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軟釘子
賀明遠。
蕭凜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想了兩遍，退出鷹眼終端。
1987年照片裡那個圓臉男人姓賀，中南省城投集團現任董事長也姓賀。
是巧合還是有關係，現在下結論太早。
但關於馬駿的線索，已經找到了。
蘇若冰敲了兩下辦公桌。
「明天的會，你打算怎麼開？」
「先聽。」
蕭凜把筆記本合上，拉開抽屜，把那份匿名反向建議鎖進去。
「讓他們先表演。」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五分，九樓會議室。
長條桌擺了十二把椅子，省金融辦的班子成員來了七個，另外五把椅子坐著財政廳、發改委和省屬城投的代表。錢維國沒來，派了省委辦公廳的一個副處長坐在角落記錄。
蕭凜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筆記本，筆帽沒拔。
蘇若冰坐他右手邊，膝蓋上擱著平板，屏幕朝下扣著。
九點整，沒人開口。
蕭凜掃了一圈桌面。省金融辦主任姓吳，五十出頭，戴金絲眼鏡，坐在左手第一位，手裡捏著一支鋼筆轉來轉去。
「吳主任，開始吧。」
吳主任清了下嗓子，翻開面前的匯報材料。
「蕭組長，按照金穩委的函件要求，我們準備了中南省金融風險總體情況的通報~」
「不用你念。」蕭凜抬了下下巴，指向桌子對面。「讓財政廳先講。」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左手第四位~省財政廳廳長，王廣發。
六十歲出頭，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西裝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鏈。他坐姿放鬆，兩條腿在桌下交疊，像個做報告的老幹部。
王廣發笑了一下，翻開自己的材料。
「蕭組長既然點名，那我就先開始。」
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遙控器一按，PPT跳出來。第一頁，是「漢江奇蹟」四個大字。
「中南省城投平台的存量債務，帳面數字確實大。四萬七千億，全國第二。這個數字很大，但不代表風險也大。」
翻頁。一張柱狀圖，標題是「中南省城投資產負債率趨勢」。
「過去五年，我省城投平台的資產負債率從百分之七十二降到百分之六十一。負債在增長，但資產增長更快。這體現了我們的超前發展。」
再翻。一張地圖，漢江新區的規劃圖，紅色標註的是已建成區域，藍色是在建。
「漢江新區，五年投入三千八百億，GDP貢獻率從百分之九上升到百分之二十三。這些城投債務都用在了基礎設施、產業園區和交通樞紐上。每一分錢都變成了看得見的資產。」
王廣發的聲調越來越高，PPT也翻得越來越快。他展示了數據、圖表和對比曲線，整個報告很流暢。
桌上其他人的脊背松下來，有人開始點頭。
蕭凜一直沒動。筆帽沒拔，筆記本空白，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腹前。
王廣發講到第十七頁，正在展示「中南省城投平台信用評級分布」~百分之八十三的平台維持AA及以上評級。
「所以，蕭組長，我們的判斷是，中南省的城投債務是優質資產。金穩委的關注我們理解，但實際情況沒那麼嚴重~」
「漢江新區三號城投。」
蕭凜開口了。
王廣發的遙控器懸在半空，PPT停在第十七頁。
「什麼？」
「漢江新區三號城投平台，上周四，一筆十二億的中期票據到期未兌付。」
蕭凜沒看任何材料，兩隻手依然交疊在腹前。
「持有人是東海省一家城商行，兌付日是六月二十六號，截至今天，本息未到帳。你的PPT里，這家平台的信用評級標的是AA+。」
會議室安靜了。
王廣發的遙控器慢慢的放下來。
「蕭組長，個別平台的短期流動性問題~」
「我沒說完。」
蕭凜坐直了，拇指摩挲了一下筆帽。
「同一家平台，今年三月，通過一家註冊在漢江高新區的資管公司，發行了一筆二十億的私募債。募集說明書上寫的用途是'新區基礎設施配套建設'。但資金到帳後第三天，十四億通過兩層通道轉入了一家房地產開發商的帳戶。那家開發商的實控人~」
他頓了一拍。
「王廳長，要我繼續說嗎？」
王廣發的金絲表鏈在袖口裡晃了一下。站在幕布前的身體沒動，但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
「蕭組長，這些數據~您從哪裡~」
「金穩委鷹眼系統。全國城投平台的每一筆超過五千萬的資金流動，實時穿透。」
蕭凜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王廣發本能的退了半步。
「王廳長，你的PPT做得很漂亮。資產負債率下降，是因為你們把城投平台的土地儲備按市場評估價重新入帳，帳面資產膨脹了百分之四十。GDP貢獻率上升，是因為漢江新區的固定資產投資全額計入當年GDP，但這些投資里有多少形成了有效產出？」
他伸手按了一下遙控器，PPT回到第一頁。
「漢江奇蹟」四個字打在幕布上。
「奇蹟這個詞用得好。」蕭凜把遙控器擱回桌上。「四萬七千億的債務，百分之八十三維持AA+評級，同時有平台在違約。這確實是奇蹟。」
王廣發的後背貼上了幕布邊框的鋁合金條。嘴唇張了兩次，沒出聲。
桌上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抬頭。
吳主任的鋼筆掉在桌面上，金屬碰撞木頭，聲響在寂靜里格外清脆。
蕭凜回到主位坐下，拔開筆帽，在空白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撕下來，推到吳主任面前。
「三天之內，把中南省所有城投平台過去三年的資金流水明細，按鷹眼系統的格式導出，送到這間辦公室。」
吳主任低頭看那張紙條，喉結滾了一下。
「全部？一百二十多家~」
「全部。」
蕭凜把筆帽扣回去。
「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響此起彼伏。王廣發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若冰把平板翻過來，屏幕上是鷹眼的實時監控界面。
「三號城投那筆違約，你昨晚才查到的？」
「老趙凌晨三點發的。」蕭凜靠回椅背。「時機剛好。」
「那家房地產開發商的實控人~你沒說名字。」
「還不到時候。」
蘇若冰沒追問，把平板收進包里。
十一點四十分，會議室只剩蕭凜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九樓的視野把漢江兩岸收進眼底。江水渾黃，貨船緩慢的移動，遠處的漢江新區高樓林立，塔吊還在轉。
這條天際線是四萬七千億建成的。
門被推開了。
蕭凜沒回頭。腳步聲很輕，是膠底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響。
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女人走進來，手裡提著垃圾袋，腰間別著抹布。清潔工。
她低著頭收拾茶杯，把用過的紙杯一個個撿進袋子裡。走到蕭凜的座位前，彎腰拿起那隻白瓷杯。
手指在杯底停了一瞬。
一張對摺的紙片從她袖口滑出來，塞進杯墊下面。
她的動作很快。然後她就直起腰來，提著那個垃圾袋就往門口走，她一直沒有抬頭去看蕭凜。
門關上了。
蕭凜這才轉過身，他走回到桌子前面去。他把杯墊掀開，看到了一張折起來的紙片。
他把紙片展開了。
是鉛筆寫的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是能認出來寫的是什麼。
「檔案室16樓，煙感器後。」
就是這幾個字，沒有別的了。
蕭凜把這張紙片又重新折了回去，然後把它夾進了他的筆記本里。
外面的漢江，江水是黃色的。有艘船按了一下喇叭，聲音很大，傳到了屋子裡，桌上的杯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蕭凜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想了兩遍，退出鷹眼終端。
1987年照片裡那個圓臉男人姓賀，中南省城投集團現任董事長也姓賀。
是巧合還是有關係，現在下結論太早。
但關於馬駿的線索，已經找到了。
蘇若冰敲了兩下辦公桌。
「明天的會，你打算怎麼開？」
「先聽。」
蕭凜把筆記本合上，拉開抽屜，把那份匿名反向建議鎖進去。
「讓他們先表演。」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五分，九樓會議室。
長條桌擺了十二把椅子，省金融辦的班子成員來了七個，另外五把椅子坐著財政廳、發改委和省屬城投的代表。錢維國沒來，派了省委辦公廳的一個副處長坐在角落記錄。
蕭凜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本空白筆記本，筆帽沒拔。
蘇若冰坐他右手邊，膝蓋上擱著平板，屏幕朝下扣著。
九點整，沒人開口。
蕭凜掃了一圈桌面。省金融辦主任姓吳，五十出頭，戴金絲眼鏡，坐在左手第一位，手裡捏著一支鋼筆轉來轉去。
「吳主任，開始吧。」
吳主任清了下嗓子，翻開面前的匯報材料。
「蕭組長，按照金穩委的函件要求，我們準備了中南省金融風險總體情況的通報~」
「不用你念。」蕭凜抬了下下巴，指向桌子對面。「讓財政廳先講。」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左手第四位~省財政廳廳長，王廣發。
六十歲出頭，頭髮花白，梳得很整齊，西裝袖口露出半截金表鏈。他坐姿放鬆，兩條腿在桌下交疊，像個做報告的老幹部。
王廣發笑了一下，翻開自己的材料。
「蕭組長既然點名，那我就先開始。」
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遙控器一按，PPT跳出來。第一頁，是「漢江奇蹟」四個大字。
「中南省城投平台的存量債務，帳面數字確實大。四萬七千億，全國第二。這個數字很大，但不代表風險也大。」
翻頁。一張柱狀圖，標題是「中南省城投資產負債率趨勢」。
「過去五年，我省城投平台的資產負債率從百分之七十二降到百分之六十一。負債在增長，但資產增長更快。這體現了我們的超前發展。」
再翻。一張地圖，漢江新區的規劃圖，紅色標註的是已建成區域，藍色是在建。
「漢江新區，五年投入三千八百億，GDP貢獻率從百分之九上升到百分之二十三。這些城投債務都用在了基礎設施、產業園區和交通樞紐上。每一分錢都變成了看得見的資產。」
王廣發的聲調越來越高，PPT也翻得越來越快。他展示了數據、圖表和對比曲線，整個報告很流暢。
桌上其他人的脊背松下來，有人開始點頭。
蕭凜一直沒動。筆帽沒拔，筆記本空白，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腹前。
王廣發講到第十七頁，正在展示「中南省城投平台信用評級分布」~百分之八十三的平台維持AA及以上評級。
「所以，蕭組長，我們的判斷是，中南省的城投債務是優質資產。金穩委的關注我們理解，但實際情況沒那麼嚴重~」
「漢江新區三號城投。」
蕭凜開口了。
王廣發的遙控器懸在半空，PPT停在第十七頁。
「什麼？」
「漢江新區三號城投平台，上周四，一筆十二億的中期票據到期未兌付。」
蕭凜沒看任何材料，兩隻手依然交疊在腹前。
「持有人是東海省一家城商行，兌付日是六月二十六號，截至今天，本息未到帳。你的PPT里，這家平台的信用評級標的是AA+。」
會議室安靜了。
王廣發的遙控器慢慢的放下來。
「蕭組長，個別平台的短期流動性問題~」
「我沒說完。」
蕭凜坐直了，拇指摩挲了一下筆帽。
「同一家平台，今年三月，通過一家註冊在漢江高新區的資管公司，發行了一筆二十億的私募債。募集說明書上寫的用途是'新區基礎設施配套建設'。但資金到帳後第三天，十四億通過兩層通道轉入了一家房地產開發商的帳戶。那家開發商的實控人~」
他頓了一拍。
「王廳長，要我繼續說嗎？」
王廣發的金絲表鏈在袖口裡晃了一下。站在幕布前的身體沒動，但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
「蕭組長，這些數據~您從哪裡~」
「金穩委鷹眼系統。全國城投平台的每一筆超過五千萬的資金流動，實時穿透。」
蕭凜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王廣發本能的退了半步。
「王廳長，你的PPT做得很漂亮。資產負債率下降，是因為你們把城投平台的土地儲備按市場評估價重新入帳，帳面資產膨脹了百分之四十。GDP貢獻率上升，是因為漢江新區的固定資產投資全額計入當年GDP，但這些投資里有多少形成了有效產出？」
他伸手按了一下遙控器，PPT回到第一頁。
「漢江奇蹟」四個字打在幕布上。
「奇蹟這個詞用得好。」蕭凜把遙控器擱回桌上。「四萬七千億的債務，百分之八十三維持AA+評級，同時有平台在違約。這確實是奇蹟。」
王廣發的後背貼上了幕布邊框的鋁合金條。嘴唇張了兩次，沒出聲。
桌上十一個人，沒有一個抬頭。
吳主任的鋼筆掉在桌面上，金屬碰撞木頭，聲響在寂靜里格外清脆。
蕭凜回到主位坐下，拔開筆帽，在空白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撕下來，推到吳主任面前。
「三天之內，把中南省所有城投平台過去三年的資金流水明細，按鷹眼系統的格式導出，送到這間辦公室。」
吳主任低頭看那張紙條，喉結滾了一下。
「全部？一百二十多家~」
「全部。」
蕭凜把筆帽扣回去。
「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響此起彼伏。王廣發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若冰把平板翻過來，屏幕上是鷹眼的實時監控界面。
「三號城投那筆違約，你昨晚才查到的？」
「老趙凌晨三點發的。」蕭凜靠回椅背。「時機剛好。」
「那家房地產開發商的實控人~你沒說名字。」
「還不到時候。」
蘇若冰沒追問，把平板收進包里。
十一點四十分，會議室只剩蕭凜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九樓的視野把漢江兩岸收進眼底。江水渾黃，貨船緩慢的移動，遠處的漢江新區高樓林立，塔吊還在轉。
這條天際線是四萬七千億建成的。
門被推開了。
蕭凜沒回頭。腳步聲很輕，是膠底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響。
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女人走進來，手裡提著垃圾袋，腰間別著抹布。清潔工。
她低著頭收拾茶杯，把用過的紙杯一個個撿進袋子裡。走到蕭凜的座位前，彎腰拿起那隻白瓷杯。
手指在杯底停了一瞬。
一張對摺的紙片從她袖口滑出來，塞進杯墊下面。
她的動作很快。然後她就直起腰來，提著那個垃圾袋就往門口走，她一直沒有抬頭去看蕭凜。
門關上了。
蕭凜這才轉過身，他走回到桌子前面去。他把杯墊掀開，看到了一張折起來的紙片。
他把紙片展開了。
是鉛筆寫的字，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是能認出來寫的是什麼。
「檔案室16樓，煙感器後。」
就是這幾個字，沒有別的了。
蕭凜把這張紙片又重新折了回去，然後把它夾進了他的筆記本里。
外面的漢江，江水是黃色的。有艘船按了一下喇叭，聲音很大，傳到了屋子裡，桌上的杯子都跟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