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法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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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然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我曾聽聞「住」之一解。揣摩良久,方知『住』字之害。

  心若有所住,便落一邊;住空、住有、住佛、住道,皆是住。唯有不住,方生其心。」

  此言一出,堂中諸僧面色驟變。

  《金剛經》中,歷代註疏無數,然能將「住」字解到如此透徹者,寥寥無幾。

  況且此番見解竟出自一個八歲孩童之口,怎能不讓眾人震驚。

  旁邊老僧手中念珠猛地一頓,神色凝重,沉聲問道:「小施主如此見解,從何處得來?」

  蘇然道:「從『無所住』得。」

  那老僧追問:「如何是『無所住』?」

  蘇然放下茶盞,雙手攤開,掌心向上,空無一物:「法師請看。」

  那老僧凝目望去,只見那雙小小的手掌,紋路清晰,空空如也。

  剎那間,他心頭一震,恍惚間,眼前所見不再是手掌,而是無盡虛空。

  那虛空之中,仿佛有萬物生生滅滅,循環不息。

  「真空妙有...」那老僧喃喃道,再看向蘇然的目光,已多了幾分敬畏。

  蘇然繼續道:「晚輩曾聞一句禪語,今日不妨借來一用。」

  「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若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此言一出,堂中諸僧面色再變。

  曇遷手中念珠一頓,眼中精光閃爍。

  智藏法師眉頭緊皺,追問道:「小施主此言,是說佛門法門,皆為方便?

  那佛法本身,亦是『心外之物』?」

  蘇然微微一笑:「法師問得好。佛法若在心外,求之何益?佛法若在心頭,又何須外求?」

  慧淨法師沉聲道:「依小施主之意,修行不必持戒、不必誦經、不必禮佛?」

  蘇然搖頭:「晚輩並非此意。持戒、誦經、禮佛,皆是渡河之筏。

  既登彼岸,筏尚當舍,何況未登?」

  他頓了頓,繼續道:「佛門講『依法不依人』,道門講『道法自然』。

  看似不同,實則皆指歸自性。若執於法門本身,便是『依法』成了『依執』,反失本意。」

  曇遷法師忽然開口,語氣已不再咄咄逼人,多了幾分懇切:「小施主所言極是。

  然則,小施主既明此理,何不皈依我佛,廣度眾生?」

  蘇然迎著曇遷的目光,笑道:「法師慈悲,晚輩心領。只是晚輩以為,修行不在衣缽,而在發心。

  晚輩山野之人,不善言辭。若有冒犯,還望諸位法師海涵。」

  慧淨法師面色數變,忽而起身,合十一禮:「小施主佛法高深,貧僧方才多有冒犯。

  敢問小施主,可是某位古德轉世?」

  蘇然搖頭笑道:「晚輩不過山野牧童,哪來什麼轉世,法師過譽了。」

  慧淨卻不信,與智藏對視一眼,二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疑。

  此子佛法之精,見地之深,絕非數年修行可得。若非古佛轉世、菩薩應化,焉能有此造詣?

  堂中沉默片刻,慧淨忽然朗聲道:「以小施主之見地,當世已堪稱真如羅漢。

  他日功行圓滿,必證菩薩果位。貧僧斗膽,請小施主留駐本寺,共弘佛法,廣度眾生。」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真如羅漢!

  那是駐世羅漢的果位,非大德高僧不能當此稱。

  慧淨竟以此稱一個不過十歲的孩童,若非親眼所見,誰敢相信?

  楊素手中茶盞「咔」一聲輕響,目光如刀,在蘇然身上來回掃視。

  房彥謙捻須的手停在半空,低聲道:「此子不凡。」

  杜杲也微微點頭,並未言語,裴矩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蘇然卻神色平靜,起身行禮道:「法師厚愛,晚輩心領。只是晚輩自有師承,不敢改換門庭。

  佛法廣大,不拒一人;道門玄微,亦容眾生。法師若真有心,何不兩門並弘,何必強求晚輩?」

  慧淨面色一僵,正要再言,曇遷抬手止住他,嘆道:「師弟,罷了。


  小施主自有緣法,強求不得。」

  他轉向蘇然,目光誠懇:「小施主方才所言『兩門並弘』,老衲受教。

  佛道雖殊,終歸一道。今日之會,老衲受益匪淺。」

  蘇然回禮:「法師客氣。」

  法會至此,已近午時。

  曇遷命人備素齋,眾人移至齋堂用膳。席間,諸僧不再試探,只談些方外逸聞、經論典故。

  蘇然應答自如,言辭間不時冒出妙語,引得眾人頻頻點頭。

  楊素席間少言,只不時以目光掃過蘇然,神色難測。李諶侍立一旁,暗中將蘇然每一句話都記在心中。

  膳罷,蘇然起身告辭。

  曇遷送至寺門,臨別時低聲道:「小施主今日之言,老衲銘記。

  只是,長安城中近日暗流涌動,小施主還須多加小心。」

  蘇然謝過,轉身離去。

  是日,「八歲真如羅漢」之名傳遍長安。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無人不在議論。

  有人說那孩童是文殊菩薩化身,有人說他是維摩詰再來,更有甚者,說他乃是佛祖座下阿難尊者轉世。

  「聽說了嗎?大莊嚴寺法會上,曇遷法師親自起身相迎,慧淨法師稱他為『真如羅漢』!」

  「那孩童不過八九歲,竟能讓諸位高僧折服,定是菩薩應化!」

  「我表兄的連襟的侄子在寺中做沙彌,這是他親眼所見。

  那孩童論法時,滿堂高僧無人能駁,連智藏法師都啞口無言!」

  「嘖嘖,這般人物,若能見上一面,也是福緣。」

  於是,蘇然所居客棧門外,日日有人徘徊,想一睹「小羅漢」真容。

  有王公貴族派僕從遞帖相邀,有文人墨客攜詩求見,更有信眾捧著鮮花素果,跪在門外,求他摸頂賜福。

  蘇然初時還客氣應對,後來實在不堪其擾,索性閉門不出。

  然那些人越發執著,竟有人翻牆入院,差點被客棧掌柜報官。

  「罷了罷了。」蘇然苦笑一聲,收拾行囊,趁夜色遁出客棧,往城西玄都觀而去。

  玄都觀依舊冷清。

  古柏森森,青石鋪地,落葉無人掃。蘇然推門而入,穿過前殿,繞過靈官殿,來到三清殿前。

  那株老松下,蘇元朗正盤膝而坐,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茶盞,似在等人。

  見蘇然進來,他捋須而笑:「小友來了?貧道算定你今日必至。」

  蘇然苦笑,在他對面石墩上坐下:「道長神算,晚輩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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