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交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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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浩在廣場上又逛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

  方才在戰殿裡看到的那面光幕,那些滾動的任務,那些刺目的紅色求援信息,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他想去看看,不是去送死,而是去看看——看看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子,看看那些西人都是什麼樣的戰鬥方式。

  但他不是莽撞的人。

  江浩在一個賣雜貨的攤位前停下,攤位上堆滿了各種玉簡,有功法、有地圖、有各種西洋玩意。他翻了翻,從中挑出一塊標註著「合界地外圍指南」的玉簡,問攤主:「這個多少錢?」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正盤著兩個核桃,低頭看著一本沒有任何封面的書,頭也沒抬的說道:「十靈石。」

  十靈石買一份情報,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貴,江浩又去了周圍問了問發現都是十靈石後。江浩數出十顆靈石隨便找了一個攤買了一份,拿起玉簡,走到一旁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將靈力灌入玉簡內。

  大量的信息湧入腦海。

  合界地,真靈界側戰場,與外界世界接壤之處。這片區域的空間極不穩定,兩界屏障在這裡薄如蟬翼,時常有西蠻從中滲透過來。為了防止西蠻深入真靈界,各道觀在合界地建立了層層防線,常年駐守。

  而他現在所在的這片區域,是前線專門劃出來的「試煉區」。

  所謂試煉區,是合界地中外道實力最弱的一片區域。這裡的空間裂縫最多,滲透過來的外道也最多,但實力普遍不高——最高不過築基九層,大部分都在鍊氣期。各道觀便將這片區域留作低階弟子的試煉場,讓那些入道滿三年的鍊氣、築基弟子來這裡服役、歷練。

  江浩看完這些信息,心裡踏實了一些。

  最高築基九層。

  他雖然現在是築基一層,雖然只是剛摸到築基的門檻,但他各種術法都練到了大成,而且還有各種經驗,雖然都是紙上談兵。

  但至少只要不深入太遠,不遇到那些強者,小心一點,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他將玉簡收好,轉身朝城門走去。

  城門外是一條寬闊的大道,青石板鋪就,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道路兩側是一望無際的荒原,土地是暗紅色的,像是被鮮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乾裂的裂縫像一張張乾渴的嘴,朝天張開著。荒原上沒有草,沒有樹,沒有任何活物的痕跡,只有光禿禿的石頭和乾裂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江浩站在城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鐵鏽,又像是灰燼,混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但還是邁步走了出去。

  他掐訣運轉隱訣。這些天他在真靈界沒少練這門功法,如今已經練到了接近圓滿境界和張松庭都差不多了。

  一層淡淡的薄霧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將他的身形籠罩其中,在荒原灰濛濛的光線下,幾乎看不出破綻。

  他沿著大道往前走,走了約莫十分鐘,大道便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是沒有路的荒原了。

  江浩沒有猶豫,踏上了那片暗紅色的土地。

  腳下的地面很硬,踩上去像是踩在石頭上,但又比石頭粗糙,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觀察四周,確認沒有異常才邁出下一步。

  荒原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周圍的景象幾乎沒有變化——一樣的暗紅色土地,一樣的灰濛濛天空,一樣的死寂。唯一的區別是,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痕跡。

  彈坑。

  不,不是彈坑,是法術炸出來的坑。有的坑只有臉盆大小,有的則大如房屋,坑壁上的泥土被高溫燒成了琉璃狀。坑與坑之間,是密密麻麻的腳印、車轍、還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深溝。

  江浩蹲下來,仔細看了看一個較大的坑。坑壁上的琉璃層很厚,說明這裡的溫度極高,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法術才能造成的效果。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約莫兩刻鐘,他看到了屍體。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一片。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那片暗紅色地面上散落的黑點。走近了,那些黑點漸漸清晰——是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已經腐爛得只剩下骨架,有的卻像是剛死去不久,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暗紅色的液體。

  江浩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見一具身穿太和觀青色道袍的屍體,面朝下趴在地上,後背被什麼東西貫穿了一個大洞,邊緣焦黑,像是被高溫燒灼過。道袍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深褐色,和暗紅色的土地融在一起。

  旁邊不遠處是一具穿著黑色盔甲的屍體,看樣式不是中式的鎧甲,而是那種西式的板甲,胸口的鋼板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擊穿,留下一個拳頭大的洞。屍體的頭盔滾落在三尺之外,露出一張金髮碧眼的面孔,年輕得不像話,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江浩在那些屍體之間慢慢走著,目光從一具移到另一具。

  穿道袍的,穿盔甲的,持劍的,持法杖的。

  他粗略數了一下,在這片方圓不過百丈的區域裡,散落著至少四五十具屍體。其中,穿道袍的大約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外道西蠻……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類人生物。

  道觀的傷亡比這些西蠻少。

  這個發現讓江浩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多久,便看見前方有好幾隊人正在忙碌。其中一隊一共五個人,都穿著灰色道袍,不知道是哪一個道觀為首的是一個築基中期的中年弟子,面容沉穩,正指揮著其他人將地上的屍體收入一種特製的儲物袋中。

  收屍人。

  江浩想起了玉簡里的介紹。合界地有一條鐵律。

  戰死者的屍體,受五帝賜福保護。沒有接取收屍人任務的修士,無法觸碰這些屍體,就像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屍體與外界隔開。這是為了防止有人褻瀆英烈的遺體,也是為了讓那些戰死在前線的修士,能夠體面地回到故鄉。

  江浩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那五個人動作很快,一人負責將屍體收入儲物袋,兩人負責搬運到儲物袋附近,還有兩人手持法器警戒四周。他們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那邊的師弟!」為首的中年弟子看見了江浩,朝他喊了一聲,「快點回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一個人太危險了!」

  江浩朝他拱了拱手:「師兄放心,我就隨便看看,不走遠。」

  中年弟子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江浩腰間的玉牌和道袍,又看了看他周身隱隱流轉的靈光,最終還是沒有多說,只是搖了搖頭,轉身繼續指揮手下收屍。

  江浩從他們身邊走過,繼續往前。

  荒原的盡頭,是一片森林。

  說是森林,其實更像是一片死去的樹林,裡面沒有一點動靜。樹木高大,枝幹粗壯,茂密的枝幹遮蓋了天空。

  江浩站在森林邊緣,從懷中取出玉簡,又看了一遍關於這片森林的介紹。

  這是西蠻最喜歡藏匿的地方。森林雖然死去了,但那些扭曲的樹幹和密布的樹葉枝丫提供了絕佳的掩護。西蠻中的斥候、盜賊、刺客,精靈常常潛伏在森林中,伺機襲擊路過的修士小隊。也有人將營帳設在森林深處,作為臨時據點。

  江浩將玉簡收好,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疊自己煉製的斂氣符,抽出一張貼在胸口。

  斂氣符是他這段時間在太和觀藏書閣里找到的一種低級符籙,品階不高,但勝在實用。貼了斂氣符之後,修士的氣息會被壓制到最低,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很難被人感知到。

  他又運轉隱訣,將兩層隱匿疊加在一起,這才邁步走進了森林。

  森林裡比外面更暗。

  那些黑色的樹幹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枝丫交錯如網,將大部分光線擋在外面。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但卻讓人心裡不踏實——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落葉下面藏著什麼。

  江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確認沒有陷阱才踩實。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掃視,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角落。

  走了約莫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了那個葫蘆。

  土地公給的那個葫蘆。

  江浩從懷中取出那隻小小的葫蘆,托在掌心看了看。葫蘆不大,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靈光流轉。他猶豫了一下,拔開葫蘆嘴,將葫蘆口對準自己的嘴,輕輕一吸。

  葫蘆化作一道碧光,鑽入他的口中,穩穩地停在舌根下方。

  這是他剛想出來的用法——將葫蘆含在口中,若受了傷,只需催動靈力,葫蘆便會自動釋放靈水,治療傷勢。雖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尋常的傷勢和毒傷,都能在短時間內癒合。


  江浩將葫蘆含好,又覺得不放心,從懷中取出幾張探靈符。

  探靈符是他自己煉製的,品階不高,功能也很單一——探查周圍有靈智的生命。這符籙有個缺點,就是它探查的範圍太大,不光是修士和外道,連有靈智的妖獸、甚至開了靈智的草木,都會被它感應到,容易產生誤報。

  但他當初煉製的時候想著,萬一以後在戰場遇到裝死的補刀用,就煉了幾張備著。沒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場。

  江浩將靈力注入探靈符,符籙微微發光,一股無形的波動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

  就在這時,他心口忽然一跳。

  不是心跳,是那種被人從背後盯著的感覺,涼颼颼的,像有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背往上爬。

  他心通。

  他好久沒感受到提醒了,但在這一刻,它像被點燃的火把一樣猛地亮了起來。他心通在他腦海中投射出一幅畫面——兩條清晰的紅線正指向他的背後。

  兩個。

  他心通又跳了一下,第二條紅線,距離更近,只有三丈。

  兩個敵人。

  江浩沒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變,呼吸不變,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移半分,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現一樣。但他的右手已經悄悄地伸入了袖中,指尖夾住了兩張烈焰符。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心通顯示,兩個正在悄悄移動。左邊的那個從枯樹後面繞出來,朝他的左側包抄;右邊的那個則直接往他的正後方靠近,速度比左邊那個更快。

  就是現在。

  江浩猛地轉身,右手從袖中抽出,兩張烈焰符同時甩出。

  「去!」

  符籙脫手的瞬間,靈力灌注其中,兩張符籙同時燃燒,化作兩個拳頭大的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朝兩個紅色輪廓的方向呼嘯而去。

  那兩個身穿皮甲像盜賊職業的人顯然沒有料到江浩會突然轉身。

  他們以為自己的隱匿術天衣無縫,以為這個落單的修士只是個懵懂的獵物,以為這一票十拿九穩。當那兩個火球迎面撲來時,其中一個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火球便已經到了眼前。

  「轟~」

  烈焰符在兩人中間炸開,火光沖天,熱浪滾滾。枯樹被炸得粉碎,碎木屑像暗器一樣四散飛濺,地面被炸出一個三尺見方的淺坑。

  江浩沒有等火光散去。

  他在甩出符籙的同時便已經沖了出去,腳下靈力灌注,身形如箭。掌心雷早已蓄勢待發,雙掌之間雷光閃爍,刺目的藍白色電弧在指縫間噼啪作響,將他的臉照得慘白。

  兩個盜賊被烈焰符炸得手忙腳亂。

  靠右的那個反應快一些,在火球炸開的瞬間便往側邊一個翻滾,堪堪避開了火球的核心。但他的皮甲還是被火焰舔了一下,左臂上燒出一片焦黑,疼得他齜牙咧嘴。

  靠左的那個就沒這麼幸運了。他被火球正面擊中,護身的皮甲被炸開一個大洞,胸口一片焦黑,整個人被衝擊波掀翻在地,口中噴出一口鮮血,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渾身發軟,使不上力氣。

  江浩沒有給他機會。

  他衝到近前,右掌猛地拍下,掌心雷的光芒在這一刻亮到了極致。

  「咔嚓」

  雷光擊中那盜賊的腦袋,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像是有人拿錘子砸碎了一個西瓜。那盜賊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便僵直了一下,然後軟軟地癱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江浩沒有時間查看戰果。

  他心通又跳了一下。

  剛才那個往右側翻滾的盜賊,他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右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飛刀。

  江浩想躲,但距離太近了。

  飛刀脫手,快如流星。

  江浩只來得及微微側了一下身子,飛刀便沒入了他的左臂。刀身穿過皮肉,釘在骨頭上的感覺清晰得像有人在耳邊敲了一下鍾。劇烈的疼痛從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左臂瞬間便失去了力氣,垂在身側晃蕩著。

  江浩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的飛刀,刀身沒入大半,只有刀柄露在外面,鮮血正順著刀刃往外涌,將袖子染得通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那個盜賊完全沒有想到的事。

  他用右手拔出了左臂上的飛刀。

  刀刃從肉里拔出來的感覺像是有人在用鋸子鋸他的骨頭,疼得他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但他沒有猶豫,拔出來的瞬間,右手握著刀柄,猛地朝地上那個已經失去意識的盜賊的脖子扎了下去。

  「咔嚓。」

  刀鋒切過皮肉和氣管,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鮮血從那盜賊的脖子裡噴涌而出,濺了江浩一手一臉。那盜賊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江浩站起身,轉過身來。

  那個扔飛刀的盜賊已經跑出了十幾丈遠,正頭也不回地往森林深處狂奔。他的速度很快,身形在枯枯樹之間穿梭,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轉眼間便跑出了二三十丈。

  江浩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還在流血但正在慢慢恢復的傷口。

  追不上。

  就算追上了,以他現在左臂受傷的狀態,也不一定能馬上解決掉那個人。那人雖然被烈焰符炸了一下,但傷勢不重,速度還在,真要硬拼,可能打不了一會,那人的支援就來了。

  不追了。

  江浩蹲下來,開始搜刮地上那具屍體。

  那盜賊的皮甲雖然被炸壞了,但身上的零碎不少。江浩從他腰間摸出一隻小皮袋,打開一看,裡面裝著幾十顆不一樣的寶石,還有幾枚不知名的金屬幣。又從他手腕上擼下一隻黑色的護腕,入手沉甸甸的,隱隱有波動,應該是一件低階法器。

  江浩將東西一股腦塞進自己的儲物袋,又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刀,抓住那盜賊的耳朵,一刀割了下來。

  左耳。

  這是合界地的規矩。殺敵之後,割下左耳作為憑證,回城之後可以兌換戰功。雖然血腥,但簡單有效。

  江浩將那隻耳朵收好,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體。

  年輕的面孔,金髮碧眼,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沒說完的話。鮮血從他的脖子和耳朵的傷口裡流出來,滲入黑色的泥土中,和這片土地上無數死者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江浩轉過身,朝來路跑去。

  他沒有再走森林深處,而是沿著自己來時的腳印,一路小跑著往回趕。左臂上的傷口,每跑一步,傷口便一陣陣地疼,像有人拿針在裡面攪。他一直沒受過什麼重傷,但這次真疼,那人差不多也是築基的修為,但力量不夠只扎進去皮肉,如果全扎進去那這手暫時就廢了。

  碧光微閃,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葫蘆中湧出,沿著喉嚨流入體內,又順著經脈流向傷口。疼痛減輕了一些,血也止住了,但傷口還在,沒有完全癒合。

  江浩咬著牙,繼續跑。

  沒過多久,三個身穿黑色皮甲的人朝剛才發生戰鬥的地方走去。

  為首的是一個高個子,面容冷峻,腰間掛著一把彎刀,走路的姿態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矮胖的漢子,手裡提著一柄戰斧;另一個是個瘦子,正是剛才逃跑的那個盜賊。

  三個人走到了那具屍體旁邊,停了下來。

  矮胖的漢子蹲下去,翻看了一下屍體,站起身搖了搖頭。

  那個逃跑的盜賊低著頭,不敢看為首的高個子,嘴裡嘟囔著什麼,一直在解釋。

  高個子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屍體,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矮胖的漢子又說了幾句,聲音低沉。

  高個子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

  「算了,以後有機會報仇的。」

  他轉過身,朝森林深處走去。矮胖的漢子和那個盜賊連忙跟上,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樹的陰影里。

  出了森林,踏上荒原,遠遠地看見了合界地的城牆。城牆上靈光流轉,像一條巨龍盤踞在大地上,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江浩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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