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明股實債,地層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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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紙片在筆記本里夾了不到兩個小時,老趙的加密消息先一步到了。

  「鷹眼滲透進漢江新區城投的財務內網了。初步結果~你得自己看。」

  蕭凜鎖上辦公室的門,拉下百葉窗簾,打開鷹眼離線終端。

  老趙傳過來的不是數據摘要,是一張完整的資金拓撲圖。密密麻麻的節點和箭頭鋪滿屏幕,第一眼望去跟蛛網沒區別。

  但蕭凜在西江建投的案子裡看過太多類似的結構,三秒就抓住了異常。

  漢江新區城投旗下的十四個產業基金,表面上是股權投資~出資方認購基金份額,基金再投向新區的基建項目。帳面上,這些錢全算股權,不算負債。

  但每一筆出資協議的附件里,都嵌著一份「遠期回購承諾函」。

  城投平台承諾,三年後按本金加固定收益百分之八回購全部份額。

  股權投資不保本不保息。附帶回購承諾的「股權」,本質上就是借款。

  明股實債。

  十四個基金,合計規模七百六十億。全部藏在「股權投資」的科目下,不計入城投平台的負債表。

  鷹眼的穿透功能把這七百六十億的最終流向追了出來。

  十四條資金鍊,兜兜轉轉,最終匯入同一個終點~一家註冊在漢江高新區的民營企業。

  楚天控股集團有限公司。

  蕭凜點開楚天控股的工商信息。

  註冊資本五十億,實繳到位。經營範圍覆蓋房地產開發、基礎設施建設、文旅投資、礦產資源。法定代表人欄填著一個名字~周楚生。

  註冊日期讓蕭凜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停了兩秒。

  1998年3月17日。

  父親蕭遠征從審計系統離職的時間~1998年3月。

  同一個月。

  他把註冊日期截圖,加密發給老趙。沒附文字,老趙會懂。

  關了終端,蕭凜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褲兜里空蕩蕩的布料。已經養成了二十多年的習慣,紀念幣不在了,指腹碰到的只有粗糙的線縫。

  七百六十億的明股實債,全部流向同一家公司。這家公司的註冊時間和父親離職的時間精確到同一個月。

  巧合的概率是零。

  下午五點半,蕭凜換了件便裝出門。

  陳海波跟在後面,被他擋回去了。

  「一個人走走,不用跟。」

  陳海波張了下嘴,沒爭辯,退回了車裡。

  漢江的傍晚比江南熱鬧。沿江步道上全是納涼的市民,廣場舞的音響和烤串的煙氣混在一起,悶熱的空氣里多了一層油脂的焦香。

  蕭凜沿著步道走了二十分鐘,在一家沿江大排檔前停下來。

  露天的塑料桌椅擺了三排,生意不錯,空位只剩兩三張。他挑了個靠欄杆的位子坐下,要了一瓶本地啤酒。

  瓶蓋撬開,灌了一口。溫的,帶著漢江水質特有的鹼澀。

  「蕭凜?」

  身後傳來一嗓子,中氣十足,尾音帶著本地口音的上揚。

  蕭凜轉過頭。

  一個微胖的男人站在三步外,襯衫扎進西褲,皮帶上別著一串車鑰匙。圓臉,小眼,下巴蓄著兩天沒刮的胡茬,笑起來一嘴白牙。

  「我操,真是你。」

  蕭凜眯了下眼。圓臉,小眼~記憶翻了兩秒。

  「林大維。」

  「嗨!」林大維一屁股坐到對面,沖老闆娘吼了一聲,「再來一箱啤酒,花生毛豆鹵藕拼一盤!」

  轉回頭,兩隻胳膊肘砸在桌面上,啤酒瓶晃了一下。

  「我中午聽省委辦的人說金穩委來了個巡視組組長,姓蕭。我還尋思全中國姓蕭的多了去了,結果~」

  林大維上下打量他,咂了下嘴。

  「瘦了。大學那會兒你好歹還有點肉,現在跟竹竿似的。」

  蕭凜把啤酒推了一瓶給他。

  「你倒是壯了不少。」

  「橫向發展嘛。」林大維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毫不在意,撬開瓶蓋碰了一下。「哥們在這邊幹啥?巡視?」


  「公務。」

  「行,公務。」林大維灌了半瓶,抹了下嘴。「你挑的時候可真好~漢江這半年,熱鬧著呢。」

  蕭凜沒應聲,夾了顆花生扔進嘴裡。

  林大維壓低了身子,胳膊肘往前挪了兩寸。

  「老同學,我今天要是不在這兒碰見你,這話打死我也不說。」

  頓了一拍。

  「你查的那些城投項目,錢最後都流到一個地方~楚天控股。」

  蕭凜夾花生的筷子沒停,但沒吃第二顆。

  「你認識?」

  「認識?」林大維發出一聲不太好聽的乾笑。「我是漢陽區區長,城建口的事多少要過我的手。楚天控股在漢陽拿了六塊地,每一塊都低於評估價百分之三十成交。我簽的字,不簽不行。」

  他把聲音又壓低了一檔。

  「楚天的老闆周楚生,外號'地下財政部長'。漢江市所有城投平台的錢,兜一圈最後都到他手裡。政府項目他拿、土地他拿、礦權他拿,連修一條高速公路的碎石供應商都是他的人。」

  蕭凜轉著瓶底,酒瓶在塑料桌面上畫了半個圈。

  「他一個民營企業家,手伸得這麼長?」

  林大維愣了一拍,放下啤酒瓶,兩隻手搓了搓膝蓋。

  「如果只是一個民營企業家,我今晚不會跟你說這些。」

  他直起腰,眼珠子左右掃了一下隔壁桌,確認沒人注意,才湊過來吐出一句話。

  「周楚生的靠山不在漢江,在省里。具體是誰~我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不是區長這個位子了。」

  說完他站起來,拎起那箱啤酒里沒開封的幾瓶。

  「老同學,我話就說到這兒。你是從金穩委來的,級別比我高,路子比我寬,你自己掂量。」

  拍了拍蕭凜的肩膀,轉身走了。腳步聲混進廣場舞的音響里,三秒就聽不見了。

  蕭凜坐在塑料凳子上沒動。

  江風把烤串的煙幕吹散了一層,露出對岸漢江新區的燈火。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暮色,把半面天空切成幾何色塊。

  七百六十億。

  一個「地下財政部長」。

  一家和父親同月註冊的公司。

  他拿出手機,給老趙發了條消息:「楚天控股法人周楚生,查他和蕭遠征的所有關聯。重點查1998年前後。」

  老趙回了個句號。

  晚上九點,蕭凜回到住處。

  鑰匙插進門鎖,轉了半圈,他的手停住了。

  鎖芯的阻尼不對。

  出門前他在鎖舌和門框之間夾了一根頭髮絲,肉眼不可見,但手指能摸到。現在摸不到了。

  他把門推開,沒開燈。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路燈的光從縫隙切進來,照出桌面、椅背和地板的輪廓。

  一切看上去沒動過。

  行李箱在牆角,拉鏈位置沒變。筆記本電腦在書桌上,合蓋的角度和出門前一致。鷹眼終端的加密鎖還亮著綠燈,沒被觸發過。

  蕭凜拉開檯燈。

  暖黃色的光鋪開,他逐項檢查~公文箱、衣櫃、床頭櫃、衛生間。

  全部原樣。

  最後,他打開襯衫口袋。

  陸為民的紙條還在。

  打開內兜。

  空的。

  那個牛皮紙信封不見了。

  母親給他的那張照片~1987年,漢江大橋,父親和「老賀」的合影。

  他把內兜翻過來,抖了一下。什麼也沒掉出來。

  整個房間唯一消失的東西,就是那張三十七年前的舊照片。

  蕭凜站在檯燈下,盯著翻出來的空口袋。

  手機震了一下。

  老趙的加密消息彈在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楚天控股註冊當月的工商檔案里,有一份股東會決議。出席股東名單第三行~賀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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