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程序正義的陷阱
省紀委機關大樓，八樓，第三監督檢查室。
蕭凜提前七分鐘到。走廊盡頭的談話室門半敞著，裡頭坐了兩個人，一男一女，桌上攤了一沓材料，錄音筆擱在正中間。
男的四十出頭，寸頭，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工牌寫著「劉崢」。女的三十左右，馬尾扎得緊，一直在翻文件夾，沒抬頭。
蕭凜敲了下門框。
劉崢抬手示意他坐。
「蕭凜同志，今天是例行談話，不是立案調查。先確認一下，你本人自願配合？」
「自願。」
劉崢按下錄音筆，紅燈亮了。
「本月十七日凌晨一點，你帶領防化辦工作人員及設備離開本省，前往東遼省參與盛達信託專案組工作。請問，這次跨省行動，事前是否向省委、省政府及你的直管上級進行了報備？」
「沒有。」
劉崢翻開面前的材料，拿筆在某一行下面畫了道線。
「根據《省級機關工作人員出省公務管理辦法》第七條，處級及以上幹部出省執行公務，須提前三個工作日向本單位分管領導及省委辦公廳報備，經批准後方可出行。你是正處級，適用本條規定。」
蕭凜沒接話，等他說完。
「蕭凜同志，你是否了解上述規定？」
「了解。」
「了解但未執行，你如何解釋？」
蕭凜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抽出兩份文件。
第一份擱在桌面左側。
「這是東遼省委的緊急商請函，發函時間是當晚十一點四十三分，經東遼省委辦公廳主任簽發，通過省際協作專線傳至我省省委辦公廳值班室。函件內容~請求我省防化辦派員攜鷹眼系統赴遼協助盛達信託暴雷專案的資金追溯工作。值班室簽收記錄在函件右下角，時間戳~十一點五十一分。」
劉崢伸手拿過去，逐字掃了一遍，翻到簽收頁，停了三秒。
蕭凜把第二份擱在桌面右側。
「這是陸為民書記在聽證會當天下午的批示複印件。批示原文~'鷹眼系統事關重大工程資金安全，在緊急情況下可先行動、後補報，由防化辦主任負責。'」
馬尾女翻文件的手頓了。
劉崢把批示件拿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省委辦公廳的存檔編號印在左下角，清清楚楚。
談話室安靜了六秒。
劉崢把錄音筆往自己這邊拉了兩厘米。
「批示的時效性和適用範圍~」
「批示沒有標註有效期限，也沒有限定適用場景為省內。」蕭凜把公文包拉鏈拉上。「劉處長，商請函證明行動不是我個人決定，是省際協作的緊急響應。批示證明我有先行後報的授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程序鏈完整。」
劉崢把兩份文件並排擺好，拿手機拍了正反兩面。
「最後一個問題。你回省後，是否已經補報？」
「回來當天，書面報告已通過防化辦OA系統提交至省委辦公廳，編號FK-2024-0389，你可以調取。」
劉崢合上材料夾，按停錄音筆。
「今天的談話到這裡。後續如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繫。」
蕭凜站起來。
「劉處長，我多問一句~這次談話的啟動依據是什麼？是例行督查，還是有人舉報？」
劉崢的筆在本子上敲了一下，沒抬頭。
「例行督查。」
蕭凜沒追問，點頭出門。
走到電梯口，拇指在褲縫上碾了一圈。
例行督查不會精確到日期和事由。那條簡訊寫得清清楚楚~「跨省行動未按程序報備」。這九個字，普通的督查系統撈不出來。
有人餵的料。
餵料的人知道他去了東遼，知道他沒來得及提前報備，甚至知道他帶了移動版鷹眼。
蕭凜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
鍾秘書長。
盛世資本的隱性股東是鍾毅華，鍾秘書長的弟弟。江南能源的五十億流向東遼，盛達信託暴雷牽涉八十億，兩條資金鍊的交叉節點還沒查明~但蕭凜去東遼這件事，顯然刺痛了某根神經。
聽證會上用「程序」擋不住他，紀委談話用「程序」也攔不住他，下一步呢？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
蕭凜邁出電梯的瞬間，手機震了。
老趙的消息，只有四個字：「你媽來電。」
下面跟了一段轉述：「你媽說家門口被一群老太太堵了，有人在哭，有人在拍門，說什麼理財的錢沒了，要找你討說法。」
蕭凜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撥了母親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
「媽。」
「小凜，你趕緊回來一趟！」蕭母的嗓子又急又慌，背景里七八個人在嚷，有人在拍鐵門，「咣咣」的聲響順著聽筒灌過來。「隔壁王阿姨、樓下那個陳嬸子，還有好幾個我不認識的，說上個月那個理財項目爆了，錢全沒了！她們說是我介紹的，要我負責！」
「什麼理財項目？」
「就是上個月社區搞的那個講座啊！一個姓方的經理來講課，說年化百分之十二，保本保息，買一份送一份體檢卡。王阿姨她們都投了，我也幫你爸投了兩萬塊。」
蕭凜的後背貼上了電梯間的牆壁。
年化百分之十二。保本保息。社區講座。
標準的非法集資話術，專門收割老年人。
「媽，你先把門鎖好，別跟她們吵，也別承認任何事。我半小時到。」
掛了電話，蕭凜沒立刻走。
腦子裡有根弦繃直了。
時間點太巧。紀委談話剛結束，前腳踏出大樓，後腳母親那邊就炸了。兩件事撞在同一個上午，偶然的概率有多大？
他調出手機通訊錄，翻到「社區居委會」的號碼，撥了過去。
「您好，我是錦園小區業主蕭凜，請問上個月社區組織理財講座的事，是居委會牽頭的嗎？」
對面翻了半天記錄。
「蕭先生，我們查了一下，上個月沒有安排過理財講座。」
「那是誰組織的？」
「不清楚。小區物業的活動室是可以對外借用的，您可以問物業管理處。」
蕭凜掛掉電話，又撥了物業。
物業那邊翻出活動室借用登記表~上月十五號，借用單位填的是「恆益財富管理諮詢有限公司」，聯繫人姓方，手機號留了一個尾號5588的。
恆益財富。
蕭凜站在地下車庫的燈管底下，把這個名字輸進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
搜索結果彈出來。
恆益財富管理諮詢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一百萬，實繳零，成立時間~兩個月前。
法人代表~方志成。
股東信息只有一行：方志成，持股百分之百。
但蕭凜點進方志成的關聯企業列表，往下劃了兩屏。
倒數第三個條目，他的拇指停住了。
方志成同時擔任另一家公司的監事。
那家公司叫瀚宇投資控股集團。
蕭凜把手機屏幕鎖死，塞進褲兜。
車庫的日光燈管還是上次那根壞的，角落暗了一片。他站在那片暗處，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太陽穴上一根青筋在跳。
瀚宇投資。
鍾毅華。
鍾秘書長。
紀委談話攔不住他，就從他母親下手。
手機又震了。一條微信，號碼陌生，頭像是默認灰色。
消息只有一行字：「蕭主任，令堂投的那兩萬塊，只是個開始。」
蕭凜提前七分鐘到。走廊盡頭的談話室門半敞著，裡頭坐了兩個人，一男一女，桌上攤了一沓材料，錄音筆擱在正中間。
男的四十出頭，寸頭，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工牌寫著「劉崢」。女的三十左右，馬尾扎得緊，一直在翻文件夾，沒抬頭。
蕭凜敲了下門框。
劉崢抬手示意他坐。
「蕭凜同志，今天是例行談話，不是立案調查。先確認一下，你本人自願配合？」
「自願。」
劉崢按下錄音筆，紅燈亮了。
「本月十七日凌晨一點，你帶領防化辦工作人員及設備離開本省，前往東遼省參與盛達信託專案組工作。請問，這次跨省行動，事前是否向省委、省政府及你的直管上級進行了報備？」
「沒有。」
劉崢翻開面前的材料，拿筆在某一行下面畫了道線。
「根據《省級機關工作人員出省公務管理辦法》第七條，處級及以上幹部出省執行公務，須提前三個工作日向本單位分管領導及省委辦公廳報備，經批准後方可出行。你是正處級，適用本條規定。」
蕭凜沒接話，等他說完。
「蕭凜同志，你是否了解上述規定？」
「了解。」
「了解但未執行，你如何解釋？」
蕭凜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抽出兩份文件。
第一份擱在桌面左側。
「這是東遼省委的緊急商請函，發函時間是當晚十一點四十三分，經東遼省委辦公廳主任簽發，通過省際協作專線傳至我省省委辦公廳值班室。函件內容~請求我省防化辦派員攜鷹眼系統赴遼協助盛達信託暴雷專案的資金追溯工作。值班室簽收記錄在函件右下角，時間戳~十一點五十一分。」
劉崢伸手拿過去，逐字掃了一遍，翻到簽收頁，停了三秒。
蕭凜把第二份擱在桌面右側。
「這是陸為民書記在聽證會當天下午的批示複印件。批示原文~'鷹眼系統事關重大工程資金安全，在緊急情況下可先行動、後補報，由防化辦主任負責。'」
馬尾女翻文件的手頓了。
劉崢把批示件拿過去，翻到最後一頁，省委辦公廳的存檔編號印在左下角，清清楚楚。
談話室安靜了六秒。
劉崢把錄音筆往自己這邊拉了兩厘米。
「批示的時效性和適用範圍~」
「批示沒有標註有效期限，也沒有限定適用場景為省內。」蕭凜把公文包拉鏈拉上。「劉處長，商請函證明行動不是我個人決定，是省際協作的緊急響應。批示證明我有先行後報的授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程序鏈完整。」
劉崢把兩份文件並排擺好，拿手機拍了正反兩面。
「最後一個問題。你回省後，是否已經補報？」
「回來當天，書面報告已通過防化辦OA系統提交至省委辦公廳，編號FK-2024-0389，你可以調取。」
劉崢合上材料夾，按停錄音筆。
「今天的談話到這裡。後續如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繫。」
蕭凜站起來。
「劉處長，我多問一句~這次談話的啟動依據是什麼？是例行督查，還是有人舉報？」
劉崢的筆在本子上敲了一下，沒抬頭。
「例行督查。」
蕭凜沒追問，點頭出門。
走到電梯口，拇指在褲縫上碾了一圈。
例行督查不會精確到日期和事由。那條簡訊寫得清清楚楚~「跨省行動未按程序報備」。這九個字，普通的督查系統撈不出來。
有人餵的料。
餵料的人知道他去了東遼，知道他沒來得及提前報備，甚至知道他帶了移動版鷹眼。
蕭凜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
鍾秘書長。
盛世資本的隱性股東是鍾毅華，鍾秘書長的弟弟。江南能源的五十億流向東遼，盛達信託暴雷牽涉八十億，兩條資金鍊的交叉節點還沒查明~但蕭凜去東遼這件事，顯然刺痛了某根神經。
聽證會上用「程序」擋不住他，紀委談話用「程序」也攔不住他，下一步呢？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
蕭凜邁出電梯的瞬間，手機震了。
老趙的消息，只有四個字：「你媽來電。」
下面跟了一段轉述：「你媽說家門口被一群老太太堵了，有人在哭，有人在拍門，說什麼理財的錢沒了，要找你討說法。」
蕭凜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撥了母親的號碼，響了兩聲，接了。
「媽。」
「小凜，你趕緊回來一趟！」蕭母的嗓子又急又慌，背景里七八個人在嚷，有人在拍鐵門，「咣咣」的聲響順著聽筒灌過來。「隔壁王阿姨、樓下那個陳嬸子，還有好幾個我不認識的，說上個月那個理財項目爆了，錢全沒了！她們說是我介紹的，要我負責！」
「什麼理財項目？」
「就是上個月社區搞的那個講座啊！一個姓方的經理來講課，說年化百分之十二，保本保息，買一份送一份體檢卡。王阿姨她們都投了，我也幫你爸投了兩萬塊。」
蕭凜的後背貼上了電梯間的牆壁。
年化百分之十二。保本保息。社區講座。
標準的非法集資話術，專門收割老年人。
「媽，你先把門鎖好，別跟她們吵，也別承認任何事。我半小時到。」
掛了電話，蕭凜沒立刻走。
腦子裡有根弦繃直了。
時間點太巧。紀委談話剛結束，前腳踏出大樓，後腳母親那邊就炸了。兩件事撞在同一個上午，偶然的概率有多大？
他調出手機通訊錄，翻到「社區居委會」的號碼，撥了過去。
「您好，我是錦園小區業主蕭凜，請問上個月社區組織理財講座的事，是居委會牽頭的嗎？」
對面翻了半天記錄。
「蕭先生，我們查了一下，上個月沒有安排過理財講座。」
「那是誰組織的？」
「不清楚。小區物業的活動室是可以對外借用的，您可以問物業管理處。」
蕭凜掛掉電話，又撥了物業。
物業那邊翻出活動室借用登記表~上月十五號，借用單位填的是「恆益財富管理諮詢有限公司」，聯繫人姓方，手機號留了一個尾號5588的。
恆益財富。
蕭凜站在地下車庫的燈管底下，把這個名字輸進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
搜索結果彈出來。
恆益財富管理諮詢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一百萬，實繳零，成立時間~兩個月前。
法人代表~方志成。
股東信息只有一行：方志成，持股百分之百。
但蕭凜點進方志成的關聯企業列表，往下劃了兩屏。
倒數第三個條目，他的拇指停住了。
方志成同時擔任另一家公司的監事。
那家公司叫瀚宇投資控股集團。
蕭凜把手機屏幕鎖死，塞進褲兜。
車庫的日光燈管還是上次那根壞的，角落暗了一片。他站在那片暗處，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太陽穴上一根青筋在跳。
瀚宇投資。
鍾毅華。
鍾秘書長。
紀委談話攔不住他，就從他母親下手。
手機又震了。一條微信，號碼陌生，頭像是默認灰色。
消息只有一行字：「蕭主任，令堂投的那兩萬塊，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