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商社織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四月初十,汴梁城的槐樹都已經綠透了,風一吹,滿城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崇政殿裡,柴榮坐在御座上,面前攤著一幅新制的輿圖,山川河流、州縣關隘,標註得密密麻麻。

  輿圖上插著幾面小旗,潞州、太原、徐州、兗州、鄆州、青州,還有幽州、金陵。

  小符氏站在輿圖前,手裡拿著一本商社的冊子,一頁一頁翻開。

  「陛下,潞州那邊,李將軍最近在擴軍。」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昭義軍的兵力,比去年多了兩成。李將軍在潞州城北修了一座堡寨,說是防北漢餘孽,但城牆上新添的箭垛、倉庫里新囤的糧草,絕不是防北漢餘孽用的。」

  柴榮問:「他的部將們呢?」

  小符氏翻過一頁:「部將們對陛下忠心耿耿。李將軍私下抱怨過『陛下要收兵權』,部將們多有附和。」

  「但有個叫王全斌的,是李將軍的心腹,私下對人說:『陛下要收兵權,那是朝廷的事,咱們當兵的只管打仗。』」

  柴榮點了點頭,沒說話。

  小符氏翻過一頁:「太原那邊,李重進表面上老實,但私下與舊部有書信往來。他在太原的日子不好過,北漢舊臣心思難測,朝廷又不放心他。他的部將們人心惶惶,有的想調回淮南,有的想留在太原。」

  「上個月,他的一個舊部從揚州寫信來,說『大帥在太原受苦了,弟兄們等著大帥回來』,李重進回信說『莫要多言,安心做事』。信被商社的人截到了。」

  柴榮問:「信里還說了什麼?」

  小符氏說:「沒別的。但李重進沒有把信上交,也沒有銷毀,說明他心裡還有牽掛。」

  柴榮沉默了一會兒:「徐州呢?」

  小符氏又翻過一頁:「王晏自從交兵後,老實了很多。他手下的舊部已經被清理了一部分,剩下的不敢輕舉妄動。但他年輕時當過強盜,回到徐州後把那些舊黨都召回來了,贈金帛、送鞍馬。」

  「這些舊黨雖然交了一部分兵,但還在徐州一帶活動。商社的人盯了幾個月,發現他們每月初一十五都在城外的土地廟聚會,喝酒划拳,說些『當年咱們在山上如何如何』的話。」

  柴榮問:「有造反的跡象嗎?」

  小符氏搖頭:「沒有。就是喝酒吹牛,沒見他們商量什么正事。但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不能不防。」

  柴榮說:「繼續盯著。」

  小符氏又翻過一頁:「山東三鎮,兗州、鄆州、青州都在觀望。選銳令下,他們表面答應,實際上都在拖延。」

  「兗州節度使最軟,手下的兵也最少,應該會第一個交。青州節度使猶豫不決,他手裡兵不少,但大多是老弱,精兵不到三成。鄆州節度使最難纏,手裡兵多,背後還有靠山,他在朝中有幾個說得上話的大臣,一直拖著不交。柴榮嗯了一聲,看向竇儀。」

  竇儀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翻開,聲音不高不低。

  「陛下,陛下,契丹和南邊藩邦的事,臣也摸到了一些。」

  「契丹方向,商社的人以『回圖』為名,已經混進了契丹的邊境互市。」竇儀指著輿圖上的幽州、營州,「在幽州、營州都設了據點,契丹人缺好鹽、缺好鐵器、也缺好布,這些咱們都有,用這些東西換馬、換情報,一舉兩得。」

  柴榮問:「契丹的回圖使,你們接觸上了嗎?」

  竇儀說:「接觸上了,商社的人在幽州互市,跟契丹的回圖使搭上了線,回圖使叫耶律沙,是個四十來歲的契丹人,會說漢話,精明得很。」

  「他想要茶葉,想要鹽,想要鐵鍋,更想要絲綢,商社的人用河東解池的鹽、磁州相州的鐵鍋,跟他換馬、換毛皮、換情報。」

  柴榮問:「換了什麼情報?」

  竇儀翻開冊子:

  「契丹內部,遼主耶律璟酗酒嗜殺,朝政混亂,皇族之間內鬥不斷,各部落離心離德,耶律璟寵信一個叫肖古的方士,取人膽做藥引子,朝中大臣敢怒不敢言,上個月,他的一個近侍因為倒酒灑了,被他親手砍了腦袋。」

  柴榮問:「這些情報可靠嗎?」

  竇儀說:「可靠,商社的人跟回圖使的人混熟了,喝酒聊天時套出來的,回圖使的人也不是鐵板一塊,有幾個漢人翻譯,對契丹人不滿,願意給咱們傳話。」

  柴榮點了點頭:「繼續。網撒大一點。」

  竇儀又翻開一本帳冊。

  「陛下,商社這些時日,賺的錢已經快夠禁軍半年的軍餉了。」

  柴榮問:「多少?」

  竇儀說:「攏共折合十二萬緡,鹽鐵專賣是大頭,占了七成,茶葉貿易和絲綢瓷器占了剩下的三成,這還不算換來的那些馬匹,馬匹不折錢,直接補充禁軍。」

  柴榮說:「還不夠,朕要商社賺更多的錢,禁軍要擴編,船要造,馬要養,處處都要錢,商社是朕的錢袋子,不能松。」

  竇儀點頭:「臣明白。」

  他翻過一頁,繼續說:「鹽鐵專賣,大周實行『禁榷』制,商社參與其中,壟斷汴梁周邊的鹽鐵貿易,鹽是河東解池的,鐵是磁州、相州的,這些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一石鹽的成本不到三百文,賣到汴梁能賣一貫,鐵鍋的成本五十文,賣到契丹能換一匹馬。」

  「楚國雖被南唐所滅,但馬殷舊將劉言又擊敗南唐,楚地實為武平節度使所控制,楚地茶葉產量巨大,每年『凡百萬計』。商社在楚國收購茶葉後,沿長江東下,經江陵(荊南)北上,直接運到大周境內的襄陽、鄧州等地,那裡有商社的『回圖務』專門接應,再轉運至汴梁。」

  「這條商路是楚地茶葉北運的必經之路,通行已久,商隊往來頻繁,非常便利,轉賣給契丹的茶葉,也是從這條路運回來的,一轉手就是幾倍的利。」

  「絲綢瓷器,從吳越、後蜀買絲綢、瓷器,轉賣到契丹。吳越的絲綢天下第一,契丹人搶著要。一匹絲綢從吳越買來成本兩貫,賣到契丹能賣十幾貫。」

  「馬匹貿易,用茶葉、鹽、鐵器、布匹,從契丹和回鶻換馬,補充禁軍戰馬。現在商社換回來的馬,加上遼東搶回來的,已經夠禁軍訓練用了。」

  柴榮聽著,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吳越那邊,船買了嗎?」

  孫海從旁邊站出來,抱拳。

  「陛下,臣又派人去吳越買了七艘海船。」孫海的聲音帶著興奮,「吳越海商多,船多,價錢也好商量。如今商社已有十艘海船,足夠在渤海灣和南方沿海活動了。」

  柴榮問:「多少錢?」

  孫海說:「攏共花了不到兩萬貫,吳越錢弘俶聽說咱們買船,還特意給了折扣。」

  柴榮笑了笑:「錢弘俶倒是會做人。」

  孫海又說:「陛下,還有一件事。」

  「說。」

  「南唐與契丹的海上貿易,必經登州,商社的人已經在登州摸清了南唐商船的出發時間和航線,臣的船隊扮作海匪,在渤海灣等著,來一艘截一艘。」

  「南唐的茶葉、絲綢,搶來賣給契丹,或者運回汴梁,一轉手就是幾倍的利,契丹人還以為是從南唐買來的,不知道中間被咱們截了一道。」

  柴榮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揚。

  「好,朕要讓他們從今往後,船不敢出長江口,出一次,截一次,截到他們斷了這條海上商路,看他們還拿什麼跟契丹人換馬。」

  孫海抱拳:「臣明白。上個月,臣的船隊在渤海灣截了一艘南唐的商船,船上裝了三百石茶葉、兩百匹絲綢,船上的押運兵只有二十來個,一看海匪來了,跳海跑了,茶葉和絲綢運回登州,轉手賣給了契丹的回圖使,賺了兩千多貫。」

  柴榮眼睛一亮。

  「從今往後,南唐的船,一條也不許到契丹,朕要讓他們斷了這條海上商路,看他們還拿什麼換馬,人手不夠,慢慢添;船不夠,繼續買,這事不急,但不能停。」

  竇儀收起笑容,翻開冊子另一頁。

  「陛下,商社雖然賺了些錢,但也遇到了不少麻煩。」

  柴榮問:「什麼麻煩?」

  竇儀說:

  「頭一件,是湖南那邊的茶葉生意,楚國雖然沒了,但湖南的茶葉還在,價錢也便宜,商社想多買,可那邊現在亂得很——南唐的駐軍要收稅,馬殷舊部的豪強也要盤剝,商隊的貨走到半路還被劫過一次。」

  「商社的人在長沙跟南唐稅吏、地方豪強周旋了很長時間,又請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幫忙打通關節,才把第一批茶葉運出來,茶葉是買到了,可運回來的成本比預想的高了三成。」

  「第二件,是吳越那邊的海船,商社從吳越買了十艘海船,有一艘的龍骨是裂的,海上跑不了,商社的人回去找吳越船商,船商不認帳,說『船出了港就不管』,商社在杭州跟船商打了官司,最後是錢弘俶出面,讓船商賠了兩艘新船,這事才算完。」


  「第三件,是楚地那邊的錢不好拿。楚國茶葉多,價錢便宜,商社想多買,但馬殷之前定的規矩是在楚國賣貨,給的是鐵錢,出了楚國就是廢鐵,武平節度使蕭規曹隨。商社在長沙賣了一批貨,拿到幾萬文鐵錢,沉得要命,運不出境。」

  「商社的人找楚地商人商量,說『我們不要鐵錢,要銅錢』。楚地商人說『銅錢要出城才能用,城裡的買賣只能用鐵錢』。商社在長沙磨了很久,最後找到楚地的大茶商,用鐵錢折價換成茶葉,雖然茶葉到手了,但價格比預想的高了兩成,白白損失了一筆。」

  「第四件,是商社的人手不夠,商社在各國設了據點,但派出去的人大多是退伍老兵,打仗行,做生意、打聽消息,還差些火候,商社缺能寫會算、能跟人打交道的讀書人,臣從翰林院挑了幾個年輕人,但人數太少,不夠用。」

  柴榮想了想:「幼武營那邊,有幾個孩子讀書讀得好,張文那孩子,腦子靈活,能寫會算,讓他去商社歷練歷練,其他的,你從落第的舉子裡挑,願意去的,朝廷給俸祿。」

  竇儀抱拳:「臣替商社的屬下們謝陛下。」

  柴榮擺了擺手:「謝什麼,商社是朕的,賺錢是替朕賺,遇到難處也要來找朕,你們在外面不容易,朕在汴梁能幫的,一定幫。」

  竇儀翻到另一頁。

  「陛下,南方諸國那邊,商社的人也陸續派了出去。」

  「荊南,在江陵設了據點。」

  竇儀指著輿圖上的江陵,「江陵是南北交通要衝,商船、客商雲集,商社的人在江陵做中轉貿易,南北貨物經手倒賣,利潤豐厚。」

  「順便打聽荊南朝廷的動向,荊南節度使高保融是個老實人,只管收稅,不管別的,商社的人在江陵設了個鋪子,每月能賺幾百貫。」

  「吳越,在杭州設了據點。」竇儀指著杭州,「吳越海船多、絲綢好、瓷器精美,商社從吳越買絲綢、瓷器,轉賣到契丹,錢弘俶對大周恭順,生意做得很順,商社的人在杭州開了個鋪子,專門收購絲綢和瓷器,每月能收幾百匹絲綢、幾百件瓷器。」

  柴榮問:「蜀國呢?」

  竇儀說:「蜀國那邊,商社的人暫時還沒過去,蜀道難走,長江水路也不容易,臣想著,先不急著往後蜀派人,等南徵結束、局勢穩定了再說,眼下先把荊南、楚、吳越、閩這幾條線走通了,蜀國、南漢先不急。」

  柴榮點了點頭:「不急。先把網撒出去,慢慢收。」

  晚上,福寧殿。

  柴榮靠在床頭,符後靠在他肩上,炭盆早就撤了,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暖意,院子裡傳來幾聲蟲鳴,唧唧唧,像是在聊天。

  「陛下今天忙什麼?」符後問。

  柴榮把商社的事說了一遍。節度使的消息,契丹和南唐、南方諸國的生意,樁樁件件。

  符後聽著,忽然問:「這些節度使,什麼時候動手?」

  柴榮說:「不急,先把網撒出去,摸清楚了再動手,遲早的事。李筠、李重進、王晏,這三個人是朕最不放心的,商社要盯緊他們,他們的一舉一動,朕都要知道。」

  符後問:「那契丹和南方諸國呢?」

  柴榮說:「這些事,更不能急,契丹、南唐和南方諸國,都是朕的敵人,商社要在他們那邊織一張網,網織好了,朕就能收網了。」

  符後沉默了一會兒,問:「商社賺了多少錢?」

  柴榮說:「到現在都賺十二萬緡了,快夠禁軍半年的軍餉了。」

  符後笑了:「那陛下還愁什麼?」

  柴榮也笑了:「不愁,朕在想,商社是朕的眼睛,也是朕的錢袋子;眼睛要亮,錢袋子要鼓,朕在汴梁等他們的好消息。」

  「陛下,南唐那邊的事,是不是也該準備了?」

  柴榮說:「是。等家裡收拾乾淨了,就該收拾南唐了。王朴在山東均田,讓韓通去收選銳,等山東的事辦完,朕就能騰出手來了。」

  符後問:「陛下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柴榮想了想:「明年開春。春暖花開的時候,朕要出征。」

  符後沒再說話。

  窗外,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大寧宮的地上,白茫茫一片。

  柴榮閉上眼睛,心裡盤算著下一件事。

  網撒出去了,南唐那邊,該準備了,明年開春,他要親自出征,這一次,不是打北漢,是打南唐,是統一天下的第一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