上,一前一後,向著那片暗紅色雲層堆積的東方,漸行漸遠。

  而在他們離開後約一盞茶的時間,那灘最大的影衛殘骸旁,空間微微波動。一個與之前影衛裝扮相似、但面具邊緣有一圈銀紋的身影,緩緩浮現。

  銀紋影衛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點尚未完全消散的黑暗物質,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仔細查看了劍柄造成的傷口。

  「無鋒……果然在他手裡。」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還有……『笑面』也出現了。事情,變得有趣了。」

  他站起身,望向墨塵和笑面消失的方向,銀紋面具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通知『蝕心』大人,獵物已進入預定區域。『鑰匙』和『引路人』同時出現,按第三預案進行。」

  「是。」空氣中傳來一聲模糊的應和,隨即再無動靜。

  銀紋影衛最後看了一眼戰場,身影如水波般蕩漾,融入清晨尚未散盡的薄霧中,消失不見。

  只有地上幾處尚未完全蒸發的黑色痕跡,以及岩石孔洞裡殘留的腐蝕印記,證明著不久前發生的一切。

  風過荒原,野草低伏。

  通往葬神淵的路上,危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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