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大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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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初,天還未大亮,勤政殿內燈火如雪,眾臣已鱗列殿上……大朝會開始了。

  大臣們等了足足一刻鐘,方見中常侍李德安才從屏風後走出來,高唱一聲:「陛下駕到……」

  眾臣齊刷刷跪下,山呼萬歲。

  端木清羽從雕龍髹金的紫檀屏風後緩步走出,一身玄色龍袍,神態端肅。

  他才十七歲,可那股天家養出來的貴氣和威嚴,卻渾然天成,沒有半分少年人的稚嫩。

  「平身。」他在寶座上穩穩坐下,眾臣這才起身。

  端木清羽將握著扳指的手擱在膝上,清凌凌的目光掃過群臣。

  看見前排太尉白戰陵佝僂著腰不住咳嗽,鎮國公顧凌風也是白髮蒼蒼,便溫聲道:「給太尉和鎮國公搬兩把椅子來。」

  小太監連忙搬來椅子,扶著兩位老臣坐下。

  丞相皇甫昭率先啟奏。

  地方上的民政事務,都是內閣先議定了,再報給皇帝。

  皇帝點頭,才能名正言順地頒布下去,他有最終決定權。

  端木清羽臨朝聽政,一般都垂著眼眸,斜靠在寬大的龍椅上。

  今天奏的事不多,皇甫昭主要說了些南方耕種和北方邊境貿易的事,很快就啟奏完了。

  重要的事剛說完,端木清羽忽然開口:「楚茂林何在?」

  皇甫昭一愣,隨即回道:「楚茂林剛入御史台,是從五品官員,不得入殿,在殿外候旨。」

  「宣。」

  楚茂林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眉目俊秀,和楚念辭有幾分相像,只目光更狡獪。

  他戰戰兢兢地出列,貓著腰快步走進大殿,跪在地上,額頭沁出細汗。

  端木清羽看著他,淡淡道:「你剛入御史台做監察御史,定要監察朝廷事務,對政務之事,要據實參奏,自身更要公正廉潔,別做那米蟲碩鼠。」

  楚茂林連連叩首:「臣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以報陛下隆恩!」

  他自知是靠女兒的關係才平步青雲,心裡惴惴不安,生怕說錯一個字。

  端木清羽又道:「朕聽聞你在餘杭任職時,除春耕發放糧種,還興修水利,治理農桑,撫恤孤老,收攏民心,政績斐然,可堪一用。」

  楚茂林連忙道:「臣雖在餘杭只數月,萬不敢當陛下如此誇獎,不過是盡其所能,忠君之事罷了。」

  他從妻子的來信中知道,女兒囑咐他一定要做出些政績來。

  本就是個人精的他,立時明白女兒這是想幫他鋪路,於是兢兢業業,奉公守法……果然,沒幹幾個月,就升官了。

  端木清羽看著他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模樣,也沒了多說的興致,隨意安慰了幾句,讓其退下。

  按規矩,這時候就該宰相領銜,率眾臣退朝了。

  丞相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宣布退朝。

  白白胖胖的皇甫昭上前一步,執笏奏問:「陛下,臣聽聞昨日南詔國主入宮,欲求入宮為妃,並奉上傳國玉璽,可有此事?」

  端木清羽打量他一眼:「丞相消息倒是靈通。沒錯,確有此事。」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皇甫昭問。

  端木清羽語氣隨意:「朕打算拒絕。」

  眾臣震驚。

  「為何?」皇甫昭愕然。以他的眼光看,納一個女人,換如此重寶,怎麼算都不虧。

  「不合規矩。」端木清羽道,「後宮選秀,自有成例。」

  自上朝後一直作石雕狀的兵部尚書白憲州,此時忽然有了表情,

  目光凌厲地看向端木清羽,拱手道:「臣認為不可。」

  「有何不可?」端木清羽洗耳恭聽。

  「陛下,南詔如今動亂,賊首盤踞,將安樂郡主納入後宮,可收一方民心,更兼之她獻上國璽,此乃國之重寶,怎能拒絕?」

  端木清羽低垂眼睫,手指緩緩摩挲著扳指,若有所思。

  待白憲州說完,便問:「依愛卿之見,該如何處置?」

  白憲州道:「如今逆賊盤踞,倚仗有利地形負隅頑抗,我軍久攻不下,若南詔國主入我後宮,兩國融為一體,我大夏將士必以一敵百,儘早收復失地,南詔平定,則天下太平矣。」


  端木清羽停下摩挲扳指的手,看向兩人:「依相國和尚書所言,南詔國主歸朕,群寇便必敗無疑?朕卻不這麼認為。還有一種可能,讓南詔軍民以為朕要吞併南詔,反倒更加拼死抵抗,屆時又是民心,賊寇不能一舉蕩平,反而聲勢浩大。」

  「這只是陛下的臆斷。」白憲州不以為然。

  皇甫昭連忙打圓場:「陛下所言極是,白尚書也不無道理,但此事畢竟利大於弊,內閣已有決議,還是請陛下納安樂郡主為妃,並答應她的要求,收下傳國玉璽以安天下。」

  端木清羽挑眉:「哦?你來告訴朕,朕收後宮,何時要經過內閣?」

  皇甫昭訕笑:「確實不用,但國璽之事,關乎社稷安危,請陛下收下安樂郡主,並與之生下子嗣,封為安樂公,以定南詔。」

  「內閣妄想憑一塊玉疙瘩安天下,豈非笑話?」端木清羽淡淡道,「朕之子嗣,怎能留在外邦,況朕若納她,讓天下人笑朕乘人之危。」

  「陛下若是怕世人詬病,可她不予之封號,讓她暫居別宮,來日無論生男生女,都封為安樂公。」鎮國公也出言勸諫。

  他與太尉素來不和,但在這件事上,卻出奇地統一。

  「不行。」端木清羽未經思考便斷然拒絕。

  「陛下!」白憲州上前一步,濃眉緊皺,目光如隼,「請接受臣等的諫議!」

  端木清羽抬眸看他。

  十七歲的少年目若秋水,人畜無害,而白憲州剛烈的目光如隼。

  君臣二人在滿朝文武的緘默中對峙片刻。

  端木清羽唇角微微一勾,笑了起來。

  那冰壺秋月般笑靨,被身後威嚴厚重的九龍屏風一襯,像世外仙人。

  白憲州眉頭微蹙。

  端木清羽悠悠開口:「白尚書這是打算當殿逼君?」

  「臣並無此意。」白憲州拱手道。

  端木清羽手一抬,李德安將那方傳國玉璽端了上來。

  他起身走到白憲州面前,將玉璽遞給他。

  白憲州雙手接過,疑慮地看著端木清羽,不解其意。

  「太尉一家是一等一的開國功臣,是先帝臨終欽點的顧命大臣,想要這東西,你就留下。」端木清羽神色如常,說著驚世駭俗之語,一雙長眉烏黑鋒利。

  殿中眾臣嚇得紛紛跪下。

  白太尉一邊咳嗽,一邊上前踹了自己兒子一腳,「你這個小畜生,說什麼呢,讓你勸諫陛下,你一張嘴就是胡言亂語,陛下若是不原諒你,老臣就沒你這個兒子。」

  白憲州後退一步,跪下,雙手呈上玉璽:「臣不敢,只是為陛下考慮!」

  「此事朕自有主張!」端木清羽轉身回到寶座,居高臨下看著跪了滿殿的眾臣,「若爾等只想要一個聽話的傀儡,那是看錯人了,安樂郡主一事朕意已決,爾等無需再議。」

  言訖,逕自離去。

  李德安收回玉璽,高唱一聲「散朝」,急忙跟了上去。

  「陛下,請接受臣等的建議……」內閣眾臣跪了一地,御史台、六部官員為首,黑壓壓跪在殿外。

  端木清羽一路沉默行至養心殿前。

  突然快步衣袂翩飛地向一叢樹叢下走去,指著樹下一蓬雜草,對李德安道,「命人將這挖出來裝盆。」

  李德安忙應下,命身後的幾個小太監挖花苗。

  端木清羽默默地看著,等他們挖好了,才道:「將這花苗挖了送去棠棣宮。」

  幾個小太監依言將樹苗裝盆送走。

  端木清羽看著他們走向棠棣宮,目光沉沉。

  「陛下,您何不自己送去?」李德安看出了他想去見慧嬪。

  「你以為朕還有臉去見她?」端木清羽語氣中充滿了自嘲。

  說完這一句,他便轉過身。

  如今朝堂之上已經被他弄成了勸進之勢。

  下邊,他就可以心安理得,順理成章地收下全國玉璽。

  可收下之後呢,只能收安樂入宮了。

  是,自己可以先拖延著不招幸她,可是能拖多久呢?

  端木清羽這到這一局,自己已經敗了一半了。

  他他半頷著首,捏著龍袍的手指緊了緊,方回身又吩咐李德安:「你現在就去慈寧宮,把這玉璽還給安樂郡主。」

  李德安俯首領命。

  心中還暗戳戳的為陛下叫好,這一出以退為進玩的實在是高明。

  不但鎮住的那些老臣,而且讓眾人萬眾一心地勸進。

  來日就算收下這傳國玉璽。

  舉朝上下,大殿內外,不會有一個人說是陛下想要。

  而會說眾人逼迫陛下收下。

  端木清羽剛剛贏了一局,臉上卻並沒有一點喜色。

  而是看了一眼九重帝闕,轉身獨自進了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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