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進京的「編外專家」
蕭凜把那張高鐵票翻過來，背面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標記。
老趙探過頭瞄了一眼。
「省辦的車要不要安排？」
「不用。」
蕭凜把車票和便簽都塞進公文包內側的夾層，拉鏈拉到底。省辦的車跟到京城，等於告訴所有人~江南省防化辦主任進京了。他不需要這種動靜。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蕭凜拎了一隻黑色拉杆箱出門，打車去高鐵站，用身份證過閘，二等座。
車廂半滿。鄰座是個抱著筆記本電腦敲表格的年輕人，耳機線垂在領口，沒人認識他。蕭凜靠著窗，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從包里抽出那份盛世資本的穿透報告複印件，逐頁重新過了一遍。
四個半小時，列車減速進站。
京城南站的人流把他裹進去又吐出來。出站口沒有接站牌，沒有黑色奧迪，只有六月底悶熱的風灌進襯衫領子。
蕭凜掏出手機，關掉飛行模式。三條未讀消息彈出來。
第一條，老趙：「鷹眼盛世資本穿透跑到第十一層，暫未發現新的異常節點。」
第二條，省辦公廳：「蕭主任，明日用車已安排，請確認。」
第三條，一個010開頭的號碼，只有一行字：「明早八點半，金融街十五號，南門，報到。持邀請函。」
金融街十五號。國家金融監管總局。
蕭凜刪掉省辦那條消息，回了兩個字：「不用。」然後拖著箱子走向地鐵入口。
次日清晨七點五十分，蕭凜站在金融街十五號南門外的人行道上。
大樓正面全是灰白色花崗岩，樓頂被早晨的日頭鍍了一層金。門崗兩個武警筆直站著，穿過安檢通道的人不多，步子都壓得很穩。
蕭凜從公文包里摸出那張高鐵票附帶的白色便簽~這就是所謂的「邀請函」。翻到背面，才注意到右下角有一行極細的鉛筆字，之前燈光暗沒看清：專項組·編外技術顧問·蕭凜，報到編號TP-0037。
他把便簽遞給門崗，門崗掃了一眼編號，對講機呼了一聲，放行。
過了安檢，大廳里冷氣開得足。蕭凜還沒邁到電梯口，身後傳來皮鞋碾過大理石地面的脆響。
「TP-0037？」
蕭凜回頭。
一個女人站在安檢口外側，正把證件從透明袋裡抽出來遞給門崗。三十出頭，灰色西裝裙，頭髮攏在腦後別了一隻銀色髮夾，左手拎一隻硬殼公文箱，右手夾著一份和他一模一樣的白色便簽。
門崗放行，她走進來，掃了他一眼。
「你也是編外？」
蕭凜看了看她別在公文箱上的工牌：蘇若冰，滬市信永中和會計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
「蕭凜，江南省防化辦。」
蘇若冰的腳步頓了半拍。
「防化辦？搞金融穿透的那個防化辦？」
「對。」
她把公文箱換了只手，重新打量他。
「鷹眼系統是你團隊做的？」
「是。」
「我看過你們在東遼盛達信託案里跑出來的資金圖譜。」蘇若冰走到電梯口，按了上行鍵。「穿透到第四層之後，路徑推演的置信度掉得很厲害，尾部節點的誤判率超過百分之十二。你們怎麼處理的？」
蕭凜扭頭看她。這個問題不是外行能問出來的。誤判率百分之十二是鷹眼內部技術會上老趙匯報過的數字，從未對外公開。
「你的數據從哪來？」
蘇若冰按住電梯門，側身讓他先進。
「審計行業有審計行業的情報網。我不關心你的數據怎麼采，我關心你的結論能不能扛住司法質證。穿透式監管的終點不是一張圖譜，是法庭上證據鏈。圖譜再漂亮，經不起對方律師拆，就是廢紙。」
電梯門合上。
蕭凜靠在扶手上，拇指在褲縫碾了一圈。
這個人不是來配合他的，是來挑刺的。編外技術顧問一共編了三十八個號，她排在他後面一位，說明邀請人刻意把他們擺在同一個層級。
「證據鏈的問題，進了會議室再談。」
蘇若冰沒再接話，電梯在九層停了。
九樓走廊盡頭，一間大會議室，門牌上貼了一張臨時列印的紙條：金融風險專項工作組（籌）。
屋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分散在長條桌兩側。蕭凜掃了一圈，沒有認識的面孔。桌上擺了席卡，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左側倒數第三個，蘇若冰緊挨在旁邊。
八點二十九分，會議室正門推開。
進來一個人，五十出頭，中等個頭，灰夾克，裡頭套了件白襯衫，領口那顆扣子沒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實，走路帶風的那種人。
他徑直走到主位，沒坐，雙手撐在桌沿上。
「我是秦衛東，總局綜合司，召集各位參與本次專項工作。」
秦衛東。
蕭凜的拇指碾過桌沿。
這個名字他在家裡聽過。父親書房的舊相框裡夾著一張三十年前的合影，背面鋼筆字寫著~「八七年審計署培訓班結業，衛東留念。」
父親從未主動提起這個人，但每年春節前後，家裡座機會響一通很長的電話，蕭父接了就進書房關門，出來的時候話很少。
秦衛東的視線從長桌左側掃到右側，在蕭凜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沒有多餘的表示。
「廢話不多講。」秦衛東拉開椅子坐下。「專項組的成立背景，在座各位的邀請函里已經寫了。今天只說第一個任務。」
他從灰夾克內袋抽出一個U盤，插進會議室的主機，投影幕布亮了。
屏幕上彈出一張覆蓋三個省份的資金流向圖，紅色箭頭交叉穿插，密得發麻。
「代號：幽靈債。」
秦衛東敲了一下桌面。
「過去十八個月，我們監測到一批異常債券在三個省份之間循環流轉。發行方是地方城投平台，認購方是省屬金融機構，擔保方是國有資產管理公司。三方互持、互保、互購，形成閉環~債券從未進入真正的市場流通，但帳面上的融資額累計突破了一千二百億。」
會議室里沒人動。
「一千二百億的債，沒有一分錢流向真實項目。錢在三個省的金融體系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每轉一次，各方收一筆手續費、一筆承銷費、一筆擔保費。債務越滾越大，費用越抽越多，最終兜底的~是地方財政。」
秦衛東拔掉U盤，屏幕滅了。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最後盯住蕭凜。
「蕭凜同志，你的鷹眼系統在省級數據池裡跑得不錯。但國家級的數據池，體量是省級的四十倍。」
他把U盤推到桌面中央。
「三個省，一千二百億，上百家關聯主體。七天之內，我要你們拿出第一份穿透報告。」
蘇若冰的筆尖抵在本子上，沒寫，抬頭盯著那個U盤。
蕭凜的拇指碾過褲縫，碾了整整三圈。
一千二百億。幽靈債。三省閉環。
省里那張網還沒收完，更大的棋盤已經鋪開了。
秦衛東站起身，灰夾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瞄了一眼屏幕，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丟了一句話給蕭凜。
「你父親當年說過一句話~'審計這行，查到最後，查的都是自己人。'」
蕭凜的手釘在桌沿上，指甲陷進木紋里。
老趙探過頭瞄了一眼。
「省辦的車要不要安排？」
「不用。」
蕭凜把車票和便簽都塞進公文包內側的夾層，拉鏈拉到底。省辦的車跟到京城，等於告訴所有人~江南省防化辦主任進京了。他不需要這種動靜。
第二天下午一點半，蕭凜拎了一隻黑色拉杆箱出門，打車去高鐵站，用身份證過閘，二等座。
車廂半滿。鄰座是個抱著筆記本電腦敲表格的年輕人，耳機線垂在領口，沒人認識他。蕭凜靠著窗，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從包里抽出那份盛世資本的穿透報告複印件，逐頁重新過了一遍。
四個半小時，列車減速進站。
京城南站的人流把他裹進去又吐出來。出站口沒有接站牌，沒有黑色奧迪，只有六月底悶熱的風灌進襯衫領子。
蕭凜掏出手機，關掉飛行模式。三條未讀消息彈出來。
第一條，老趙：「鷹眼盛世資本穿透跑到第十一層，暫未發現新的異常節點。」
第二條，省辦公廳：「蕭主任，明日用車已安排，請確認。」
第三條，一個010開頭的號碼，只有一行字：「明早八點半，金融街十五號，南門，報到。持邀請函。」
金融街十五號。國家金融監管總局。
蕭凜刪掉省辦那條消息，回了兩個字：「不用。」然後拖著箱子走向地鐵入口。
次日清晨七點五十分，蕭凜站在金融街十五號南門外的人行道上。
大樓正面全是灰白色花崗岩，樓頂被早晨的日頭鍍了一層金。門崗兩個武警筆直站著，穿過安檢通道的人不多，步子都壓得很穩。
蕭凜從公文包里摸出那張高鐵票附帶的白色便簽~這就是所謂的「邀請函」。翻到背面，才注意到右下角有一行極細的鉛筆字，之前燈光暗沒看清：專項組·編外技術顧問·蕭凜，報到編號TP-0037。
他把便簽遞給門崗，門崗掃了一眼編號，對講機呼了一聲，放行。
過了安檢，大廳里冷氣開得足。蕭凜還沒邁到電梯口，身後傳來皮鞋碾過大理石地面的脆響。
「TP-0037？」
蕭凜回頭。
一個女人站在安檢口外側，正把證件從透明袋裡抽出來遞給門崗。三十出頭，灰色西裝裙，頭髮攏在腦後別了一隻銀色髮夾，左手拎一隻硬殼公文箱，右手夾著一份和他一模一樣的白色便簽。
門崗放行，她走進來，掃了他一眼。
「你也是編外？」
蕭凜看了看她別在公文箱上的工牌：蘇若冰，滬市信永中和會計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
「蕭凜，江南省防化辦。」
蘇若冰的腳步頓了半拍。
「防化辦？搞金融穿透的那個防化辦？」
「對。」
她把公文箱換了只手，重新打量他。
「鷹眼系統是你團隊做的？」
「是。」
「我看過你們在東遼盛達信託案里跑出來的資金圖譜。」蘇若冰走到電梯口，按了上行鍵。「穿透到第四層之後，路徑推演的置信度掉得很厲害，尾部節點的誤判率超過百分之十二。你們怎麼處理的？」
蕭凜扭頭看她。這個問題不是外行能問出來的。誤判率百分之十二是鷹眼內部技術會上老趙匯報過的數字，從未對外公開。
「你的數據從哪來？」
蘇若冰按住電梯門，側身讓他先進。
「審計行業有審計行業的情報網。我不關心你的數據怎麼采，我關心你的結論能不能扛住司法質證。穿透式監管的終點不是一張圖譜，是法庭上證據鏈。圖譜再漂亮，經不起對方律師拆，就是廢紙。」
電梯門合上。
蕭凜靠在扶手上，拇指在褲縫碾了一圈。
這個人不是來配合他的，是來挑刺的。編外技術顧問一共編了三十八個號，她排在他後面一位，說明邀請人刻意把他們擺在同一個層級。
「證據鏈的問題，進了會議室再談。」
蘇若冰沒再接話，電梯在九層停了。
九樓走廊盡頭，一間大會議室，門牌上貼了一張臨時列印的紙條：金融風險專項工作組（籌）。
屋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分散在長條桌兩側。蕭凜掃了一圈，沒有認識的面孔。桌上擺了席卡，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左側倒數第三個，蘇若冰緊挨在旁邊。
八點二十九分，會議室正門推開。
進來一個人，五十出頭，中等個頭，灰夾克，裡頭套了件白襯衫，領口那顆扣子沒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實，走路帶風的那種人。
他徑直走到主位，沒坐，雙手撐在桌沿上。
「我是秦衛東，總局綜合司，召集各位參與本次專項工作。」
秦衛東。
蕭凜的拇指碾過桌沿。
這個名字他在家裡聽過。父親書房的舊相框裡夾著一張三十年前的合影，背面鋼筆字寫著~「八七年審計署培訓班結業，衛東留念。」
父親從未主動提起這個人，但每年春節前後，家裡座機會響一通很長的電話，蕭父接了就進書房關門，出來的時候話很少。
秦衛東的視線從長桌左側掃到右側，在蕭凜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沒有多餘的表示。
「廢話不多講。」秦衛東拉開椅子坐下。「專項組的成立背景，在座各位的邀請函里已經寫了。今天只說第一個任務。」
他從灰夾克內袋抽出一個U盤，插進會議室的主機，投影幕布亮了。
屏幕上彈出一張覆蓋三個省份的資金流向圖，紅色箭頭交叉穿插，密得發麻。
「代號：幽靈債。」
秦衛東敲了一下桌面。
「過去十八個月，我們監測到一批異常債券在三個省份之間循環流轉。發行方是地方城投平台，認購方是省屬金融機構，擔保方是國有資產管理公司。三方互持、互保、互購，形成閉環~債券從未進入真正的市場流通，但帳面上的融資額累計突破了一千二百億。」
會議室里沒人動。
「一千二百億的債，沒有一分錢流向真實項目。錢在三個省的金融體系里轉了一圈又一圈，每轉一次，各方收一筆手續費、一筆承銷費、一筆擔保費。債務越滾越大，費用越抽越多，最終兜底的~是地方財政。」
秦衛東拔掉U盤，屏幕滅了。
他掃了一圈所有人，最後盯住蕭凜。
「蕭凜同志，你的鷹眼系統在省級數據池裡跑得不錯。但國家級的數據池，體量是省級的四十倍。」
他把U盤推到桌面中央。
「三個省，一千二百億，上百家關聯主體。七天之內，我要你們拿出第一份穿透報告。」
蘇若冰的筆尖抵在本子上，沒寫，抬頭盯著那個U盤。
蕭凜的拇指碾過褲縫，碾了整整三圈。
一千二百億。幽靈債。三省閉環。
省里那張網還沒收完，更大的棋盤已經鋪開了。
秦衛東站起身，灰夾克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瞄了一眼屏幕，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偏過頭，丟了一句話給蕭凜。
「你父親當年說過一句話~'審計這行，查到最後，查的都是自己人。'」
蕭凜的手釘在桌沿上，指甲陷進木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