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面對面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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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然略帶擔憂的口吻說:「高部長,我真希望最後一次總結表彰大會能在咱們二部舉行,這個願望也不知道能不能實現?」

  林鋒也如此說:「我也希望。」

  高部長面色凝重,一聲不吭,因為黑山口隧道突然發生湧水,給整個項目二部竣工日期蒙上一層陰影。

  從老鷹山到黑山口隧道需要半個多小時的車程,高部長沉不住氣,又給程劍飛打去電話,此時高部長特別擔憂,急切地問道:「程劍飛,湧水現在怎麼樣?有沒有減少的跡象?」

  「沒有,一點減少的跡象都沒有,像洪水一般,更像水庫泄洪!」

  在電話里,高啟銘聽到了巨大的水流聲,聽上去像天邊滾動的雷聲。

  「所有人員都撤到安全區域了嗎?」

  「是的,所有人員都撤到安全區域,只是有些設備沒有來得及搶出來。」還沒等說完,程劍飛的手機就沒電了,也可能是進水的緣故。

  蘇然特別關心地問道:「高部長,隧道內的瓦斯移動監測設備有沒有搶出來?」

  「還沒等我問,就掉線了,有可能是程劍飛的手機沒有電了。」

  「真是太急人了。我給蔻師傅打電話,他也沒接。」

  他們能想像得到,黑山口隧道此時一定是亂作一團。

  快到黑山口隧道,遠遠地就聽到有轟隆的湧水聲,高部長看到程劍飛正指揮著工人繼續向安全區域轉移。

  高啟銘下了車,抬頭看向黑山口隧道,隧道口湧水量巨大,像洪水般傾瀉而下,同時發出悶雷般轟隆的聲音。在隧道口有被沖翻的翻斗車還有自卸車,看上去有三輛翻斗車和一輛自卸車,在湧水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巨大的湧水還在推著它們繼續往前挪動。

  高部長找到程劍飛,此時他全身濕透,頭髮還有衣服都在滴水,鬍子拉碴,泥水糊了一臉,看上去狼狽不堪。他神情緊張,看到高部長,像看到了救星,嘴唇哆嗦著,聲音顫抖著說:「高部長,你們可算是到了,昨天掌子面出現滲水,但掘進兩米之後滲水就消失了。今天早上再次出現滲水,我以為沒有事,還和昨天的情況差不多,因為黑山口岩層一直很穩定,為了趕進度,就沒有停工。正要爆破時突然出現大量湧水,我命令工人們立刻向隧道外撤離。」

  「瓦斯監控設備搶出來了嗎?還有其他設備,三臂台車呢?」高部長問道,其實在問之前他並不抱太大希望。

  程劍飛緩了口氣說:「都搶出來了,只是那幾輛翻斗車還有一輛自卸車沒有搶出來。也是不小的損失。」

  聽到四十多萬的設備搶了出來,還有其他的設備幾乎都提前轉移出來,高部長已經很欣喜,鬆了口氣,說:「已經很好了,這些設備都能提前轉移已經很不容易了,比我預期想的要好。」

  程劍飛不想隱瞞,實話實說道:「高部長,這是於師傅的建議,才保住了這些設備。這次湧水事故我要付主要責任……」

  高啟銘打住了程劍飛的話,「現在不是追究誰的責任,而是……湧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

  其實這是高啟銘工作這麼多年來,頭一次遇到如此嚴重的湧水,像洪水一般,場面十分駭人。

  高啟銘看到湧水還不斷地噴涌而出,命令工人們繼續後撤,繼續向高處撤離。

  接到命令後工人們向高處撤離,將所有的設備向高處轉移。

  望著源源不斷的湧水,高啟銘對趙振男說:「真是鬼見愁,鬼見了都要繞道走,真不是浪得虛名。我修路三十多年,頭一次見到如此巨大的湧水量,真是史無前例啊!」

  「高部長,我查了下最近的天氣,沒有雨,如果沒有雨水補給,估計湧水應該很快就會減少,用不了多久就會停下來。」

  蘇然也接過話,「我認為趙振男分析得很正確,寇工他們打通的多數是淺水層溶洞,湧水本質是含水層泄壓排水,水量會隨著水位的下降而衰減,不會出現持續湧水。」

  儘管所有人都贊同這個說法,可是到了晚上五點多,隧道湧水還沒有減少的跡象,高啟銘不禁擔心起來,懷疑地問道:「淺水層溶洞會有這麼多的儲水量嗎?會不會與地下暗河相通?」

  高啟銘的話引起所有人的擔心,如果是與地下暗河相通,那就意味著有暗河補給,湧水會源源不斷地流淌,他們有可能要改變原有的路線,這將會大大延誤工期,他們二部將會拖貴金高速整個項目的後腿。

  此時蘇然也感覺自己的分析與實際不符,她陷入了沉思,突然想到一個合理的解釋:「高部長,會不會它本身不是一個單獨的溶洞,而是大量串聯起來的溶洞群,如果是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如此巨大的儲水量。」


  高啟銘聽了蘇然的分析,他點點頭,覺得她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如果是這種情況,那就是最好的,如果是與地下暗河相連,那就是最糟糕的情況。」

  已經到了晚上六點鐘,高啟銘見隧道還在持續湧水,不能讓工人們一直在這裡等,於是命令工人們返回駐地休息,他和趙振男還有程劍飛留下來。

  工人們接到命令全部返回駐地,蔻工和於師傅要求留下來,被高啟銘拒絕了,他說:「蔻工,於師傅,你們已經夠辛苦了,況且如果明天湧水停了,你們還要指揮著工人們施工,你們先回去好好休息。」

  蔻工和於師傅見高部長堅持讓他們回去,也只好和工人們一起返回駐地。

  高部長見蘇然沒有離開,問道:「蘇工,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走?」

  「高部長,這麼重要的時刻我不能離開,我要時刻觀察黑山口隧道湧水量的變化,並且將這一特殊情況記錄下來,為以後施工作業留作參考。我剛才在手機上查了一下,這種情況沒有記錄,實屬罕見。這是增長實踐經驗最好的機會。」蘇然熱情極高地說。

  「好,年輕人多積累實踐經驗,以後用得上。」

  等到晚上十二點湧水還是沒有減弱的跡象,高部長等人就上了車,上車後又觀察了一陣,湧水還是沒有減少,他們都迷迷糊糊睡著了。

  等他們醒來時,發現湧水量幾乎減少一半,看到蘇然還站在他們車子的前方,正聚精會神地觀察著隧道口的湧水,還不時地做著記錄。

  趙振男從車上跳下來,看到蘇然,他十分自責地說:「蘇然,真對不起,我坐在車上就睡著了,你是不是一夜沒睡?」

  蘇然兩眼通紅,咕噥道:「在凌晨一點,也就是湧水發生十一個小時之後,開始出現減少的跡象,在凌晨兩點時,湧水量已經減少將近一半,並且還在不斷地減少,通過以上的判斷,這種情況就應該是地下暗河,趙振男,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趙振男見蘇然如此拼命,讓他十分心疼,催促道:「蘇然,你趕緊去睡覺,剩下的我來記錄,你趕緊去睡覺。」

  高部長也走過來,命令道:「蘇然,我命令你趕緊去休息!」

  聽到高部長嚴厲的命令,她只好站起來,還有些意猶未盡地說:「高部長,很快會結束的,再等一會兒,湧水就會結束的,讓我再等一會兒。」說完她打了一連串的哈欠,眼皮在打架。

  高部長看她熬紅的眼睛,還有黑眼圈,也十分心疼,不容置疑地說:「再不服從命令我就送你回局裡。」

  蘇然已經有三年半的時間沒有聽到高部長要攆她走的話,眼看又要攆自己走,她趕緊笑著說:「遵命,遵命,我馬上就去睡覺。」

  說完就一路小跑到了車上,連車門都沒關,坐到座位上,頭往靠背上一靠,就睡著了。

  趙振男回頭看到,趕緊把自己的工裝脫下來,披到了蘇然的身上。

  清晨,山裡的氣溫低,他又把車門輕輕地關上,還留了條縫隙,以保證有充足的空氣。

  趙振男接著觀察黑山口隧道湧水的情況,又過了半個小時,湧水量又減少了一半,下游的三輛翻斗車和自卸車已經全部露了出來。

  天邊開始泛白,從山的埡口處灑出萬道金色的光芒,映紅了半邊天空,緊接著火紅的太陽從埡口處慢慢升起,光芒萬丈。此時高啟銘心中感慨萬千,他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高啟銘看著程劍飛,自從劉工去世後,高啟銘覺得他的狀態一直不好,問道:「程劍飛,是不是我想多了,我觀察到自從劉工遇難,你的狀態一直沒有緩過來,劉工去世我們都很難過,我們要儘快從悲痛中走出來,我也是,你也同樣。」

  程劍飛本想把心裡的癥結說給高部長,可他說不出口,換了個話題,說:「高部長,我必須向你承認我的失職,黑山口隧道的確是我的問題。蔻工和於師傅一再提醒我,他們已經探測出掌子面後面有溶洞,還有湧水的可能,可我一意孤行。我的心胸太狹隘,不容許別人的質疑,聽不進別人的意見,這是我最大的問題。以為還是像前兩天。因為我認為黑山口隧道岩石穩定,出現滲水一定是前段時間裂隙存儲的水,可以繼續施工。蔻工要向你請示,被我制止了,是我沒有做出科學預判,才導致出現嚴重的問題,所以我覺得劉工這個位置,我真的做不了,我正式向你提出辭職。」

  「程劍飛,你剛接替劉工的位置,經驗不足,出現問題可以理解。當初我剛坐到部長的位置時,做出的決定也並非完全正確。你還需要繼續磨鍊,在困難中不斷地積累經驗。」高啟銘勸道。


  他又接著說:「你能意識到自己有問題,就是最難得的。」

  程劍飛卻搖了搖頭,他對自己很失望,無比的失望,「高部長,這起湧水事故,並非我的能力不行,而是我的自尊心在作怪,我容不下老師傅們對我的質疑。我能清醒地意識到我問題出在哪裡。所以我認為,我無法勝任這個位置。」

  高部長聽到程劍飛的話,也意識到他的確有問題,他並沒有參考蔻工和於師傅的意見,一意孤行,導致湧水出現前做出錯誤的預判。雖然提前轉移了大量的設備,可還是有三輛翻斗車和一輛自卸車被沖走,造成嚴重損失。

  程劍飛現在的狀態讓高啟銘很擔心,以他現在的狀態的確無法勝任現在的工作。於是他同意了程劍飛的請求。

  在與蔣工商量之後,決定讓趙振男接替他的工作。

  當朱媛聽到這個消息,她十分不解,找到了程劍飛,二人面對面地坐著,朱媛質問道:「程劍飛,你為什麼要辭去副部長的職位?」

  程劍飛本來就不想解釋,可朱媛一定要刨根問底,他不得不解釋道:「朱媛,這個職位當初我就不想接,劉工的死和我有脫不了的關係,我怎麼能心安理得坐在他的職位上。自從坐到這個位置上,我每天都如坐針氈,膽戰心驚,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我實在受不了,我現在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朱媛看著程劍飛,自從劉工出事,他的情緒反覆無常,瞬息萬變。整個人也變得十分邋遢,眼前的程劍飛與她剛認識的程劍飛簡直天壤之別。

  之前回到駐地,程劍飛會換上牛仔褲,他喜歡穿淺藍色或者白色的襯衫,很有質感,看上去很挺實也很有型,頭髮也梳得紋絲不亂,在他的身邊,朱媛總會聞到淡淡的清香,或許是衣服上的,或許是香皂的氣味,總之很好聞。

  眼前的程劍飛簡直就像一位流浪漢,坐在他的對面都能聞到他身上的汗臭味。他變了,徹徹底底地變了,他由一位進步青年,變成了在旋渦里掙扎的救贖者;他完全變了,變得朱媛都有些不認識,可她依然不想放棄,央求道:「程劍飛,你為什麼不肯放過自己呢,沒有人責怪你。我都跟你說過,劉工的死跟你沒有關係,他的安全帽原來就是有問題的,放過你自己吧,別再為難你自己了,你知道嗎,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真的很難過,特別難受……」

  朱媛的聲音變得哽咽,說不下去。

  程劍飛抬起頭,看著朱媛的眼睛,他的目光閃爍,內心做著激烈地掙扎,他囁嚅著說:「朱媛,我們還是……」

  聽到這幾個字,朱媛心裡害怕起來,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身子探過去,伸出手捂住程劍飛的嘴,她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說出那幾個字。

  「程劍飛,我求求你了,你寫一份調崗申請吧,我們一起調回局裡,離開這個地方,換個環境就好了。我們重新開始,我們美好的生活才剛剛開始,不是嗎?程劍飛,算我求你了,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像這樣求過任何人,行嗎?」

  程劍飛卻拒絕道:「我不會離開的,這個項目不結束我是不會離開的。」

  朱媛看著程劍飛一直不肯放過自己,一直在折磨自己,讓她心裡特別難過。一周前她打電話給父親,讓他想辦法將他們調回十局,因為朱媛的母親一直追著女兒,讓她趕緊調回來,可程劍飛卻一直不同意。這讓朱媛內心十分糾結。

  「我知道你對劉工的遇難,一直心存愧疚,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不是與問題割裂,而是直面問題。問題出了,就是出了,劉工已經遇難,你要直面劉工的去世。如果你感覺愧疚,你可以在劉工的位置上做得更好,為劉工的家人做些事情,而不是把自己送上絞刑架。你懂嗎?」

  「上我自己選擇的,我是咎由自取,我自己無法解救我自己,我自己把我自己送上了絞刑架,我救不了我自己……」

  朱媛對程劍飛特別的失望。

  朱媛將劉工的事跡做成視頻發到項目二部的視頻號上,被大量轉發,並且得到無數的點讚。

  上級也追授劉工見義勇為稱號,追授他為優秀工程師,還頒發了獎金。高部長將榮譽證書還有獎金派徐主席親自送到了劉工的老家。

  徐主席回來後告訴高部長,劉工的老婆頭髮白了一半,高部長聽後心裡無比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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