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風卷草原(求追讀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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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上旬,汴梁城外,禁軍大營。

  三千騎兵整裝列陣,人馬俱甲,從校場這頭望不到那頭。

  晨光照在鐵甲上,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戰馬打著響鼻,馬蹄刨著地面,塵土飛揚。

  柴榮站在點將台上,楊業、張永德、韓通、潘美分列兩側。

  三千騎兵鴉雀無聲,只有風聲和旗子嘩嘩響。

  楊業上前一步,抱拳:

  「陛下,三千鐵騎已集結完畢,請陛下檢閱。」

  柴榮點了點頭,走下點將台,沿著隊列慢慢走。

  他走得不快,每經過一隊,就停下來看看士兵的甲冑、兵器、戰馬。

  第一隊,橫刀出鞘,刀鋒雪亮,映著晨光。

  第二隊,馬槊林立,槊尖朝天。

  第三隊,弓箭在手,弓弦繃緊,箭囊里插滿了箭。

  然後走到一隊裝備雜亂的士兵面前,柴榮在一名士兵面前停下,這士兵身材魁梧,身上掛著彎刀、鐵骨朵、小圓盾,腰間別著弓箭,馬鞍上還掛著一把弩。

  「他身上怎麼掛了這麼多兵器?」柴榮問。

  楊業上前一步:「陛下,他是沙陀人,在草原上用慣了這些,臣覺得他用的順手,就讓他留著。」

  柴榮點了點頭,又問那士兵:「殺過契丹人嗎?」

  那士兵挺起胸膛,聲音洪亮:「殺過,跟著將軍殺的就是契丹人。」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繼續往前走,柴榮在一名瘦小的士兵面前停下。

  這士兵站在隊列里比別人矮半個頭,甲冑穿在身上晃晃蕩盪的。

  「這個人怎麼如此瘦小?能打仗嗎?」柴榮問。

  楊業笑了笑:「陛下別看他瘦,他是奚人,在草原上長大的。哪裡有水,十里之外就能聞得到。他還是個活地地圖,有他帶路,臣在草原上不會迷路。」

  柴榮走完最後一隊,回到點將台上,轉過身,面對三千騎兵。

  「楊將軍,給朕說說,這三千人是怎麼挑出來的?」

  楊業站在他身旁,聲音洪亮:

  「回陛下,臣從各鎮精挑細選,都是騎射最精、刀法最好的。每人配備橫刀、馬槊、圓盾、弓箭。」

  「臣親自帶他們練了這些時日,現已配合嫻熟,如今已經能拉出去打仗了。」

  柴榮問:「出塞之後,怎麼補給?」

  楊業說:「以戰養戰。草原上各部落的牛羊、馬匹、糧草,就是臣的補給。」

  「燒他們的草場,搶他們的牛羊,劫他們的輜重。深入草原,不能帶太多輜重,只能就地取食。」

  柴榮沉默了片刻,又問:「三千人出塞,你打算怎麼打?」

  楊業說:「要快。契丹人的營帳沒有城牆,騎兵衝過去就是一陣風。打完就跑,不戀戰。迅疾如風,他們追不上,就只能看著。」

  柴榮點了點頭,從韓通手裡接過兩壺酒。

  酒壺是牛皮做的,鼓囊囊的,用麻繩系在一起。

  「楊將軍,這是朕給你的。」

  楊業雙手接過,愣了一下。

  柴榮指著第一壺:「這一壺,你帶在身邊,等首戰告捷,撒在水裡,讓將士們沾沾酒味,算是朕替你們慶功。」

  他又指著第二壺,聲音沉了下來:

  「這一壺,你也帶在身邊,但不是給你喝的。」

  楊業看著手裡的酒壺,沒說話。

  柴榮說:「朕知道,草原上的仗不能硬打。契丹人派大軍來剿,你就往西跑,讓他們誤以為你是西邊來的部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河西走廊以西,西域那塊地方,曾經有大唐的安西都護府。孤懸絕域,白頭戍邊,與中原斷了音訊一百六十多年了。」

  「朕不知道那些城池還在不在,也不知道那些將士有沒有後人。但朕知道——他們守的那片土,是漢家的疆土。」

  他看著楊業:「你的騎兵往西跑,若是有機會,能踏上那片土地——就把這壺酒,替朕灑在那裡。」


  「敬安西軍,敬那些孤懸絕域、白首戍邊的將士。讓他們知道,中原還有人記得他們。」

  楊業將兩壺酒鄭重地掛在腰間,抱拳:「臣記下了。臣若有機緣踏上那片土地,一定替陛下灑這壺酒。」

  柴榮看著他,點了點頭又說:

  「朕還有幾句話,你記著。」

  「陛下請說。」

  「第一,出去之後儘快搶馬。搶到馬,一人雙馬、一人三馬,機動越快,越安全。」

  楊業點頭。

  「第二,別碰契丹的大部落。繞著走,先打他們的小部落、燒他們的草場、搶他們的牛羊。壓縮他們的生存空間,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楊業說:「臣明白。」

  「第三,草原上的小部落,願意跟著你乾的,就收下。告訴他們,跟著你,有飯吃。冠軍侯當年就是這麼幹的,你學著來。」

  楊業愣了一下。

  他沒讀過多少書,但霍去病的名字還是知道的。

  封狼居胥,飲馬瀚海,那是每個武將的夢。

  「第四,」柴榮的聲音低了些,「朕不要你打多大的勝仗。朕要你把兵練好,把戰馬多帶些回來。」

  楊業深深行禮:「臣記下了。」

  柴榮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朕在汴梁等你們回來。」

  ......

  數日後,禁軍營地。

  楊業下令全軍更換裝備。大周的制式鎧甲、兵器全部收起來,換上繳獲的契丹甲冑和草原風格的皮甲。

  橫刀換成彎刀,馬槊換成草原長矛,弓箭換成契丹角弓。

  軍旗全部收起來,不打任何旗號。

  士兵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楊將軍,這是幹什麼?」

  楊業站在高處,掃了一眼全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大周的騎兵,是草原上的馬匪。要說自己是阻卜部落的。」

  「對外一律不許說漢話,不許露出破綻。誰要是壞了大事,軍法從事。」幾個從草原投奔的騎兵站了出來。

  他們是楊業從太原帶回來的,在草原上生活了十幾年,楊業讓他們教士兵們幾句簡單的契丹語,還有一些草原上的規矩。

  一個契丹降將用生硬的漢話說:「契丹人見面,先說『賽音白努』。意思是『你好』。對方問是哪裡的,就說『我來自西邊』。」

  士兵們跟著念,「賽音白努」「賽音白努」,念得亂七八糟,還有人念著念著笑了出來。

  楊業瞪了一眼,笑聲立刻停了。

  契丹降將繼續教:「要是出去打探消息,草原上的規矩,進了別人的帳篷,不能踩門檻。吃飯的時候,不能把刀對著主人。問路的時候,不能用手直接指,要用下巴。」

  士兵們認真聽著,有人小聲說:

  「這規矩還真多。」

  楊業說:

  「都記住了,誰要是忘了,就別回來了。」

  ......

  雁門關。

  關城矗立在群山之間,城牆用青磚砌成,高得望不到頂。

  城門洞裡陰涼潮濕,風從北邊灌進來,帶著草原上的氣息。

  三千騎兵魚貫而出,馬蹄踏在關外的土地上,揚起漫天塵土。

  楊業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雁門關的城樓。

  守關的將領站在城牆上,朝他抱了抱拳。

  楊業舉起馬鞭,指向北方,只說了一個字:「走。」

  三千騎兵跟著他,朝著草原深處奔去。

  ......

  出塞後第五天。

  楊業的騎兵在草原上行軍數日,靠契丹降將帶路,避開了契丹的主力。

  草原一望無際,天高雲淡,風吹草低,偶爾能看到一群黃羊從遠處跑過。

  斥候從前方奔回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將軍,前方五十里有一個契丹大部落的營地。牛羊成群,帳篷數百頂,幾乎沒有防禦。」


  楊業問:「成年男子有多少人?」

  斥候說:「估摸著少說一兩千人。」

  楊業又問:「有兵嗎?」

  斥候說:「沒看見旗號,也沒看見巡邏的。應該是普通部落,不是契丹的正規軍。」

  楊業點了點頭,召集各部將領,在地圖上指著那個部落的位置。

  「黃昏時分發起突襲,先殺持械抵抗的,再燒草場,搶牛羊。」

  「記住,不殺婦孺,打完就跑,不許戀戰。」

  一個將領問:「將軍,搶來的牛羊怎麼辦?」

  楊業說:「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地殺了。」

  另一個將領問:「俘虜呢?」

  楊業想了想,說:「放幾個回去,讓他們告訴契丹的頭領,咱們是草原上的馬匪黑風騎,以後會常來。」

  將領們笑了。

  ......

  黃昏,天邊燒成一片通紅。

  楊業的三千騎兵從地平線上湧出來,像一陣黑色的風。

  馬蹄聲悶雷般滾過草原,震得地面都在發抖。

  契丹部落的營地毫無防備。

  婦女們在擠奶,男人們在餵馬,孩子們在帳篷間追逐打鬧。

  炊煙從帳篷頂上冒出來,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

  第一波騎兵衝進了營地。

  彎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契丹人還沒反應過來,黑色的馬陣已經壓到了帳篷跟前。帳篷就被砍倒了,草場也被點著了。

  火借風勢,很快蔓延開來,燒得噼啪作響。

  契丹人驚慌失措。

  楊業策馬沖在隊伍前列,彎刀揮落,一個契丹漢子應聲倒地。

  他勒馬轉身,目光掃過戰場——左側的騎兵已經突入營地腹地,右側的一隊還在與契丹人纏鬥。

  他抬起彎刀朝右側一指,身邊的親兵立刻吹響號角,右側的騎兵聞聲加速,很快撕開了缺口。

  楊業沒再回頭,策馬朝營地中央衝去。

  一個契丹少年騎上馬想跑,才跑出幾步,被一箭射下來,摔在地上,馬跑了,他趴著不動了。

  一個壯年漢子抓起刀衝出來,被楊業一刀劈翻,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一個老者跪在帳篷前,雙手舉過頭頂,渾身發抖,嘴裡嘰里咕嚕說著什麼。

  楊業沒看他,策馬從他身邊衝過去。

  戰鬥很快結,前後不過小半個時辰。

  楊業策馬在營地里巡視。

  到處是燒焦的帳篷、倒斃的牛羊、散落的財物。

  幾個士兵正在清點繳獲。

  一個滿臉鬍子的壯漢士兵牽著一隊馬匹,馬群擠在一起,打著響鼻,他使勁拽著韁繩,嘴裡喊著「吁——」。

  一個年輕的扛著成捆的皮貨,皮貨摞得比人還高,壓得他彎著腰,步子歪歪扭扭。

  另一個士兵從帳篷里鑽出來,懷裡抱著糧袋子,腋下夾著干肉,干肉用草繩捆著,油汪汪的。

  一個將領跑過來,滿臉興奮:「將軍,繳獲了兩千多匹戰馬!還有幾百頭牛、上千隻羊!糧草夠咱們吃一個月的!」

  楊業問:「傷亡呢?」

  將領說:「陣亡十餘人,傷百餘人。契丹人死了幾百個,婦孺都沒動。」

  楊業點了點頭,說:「把繳獲的戰馬分下去,一人雙馬。」

  「受傷的弟兄,找隊伍里的救傷醫士來治。周德培訓的那些人,該派上用場了。」

  那將領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不多時,幾個背著藥箱的年輕士兵小跑過來,蹲在傷員旁邊,開始檢查傷口、包紮、敷藥。

  他們動作熟練,一看就是專門練過的。

  結束後,楊業讓人放了幾個俘虜。

  其中一個老者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燒焦的營地,聲音發顫:

  「你們……到底是誰?」

  楊業的親兵用契丹話回了一句:「黑風騎,從西邊來的。」


  老者踉蹌著走了。

  後來草原上開始流傳——西邊來了一夥馬匪,來無影去無蹤。

  ......

  三天後,草原深處,臨時營地。

  楊業坐在篝火旁,面前攤著地圖。幾個將領圍坐一圈,有人臉上還帶著血漬,有人甲冑上還有刀痕。

  一個將領說:「將軍,這一趟繳獲了不少馬,每人兩匹還有富餘。弟兄們都說,跟著將軍打仗,比在營里練幾個月都強。」

  另一個將領說:「契丹人太不經打了。咱們衝進去,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仗就打完了。」

  楊業說:「別輕敵。這次打的是普通部落,不是契丹的正規軍。真碰上契丹的部族軍、皮室軍,沒這麼容易。」

  他頓了頓,又說:「陛下說了,別碰契丹的大軍。」

  「咱們的任務,不是跟他們硬拼,是打完就跑,搶完就走,燒完就撤。讓他們追不上、防不住、睡不著。」

  一個將領問:「將軍,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楊業想了想:「不急。草原上還有那麼多部落,一個一個收拾。陛下說了,多搶些戰馬回去。一人三匹、四匹,越多越好。」

  他站起來,看著北方的夜空。

  星星密密麻麻,比汴梁城裡的燈火還多。

  「再待兩個月,等到夏天,草長高了,馬養肥了,再往北走。契丹人的好日子,到頭了。」

  ......

  兩個月後,契丹腹地。

  楊業的騎兵在草原上遊蕩了兩個月,又襲擊了四五個部落。

  有大有小,有的輕鬆拿下,有的費了些周折。

  但每一次,他們都能全身而退。

  繳獲的戰馬越來越多,一人兩匹變成了三匹。

  士兵們的騎術也越來越精,都能在馬背上吃喝拉撒睡了。

  楊業把繳獲的糧草集中起來,在草原深處找了個隱蔽的山谷,建了一個臨時補給點,留下幾十個傷兵和繳獲的牛羊,讓契丹降將看著。

  他開始有意識地收編一些小部落。

  那些被契丹人壓迫的部落,聽說有一支馬匪專打契丹大部落,紛紛派人來聯絡。

  楊業按照柴榮的指示,告訴他們:

  「跟著黑風騎,有飯吃、有馬騎、有草場放牧。」

  「不反抗,就是朋友。」

  有幾個小部落的首領當場表示願意歸附。楊業把他們的青壯年編入騎兵,讓他們當嚮導、當斥候、當後勤。

  三千騎兵,慢慢變成了四千。一人三匹戰馬,每人還多了一匹馱馬,馱著糧草和輜重。

  楊業站在高坡上,看著自己的隊伍,心想:陛下說得對,草原上的事,還得用草原上的辦法。

  就像當年冠軍侯那樣。

  ......

  六月,契丹腹地,某部落營地。

  契丹人終於開始警覺了。

  幾個大部落聯合起來,派人去上京告狀。

  遼主耶律璟正在宮裡喝酒,聽完奏報,只說了一句:

  「一群馬匪,有什麼好怕的?派幾千騎兵去剿了就行。」

  於是,一支契丹騎兵從北方南下,人數約五千,全是精銳。

  楊業收到歸附小部落首領的急報,立刻召集將領開會。

  「契丹人來了,五千騎兵,都是精銳。咱們不跟他們硬拼。」

  一個將領問:「將軍,怎麼辦?」

  楊業說:「跑。往西跑。跑到他們追不上為止。」

  另一個將領問:「跑多遠?」

  楊業說:「越遠越好。等他們追累了,咱們再回來。」

  他下令全軍拔營,把繳獲的糧草、輜重、多餘的戰馬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就地銷毀。四千騎兵,一人三匹戰馬,沿著草原上的河流,向西奔去。

  契丹騎兵追了三天,沒追上。又追了五天,還是沒追上。到十幾天,他們的戰馬累得直喘,帶隊的將領下令撤軍。

  楊業收到斥候的回報,說契丹人撤了。他勒住馬,看著西邊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


  「掉頭,回去。」

  四千騎兵調轉馬頭,沿著來路折返。

  他們晝伏夜出,又悄悄向東行進。

  ......

  目光回到顯德二年三月的汴梁,楊業出塞後不久。

  福寧殿裡,符後給柴榮添了杯熱茶,問:

  「楊業出關了?」

  「嗯,出關了。」柴榮放下茶盞,「三千騎兵。」

  符後問:「陛下擔心嗎?」

  柴榮搖了搖頭:「不擔心,他可是楊業,是老天替朕選的人,朕信他。」

  符後沒說話。

  柴榮端起茶盞,沒有喝,停了一會兒,說:

  「這一趟,少說要在草原上待大半年,等秋天草黃了,馬養肥了,他還得再折騰契丹人。」

  「入冬前,燒他們的草場,搶他們的牛羊,讓他們冬天難過。」

  符後問:「那入冬前能回來嗎?」

  柴榮說:「能,朕等著他。」

  他頓了頓,又說:

  「朕給了他兩壺酒,一壺首戰告捷時喝。」

  「另一壺若有機緣,替朕灑在安西軍的故地——孤懸絕域,白首戍邊。」

  「都快兩百年了,中原怕是沒人記得他們了。」

  符後沒接話。

  柴榮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門口。

  天還沒黑透,院子裡泛著青灰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對符後說:

  「只要楊業有機會,那壺酒就一定會替朕敬出去。」

  符後點了點頭。

  柴榮走回桌案前,拿起一份奏報翻了翻,是王朴從河北送來的。

  窗外,春風拂過樹梢,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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