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飯局上的「潛規則」對撞
迎新會的通知是第二天中午貼到蕭凜桌上的。
一張燙金請柬，落款「省直機關聯誼協調組」，地點寫在濱江路的翠庭酒樓，包間名叫「同舟」。
陳亦舟把請柬遞過來的時候，多加了一句。
「這個飯局，財政廳、發改委、國資委、建投集團都來人。名義上給幾個新上任的處級幹部接風，實際上~您是唯一的新面孔。」
蕭凜把請柬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沒多餘的信息。
「誰牽頭？」
「國資委副主任馬岩松。跟汪正德走得近。」
蕭凜把請柬擱進抽屜，沒回話。
晚上六點四十分，翠庭酒樓。
「同舟」包間在三樓盡頭，門推開，圓桌已經坐了七個人，茶水斟到七分滿，筷子架在筷枕上，齊齊整整。
馬岩松坐在主位左手邊，五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笑的時候牙齒露半排，熱絡得過了頭。
「蕭局長！久仰久仰，座兒給您留好了！」
他拍了拍身邊的空椅子。
蕭凜掃了一圈桌面，落座的位置被安排在馬岩松和另一個中年人之間~那人胸口別著省發改委的工作證，姓周，副處級調研員。
兩個人把他夾在中間，左右開弓的架勢。
蕭凜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機調成靜音，擱在桌面上。
馬岩松舉杯：「今天不談公事，就是認識認識，大家以後都在省里共事，低頭不見抬頭見。來，先干一杯！」
八個人端杯碰了，蕭凜抿了一口，放下。
第二杯緊跟著就來了。
省發改委的周處端著酒，湊過來，嗓門壓到桌面以下。
「蕭局長，您這個金融數據監管局，歸口省委辦公廳，我們發改委的項目審批數據，以後也歸你們管？」
這話不是問，是探。
蕭凜拿起公筷夾了一片牛肉，擱進自己碟子裡。
「職能條例寫得清楚，金融風險相關的數據歸集，由我們局依法調取。項目審批不在範圍內。」
周處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那就好，那就好。我們那套系統老舊，真要對接，恐怕還得換一套伺服器，財政上不好報。」
話鋒往財政上一帶，馬岩松就接過來了。
「說到財政，蕭局長，聽說你們新局的辦公經費還沒撥下來？汪廳長那邊最近忙，審批流程確實慢了點，別介意啊。」
這頓飯的底牌掀開一角~汪正德沒來，但汪正德的人全到了。
蕭凜把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掉。
「經費的事不急。」
馬岩松端著酒杯，身子往蕭凜方向傾了一寸。
「蕭局長年輕有為，三十出頭就坐正處，省里上上下下都在看。但我說句實在話，新機構剛掛牌，根基不深，有些事情~慢慢來。」
「比如？」
「比如數據調取這件事。」馬岩松的酒杯在桌面上轉了半圈，「省屬國企八十七家，家家一本難念的經。您一上來就全掃一遍，動靜太大，容易讓下面的同志產生誤解。」
誤解。
這個詞選得講究，不說牴觸，不說反對，說誤解。把一件程序合規的事，包裝成「你的方式不對」。
蕭凜擱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一下手指。
「馬主任，您說的這些，我記下了。」
他把餐巾紙折了兩折，擱在碟子邊上。
「不過既然都坐在一桌了，我倒想請教各位一個技術問題。」
桌上的動靜停了半拍。
「我們局做數據歸集的時候，有個常規操作叫數據脫敏~把企業名稱和關聯人隱去，只看數字本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比如我隨便舉個例子。某省屬建設類國企，去年四季度的招待費里，有一筆單次消費八萬六，收款方是一家註冊為茶葉零售的私人場所。按照省屬國企的接待標準，單筆超過兩萬就要上黨委會審批。這筆八萬六，走的是哪條審批流程？」
圓桌對面，省建投集團來的那個副總臉上的笑收了。
筷子擱在筷枕上，碰出一聲脆響。
蕭凜沒看他，繼續朝馬岩松的方向說。
「再比如，某國資監管系統下的控股公司，過去三年的差旅費，每年三月和九月出現一個周期性峰值，比均值高出百分之四十七。三月是全國兩會後，九月是年度預算編制前。這個時間窗口的差旅，去的都是同一個方向~京城。」
馬岩松的酒杯釘在桌面上，沒再轉。
「當然，這些都是脫敏數據，沒有對應具體企業。」蕭凜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了一下瓷碟，「我只是想請教各位，這種異常波動，在你們各自的管理口徑里，屬於正常現象嗎？」
沒有人接話。
七秒鐘的安靜里，包間角落的加濕器嗡嗡地吐著白霧，吐在八個人的沉默上。
馬岩松第一個開口，笑容還掛著，但牙齒不露了。
「蕭局長這腦子，果然名不虛傳。」
他端起酒杯往嘴邊送，手腕抖了一下，酒灑了兩滴在桌布上。
「不過飯桌上聊這些，未免~太掃興了。」
「馬主任說得對。」蕭凜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我不太能喝酒，先失陪了。各位慢用。」
他從桌邊抽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沒和任何人握手。
走到包間門口，回頭掃了一眼。
省建投的副總正在低頭翻手機，大拇指戳屏幕的速度很快，在給誰發消息。
省發改委的周處端著酒杯，杯子懸在半空，沒落下來。
馬岩松的兩隻手交疊擱在桌沿上，拇指疊著拇指，一動不動。
門關上，走廊里安靜得只剩通風管道的低鳴。
蕭凜下樓，推開酒樓大門，夜風從街面上灌過來，把西裝前襟掀了一下。
他鑽進車裡，發動機還沒點著，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老趙。
「說。」
「蕭凜，剛跑出來的。」老趙那頭搪瓷缸子碰桌面的動靜沒了，說明他站著在打這個電話。「我把雲隱茶苑那條線繼續往下穿了一層，茶苑的供應商帳戶里有一筆轉入款，來源帳戶的戶名~省建投集團內部結算中心。」
蕭凜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擰鑰匙。
「這筆轉入款的備註欄里，標註了一個項目代號。」
老趙的嗓子壓下去半度。
「甲壹。」
蕭凜的後背貼著駕駛座靠背，車窗外，翠庭酒樓三樓「同舟」包間那扇窗還亮著。
他盯著那扇窗，窗簾正被人從裡面緩緩拉上。
一張燙金請柬，落款「省直機關聯誼協調組」，地點寫在濱江路的翠庭酒樓，包間名叫「同舟」。
陳亦舟把請柬遞過來的時候，多加了一句。
「這個飯局，財政廳、發改委、國資委、建投集團都來人。名義上給幾個新上任的處級幹部接風，實際上~您是唯一的新面孔。」
蕭凜把請柬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沒多餘的信息。
「誰牽頭？」
「國資委副主任馬岩松。跟汪正德走得近。」
蕭凜把請柬擱進抽屜，沒回話。
晚上六點四十分，翠庭酒樓。
「同舟」包間在三樓盡頭，門推開，圓桌已經坐了七個人，茶水斟到七分滿，筷子架在筷枕上，齊齊整整。
馬岩松坐在主位左手邊，五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笑的時候牙齒露半排，熱絡得過了頭。
「蕭局長！久仰久仰，座兒給您留好了！」
他拍了拍身邊的空椅子。
蕭凜掃了一圈桌面，落座的位置被安排在馬岩松和另一個中年人之間~那人胸口別著省發改委的工作證，姓周，副處級調研員。
兩個人把他夾在中間，左右開弓的架勢。
蕭凜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機調成靜音，擱在桌面上。
馬岩松舉杯：「今天不談公事，就是認識認識，大家以後都在省里共事，低頭不見抬頭見。來，先干一杯！」
八個人端杯碰了，蕭凜抿了一口，放下。
第二杯緊跟著就來了。
省發改委的周處端著酒，湊過來，嗓門壓到桌面以下。
「蕭局長，您這個金融數據監管局，歸口省委辦公廳，我們發改委的項目審批數據，以後也歸你們管？」
這話不是問，是探。
蕭凜拿起公筷夾了一片牛肉，擱進自己碟子裡。
「職能條例寫得清楚，金融風險相關的數據歸集，由我們局依法調取。項目審批不在範圍內。」
周處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那就好，那就好。我們那套系統老舊，真要對接，恐怕還得換一套伺服器，財政上不好報。」
話鋒往財政上一帶，馬岩松就接過來了。
「說到財政，蕭局長，聽說你們新局的辦公經費還沒撥下來？汪廳長那邊最近忙，審批流程確實慢了點，別介意啊。」
這頓飯的底牌掀開一角~汪正德沒來，但汪正德的人全到了。
蕭凜把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掉。
「經費的事不急。」
馬岩松端著酒杯，身子往蕭凜方向傾了一寸。
「蕭局長年輕有為，三十出頭就坐正處，省里上上下下都在看。但我說句實在話，新機構剛掛牌，根基不深，有些事情~慢慢來。」
「比如？」
「比如數據調取這件事。」馬岩松的酒杯在桌面上轉了半圈，「省屬國企八十七家，家家一本難念的經。您一上來就全掃一遍，動靜太大，容易讓下面的同志產生誤解。」
誤解。
這個詞選得講究，不說牴觸，不說反對，說誤解。把一件程序合規的事，包裝成「你的方式不對」。
蕭凜擱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一下手指。
「馬主任，您說的這些，我記下了。」
他把餐巾紙折了兩折，擱在碟子邊上。
「不過既然都坐在一桌了，我倒想請教各位一個技術問題。」
桌上的動靜停了半拍。
「我們局做數據歸集的時候，有個常規操作叫數據脫敏~把企業名稱和關聯人隱去，只看數字本身。」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比如我隨便舉個例子。某省屬建設類國企，去年四季度的招待費里，有一筆單次消費八萬六，收款方是一家註冊為茶葉零售的私人場所。按照省屬國企的接待標準，單筆超過兩萬就要上黨委會審批。這筆八萬六，走的是哪條審批流程？」
圓桌對面，省建投集團來的那個副總臉上的笑收了。
筷子擱在筷枕上，碰出一聲脆響。
蕭凜沒看他，繼續朝馬岩松的方向說。
「再比如，某國資監管系統下的控股公司，過去三年的差旅費，每年三月和九月出現一個周期性峰值，比均值高出百分之四十七。三月是全國兩會後，九月是年度預算編制前。這個時間窗口的差旅，去的都是同一個方向~京城。」
馬岩松的酒杯釘在桌面上，沒再轉。
「當然，這些都是脫敏數據，沒有對應具體企業。」蕭凜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了一下瓷碟，「我只是想請教各位，這種異常波動，在你們各自的管理口徑里，屬於正常現象嗎？」
沒有人接話。
七秒鐘的安靜里，包間角落的加濕器嗡嗡地吐著白霧，吐在八個人的沉默上。
馬岩松第一個開口，笑容還掛著，但牙齒不露了。
「蕭局長這腦子，果然名不虛傳。」
他端起酒杯往嘴邊送，手腕抖了一下，酒灑了兩滴在桌布上。
「不過飯桌上聊這些，未免~太掃興了。」
「馬主任說得對。」蕭凜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我不太能喝酒，先失陪了。各位慢用。」
他從桌邊抽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沒和任何人握手。
走到包間門口，回頭掃了一眼。
省建投的副總正在低頭翻手機，大拇指戳屏幕的速度很快，在給誰發消息。
省發改委的周處端著酒杯，杯子懸在半空，沒落下來。
馬岩松的兩隻手交疊擱在桌沿上，拇指疊著拇指，一動不動。
門關上，走廊里安靜得只剩通風管道的低鳴。
蕭凜下樓，推開酒樓大門，夜風從街面上灌過來，把西裝前襟掀了一下。
他鑽進車裡，發動機還沒點著，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老趙。
「說。」
「蕭凜，剛跑出來的。」老趙那頭搪瓷缸子碰桌面的動靜沒了，說明他站著在打這個電話。「我把雲隱茶苑那條線繼續往下穿了一層，茶苑的供應商帳戶里有一筆轉入款，來源帳戶的戶名~省建投集團內部結算中心。」
蕭凜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擰鑰匙。
「這筆轉入款的備註欄里，標註了一個項目代號。」
老趙的嗓子壓下去半度。
「甲壹。」
蕭凜的後背貼著駕駛座靠背，車窗外，翠庭酒樓三樓「同舟」包間那扇窗還亮著。
他盯著那扇窗，窗簾正被人從裡面緩緩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