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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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道袍上沾滿了血,有自己的,有西蠻的,分不清誰是誰的。臉上全是油脂,混著汗水,糊了一層,像戴了一張粗糙的面具。手有點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靈力消耗過度,一直在戰鬥揮劍丟法術。

  江浩將手裡的法劍插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了一下頭頂灰濛濛的天空還有戰場上的狀況。

  天還是那個天,沒有任何變化。但江浩覺得,這片天空和戰鬥前的天不一樣了。說不上哪裡不一樣,或許是顏色深了一些,也可能是雲層厚了一些,更有可能是他的錯覺。

  這時戰場上的聲音漸漸小了。

  法術爆炸的轟鳴停了,鐵馬兵戈的脆響稀了,喊殺聲變成了呻吟聲和叫喊聲。有人在找同伴,有人在收殮屍體,有人坐在地上發呆,有人靠在一起互相包紮傷口。空氣里的鐵鏽味更濃了,濃得喘不過來氣一樣。

  江浩坐著緩了一會後,蹲起身身來,開始搜刮地上的屍體。

  這是他的戰利品。

  他從地上的屍體身上摸出了一塊鐵牌、一瓶不知名的藥水。

  又從屍體上摸出了一隻皮袋、兩枚金屬幣、還有一把匕首。

  江浩將這些東西一股腦塞進儲物袋,,他的三個儲物袋都已經鼓鼓囊囊了,都裝滿了戰利品。

  搜完之後,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修士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往回走了。

  有人拄著劍,一瘸一拐;有的人被攙扶著,半邊身子都被纏上了繃帶;還有的人背著同伴的屍體,走得很沉默。沒有人大聲說話,或者說,有力氣說話的人都很少。

  江浩跟著人流往回走。

  在回去的路上,他看見一個年輕的修士,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正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已經沒有了呼吸的同伴,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旁邊有人經過,也只是看了他一眼,露出憐憫的眼神,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安慰他,而是繼續往前走。

  還看見一個中年的劍修,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但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抿著嘴左手提著長劍,一步一步地往城門方向走,走得比誰都穩。

  這時一隊穿著統一道袍的修士,正圍在一起清點人數。一個一個的數,數完之後,領頭的那個沉默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帶著隊伍走了。

  修士這邊的傷亡,看上去比西蠻這邊少的多。

  江浩看著戰場在心裡默默地比較了一翻。他在戰場上看到的修士屍體,大約有幾百上千具;而西蠻的屍體,少說有五萬以上。

  這戰損比最少一比五十。這個比例懸殊得讓人心安,但也讓人心裡有點發緊。

  因為那些倒下的修士,每一個都是有名字的、有師承的、有朋友在等他們回去的人,至於那些西蠻,江浩不打算當他們是人,他十分好奇,西蠻傷亡慘重這麼大的代價究竟是為了什麼。

  城門近了。

  八卦鏡還在城牆上懸著,金光已經收了,只剩下淡淡的白光,柔和地灑在每一個進城的人身上。白光掃過的時候,江浩感覺渾身上下被溫水澆了一遍,疲憊減輕了一些,身體也輕快了一些。

  他走進城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氣味——食物的香氣、藥材的苦味、人群的汗味。和出城時一樣,但此刻聞起來,格外讓人安心。

  他活著回來了。

  江浩沒有急著回客棧,而是先去了兌功殿。

  兌功殿裡排著長隊,比昨天長得多。每個櫃檯前都排滿了人,有的渾身是血,有的灰頭土臉,有的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隊伍移動得不快,但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插隊。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排著,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江浩排在了隊伍末尾。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道袍的年輕人,鍊氣九層,左肩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前方發呆。

  江浩猶豫了一下,從儲物袋裡摸出一瓶藥膏,遞了過去,這是他從西蠻身上搜到的療傷藥。

  「道友,你的肩膀。」

  那年輕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像是這才發現自己在流血。他接過繃帶,笨拙地用右手纏了幾圈,纏得亂七八糟的,紗布松垮垮地垂著。江浩看不下去了,伸手幫他重新纏了一遍,纏緊,打結。


  「多謝。」年輕人說,聲音沙啞。

  「不客氣。」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年輕人忽然開口:「道友是新過來的。」

  江浩看了他一眼:「對。」

  年輕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番,目光在他那身被血浸透的道袍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輪到江浩了。

  櫃檯後面坐著的還是昨天那個火靈觀的女孩。她的狀態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沒有趴在桌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而且臉上的表情也非常的嚴肅。

  看見江浩的時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你啊。」她說。

  江浩點了點頭,將儲物袋裡所有的戰利品都倒在櫃檯上。東西堆了一小堆,有魔石碎、有寶石、有金屬幣、有身份牌、有幾把短刀、還有幾隻皮袋和幾瓶藥水。

  女孩看著那堆東西,嘴角咧了起來:「好樣的,多殺點,爭取上戰功榜。」

  「行,我一定加油。」江浩對她笑了一下。

  女孩沒有再問,低下頭開始清點。她的動作比昨天快了許多,一件一件地過手,放在銅鏡下照,分類、估價、登記。靈石碎和寶石歸一類,身份牌歸一類,法器歸一類,藥水歸一類,那些普通的刀劍和皮袋,她看了一眼就推了回來。

  「這些不值錢,你自己留著吧。」

  最後,她拿起那塊蒙克的身份牌——那是江浩從蒙克身上搜出來的,暗金色的牌子,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個複雜的符號,背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女孩看了一眼那塊牌子,表情變了。

  她抬起頭,看著江浩,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驚訝:「築基七層?你殺的?」

  江浩搖了搖頭:「不是我殺的。一個穿銀白盔甲的將軍殺的,這戰利品是她給我的。」

  女孩的表情緩和了一些,點了點頭:「那就對了。你要是能在築基一層殺築基七層,那你道觀怎麼可能讓你過來服兵役。」她將那塊牌子放在天平上稱了稱,又在銅鏡下照了照,然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這塊牌子值七十個戰功。其他的加起來,一共三十個戰功。你這次賺了一百戰功。」

  她將外出令遞還給江浩,又補了一句:「一百戰功,在合界地不算多,但對你這個修為來說,已經不少了。省著點花。」

  江浩接過外出令,道了聲謝,轉身離開了兌功殿。

  他走出兌功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不是夜晚的那種暗,而是合界地特有的那種黑黝黝、沒有盡頭的暗就像被封在了一片漆黑的地下里。廣場上的人少了很多,地攤也收了起來,只剩下幾個還在收拾的攤主,在昏暗的光線下收拾東西離開。

  江浩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了歇腳居。

  客棧門口,那個圓臉的中年婦人正坐在門檻上,手撐著頭,看著城門的方向發呆。看見江浩回來,她連忙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露出了一抹笑容。

  「哎喲,小兄弟,你可算回來了。我這兒還擔心你呢。」

  江浩扯著嘴角笑了笑:「沒事」

  「上了戰場就沒有沒事這說法」婦人將他帶進大堂,讓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轉身去了灶房。不一會兒,她端著一碗熱湯麵出來了,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熱氣騰騰的。

  「先吃,吃完再上去休息,今天真是辛苦了。」

  江浩看了看老闆娘真誠的笑容沒有推辭。他端起碗,三兩口就將麵條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這面和湯都是靈材做的,熱湯下肚,胃裡暖洋洋的,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他放下碗,朝婦人道了聲謝,慢慢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江浩關上門,將身上的血衣脫下來,催動法力將衣服燒了,這是他在藏書閣看的,一些圖謀不軌的修行者會使用仇家的血下咒,雖然他現在沒有仇敵,但以防萬一。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件乾淨的道袍換上,然後坐在床邊,開始清點今天沒換的收穫。

  靈石碎加在一起,大約值三十顆完整靈石。靈石有十幾顆。藥水有好幾瓶,基本都是治療用的,只有一瓶他認不出來,得找人問問。

  最後的,就是那塊銀白色的令牌。

  江浩將令牌從懷裡取出來,托在掌心,仔細端詳。


  令牌正面那個「田」字,筆畫工整,但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背面的那朵花,他看了很久,還是不認識是什麼花。花瓣層層疊疊,像牡丹但又不像,顏色是黑色的,刻在銀白色的令牌上,格外醒目。

  「田……」江浩喃喃地念了一聲。

  合界地里的介紹沒有關于田姓的介紹。而且他對合界城的了解太少了,根本猜不出這塊令牌背後代表著什麼。

  他想了想,將令牌收進儲物袋裡,和外出令放在一起。

  不管了。

  等仗打完了,去城主府一趟就知道了。

  江浩盤腿坐在床上,開始運轉功法,恢復靈力。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像乾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浸潤,一點一點地充盈起來。葫蘆在口中微微發熱,藥力持續釋放,身體內的幾處暗傷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今天在戰場上的每一個畫面。

  蒙克提著大劍朝他走來的那一刻,他心裡是害怕的。不是那種腿軟走不動路的害怕,而是一種清醒的、理智的、知道差距無法彌補的害怕。

  如果那個女將沒有出現,他現在可能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想到這裡,江浩睜開眼睛,從儲物袋裡又拿出那塊銀白色令牌,看了一會兒,又收回去。

  救命之恩。

  這四個字,重如泰山。

  不管她要他還什麼,只要不越過底線能完成的,他都認了。

  江浩重新閉上眼睛,繼續運轉功法。

  靈力恢復得差不多了,他開始梳理今天從他心通複製來的功法。

  他拷貝了那個灰袍劍修的劍法。那人的劍法不算精妙,但勝在實用——每一劍都是殺招,沒有多餘的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在戰場上打磨了無數遍的。江浩在腦海里回放那些畫面記憶,一招一式地拆解、模仿、練習。

  那些技巧不是具體的法術,而是如何更快地凝聚靈力、如何更精準地鎖定目標、如何在靈力不足的情況下榨乾最後一絲靈力釋放出威力最大的一擊。這些東西,藏書閣里學不到,只有在戰場上,在生死之間,才能知道。

  江浩一遍一遍地回放、揣摩、練習,直到天快亮了,才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江浩下樓吃了午飯,然後在城裡逛了一圈,城裡的風氣沒有一點變化與悲傷,好像都已經習慣了。

  廣場上的地攤又擺了出來,而且比前幾天還要熱鬧。有人在賣西蠻的武器和盔甲,有人在賣戰場上撿來的法器,有人在賣各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賣西蠻人的販子也越來越多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說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是過年。

  江浩在一個地攤前停下來,買了一沓空白的符紙和幾瓶瓶硃砂,花了二十顆靈石。又在一個賣丹藥的攤位前買了幾瓶回靈丹,花了八十多顆靈石。

  他的靈石花得很快,他後面還要購買一柄屬於自己法劍,必須省著點花了。

  江浩在廣場上又逛了一會兒,沒有什麼想買的,便回了客棧。

  接下來的時間,他打算好好休息一下,把從他心通里拷貝來的東西消化掉,把劍法練熟,把掌心雷再往上推一推,然後——去城主府。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銀白色的令牌。

  不知道那個女將是什麼來歷,到底要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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