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同學會的「餘震」
「鄭磊？」
話筒里只剩電流雜音，斷了。
蕭凜把手機拿開，屏幕上通話時長跳到01:43，然後黑了。
回撥，無人接聽。再撥，關機。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兩根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鄭磊這個人，做事毛躁，但不是會無緣無故打恐慌電話的人。工程諮詢公司，規模不大，年營收撐死三千萬，誰會盯上他？
蕭凜沒再撥第三遍。打開微信，發了一條過去：「安全的話回我一個'1'。」
三分鐘後，屏幕亮了。
「1。人沒事，在車上，剛才信號斷了。老蕭，明天能見一面嗎？」
「時間地點你定。」
「金橋路老地方，那個牛肉麵館，中午十二點。」
「好。」
蕭凜鎖了屏，把鷹眼的數據校驗進度條拉到底，確認住建廳補傳的接口日誌無異常，關機，走人。
第二天中午，金橋路。
牛肉麵館藏在一棟九十年代的居民樓底商里，油煙燻黑了招牌，門口擺了四張塑料桌，條件簡陋，但湯底紮實，大學時候他們隔三差五來一碗。
蕭凜到的時候，鄭磊已經在角落坐著了。
瘦了一圈，兩頰凹進去，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茬。桌上擺了兩碗面，筷子插在碗裡，一口沒動。
蕭凜拉開凳子坐下，沒急著開口。
鄭磊把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
「你先看這個。」
蕭凜打開，裡頭是一沓列印件。第一頁，一份律師函，發函方~盛世資本管理有限公司。
內容不複雜：指控鄭磊的公司在某PPP項目中存在「數據造假、虛增評估價值」，要求賠償損失並保留追訴權利。
第二頁，一份銀行通知。鄭磊公司的授信額度被緊急壓縮，原因欄填的是「信用風險重估」。
第三頁，一份工商變更記錄。鄭磊公司的兩個小股東，上周同一天轉讓了全部股權，接手方~盛世資本旗下一家子公司。
蕭凜把三頁紙攤在桌上，拇指按住盛世資本的公司名稱。
「從頭說。」
鄭磊搓了搓臉。
「三個月前，我接了個開發區的工程諮詢項目，甲方是區管委會，標的不大，評估費一百二十萬。正常幹活，正常出報告，沒摻水。」
「然後呢？」
「報告交了以後，管委會那邊突然說項目暫停，讓我等通知。等了一個月，沒消息。上周一，盛世資本的人找上門，說我的評估報告有問題，威脅要起訴。」
「同一天，銀行壓了你的授信。」
「對。」鄭磊把筷子從碗裡抽出來，又插回去。「更絕的是，我那兩個小股東，平時連電話都懶得接的人，突然主動找人把股權賣了。我打電話過去問，一個說家裡急用錢，另一個直接不接。」
蕭凜翻到律師函最後一頁，掃了一遍盛世資本的工商登記信息。
註冊資本五個億，實繳兩個億，成立時間~去年九月。法人代表叫周鶴鳴，名字陌生。經營範圍寫了一長串，核心業務是資產管理和股權投資。
「你查過盛世資本的底嗎？」
「查了，查不透。」鄭磊壓低了嗓門。「這公司去年才成立，但手伸得很長，省內至少吃了五家中小諮詢公司。套路一模一樣~先指控你業務違規，再通過銀行端壓你資金鍊，最後低價收購股權。」
蕭凜把文件收回牛皮紙袋，擱在椅子旁邊。
「老鄭，你的評估報告，數據干不乾淨？」
「乾淨。」
「底稿留了嗎？」
「全留了，原始數據、計算過程、甲方提供的基礎資料，一份沒丟。」
「銀行壓授信的時候，給你出正式的風險告知書了嗎？」
「沒有。口頭通知，說是總行風控系統自動觸發的。」
蕭凜端起面碗喝了口湯，咸，加了太多鹽。
「老鄭，我幫不了你。」
鄭磊愣了。
「你找我，是想讓我用鷹眼去查盛世資本。」蕭凜把碗擱下。「這事我不能幹。鷹眼是公共監管工具，不是私人武器。我拿它替你查一家民營企業，性質就變了。」
鄭磊張了張嘴，沒吭聲。
「但我可以教你怎麼自救。」
蕭凜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餐巾紙上寫了三行字。
「第一，你立刻去會計師事務所，做一份獨立的業務合規審查報告，覆蓋過去兩年所有項目。把底稿、原始數據、甲方簽收單全部公證存檔。對方告你數據造假，你拿公證件砸回去。」
「第二，銀行壓授信沒給正式告知書，違反了《商業銀行授信管理辦法》第十九條。你委託律師發函，要求銀行在五個工作日內出具書面說明。他們拿不出合理依據，授信必須恢復。」
「第三，兩個小股東轉讓股權，如果公司章程里有優先購買權條款，你在法定期限內主張行使。對方程序不合規，轉讓無效。」
鄭磊盯著那張餐巾紙，半天沒說話。
「盛世資本的套路不複雜，就是欺負中小企業不懂法、沒資源、扛不住壓。你把合規的牆砌起來，他咬不動。」
蕭凜把筆收回去。
「老蕭。」鄭磊捏著餐巾紙，指頭微微發顫。「謝了。」
「別謝。面涼了，吃。」
兩個人悶頭吃麵，誰也沒再說話。麵館老闆在櫃檯後頭看手機，隔壁桌的工人在討論彩票號碼，一切跟大學時候沒什麼兩樣。
吃完面，鄭磊先走了。
蕭凜坐在原位沒動，把那份牛皮紙袋重新打開，翻到盛世資本的工商登記頁。
他掏出手機，打開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輸入「盛世資本管理有限公司」。
股東信息彈出來。
法人周鶴鳴，持股百分之四十。
第二大股東，一家叫「瀚宇投資」的有限合夥企業，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蕭凜點進瀚宇投資的詳情頁，翻到合伙人名單。
普通合伙人~周鶴鳴。
有限合伙人~三個自然人。
第一個，沒印象。
第二個，沒印象。
第三個名字跳出來的時候，蕭凜端碗的手頓住了。
鍾毅華。
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鍾秘書長的弟弟。
這個名字蕭凜見過。上個月韓正洲調任前最後一次碰頭會，鍾秘書長坐在韓的右手邊，替他倒茶、遞文件、安排行程。
韓正洲信任鍾秘書長。
鍾秘書長的弟弟，是盛世資本的隱性股東。
盛世資本，恰好在鷹眼系統算力下降、數據出現空窗的這段時間，密集收購中小企業。
蕭凜把手機屏幕鎖了，揣進兜里。
麵館老闆在收隔壁桌的碗，瓷碗碰瓷碗，叮噹響了兩聲。
他站起身，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推門出去。
陽光扎眼，金橋路上車來車往，沒人注意到一個穿深灰襯衫的年輕人站在麵館門口，拇指反覆摩挲著褲縫，一動不動地盯著馬路對面那塊寫著「盛世廣場」的樓盤GG牌。
GG牌最下面一行小字~開發商：瀚宇投資控股集團。
話筒里只剩電流雜音，斷了。
蕭凜把手機拿開，屏幕上通話時長跳到01:43，然後黑了。
回撥，無人接聽。再撥，關機。
他把手機擱在桌上，兩根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鄭磊這個人，做事毛躁，但不是會無緣無故打恐慌電話的人。工程諮詢公司，規模不大，年營收撐死三千萬，誰會盯上他？
蕭凜沒再撥第三遍。打開微信，發了一條過去：「安全的話回我一個'1'。」
三分鐘後，屏幕亮了。
「1。人沒事，在車上，剛才信號斷了。老蕭，明天能見一面嗎？」
「時間地點你定。」
「金橋路老地方，那個牛肉麵館，中午十二點。」
「好。」
蕭凜鎖了屏，把鷹眼的數據校驗進度條拉到底，確認住建廳補傳的接口日誌無異常，關機，走人。
第二天中午，金橋路。
牛肉麵館藏在一棟九十年代的居民樓底商里，油煙燻黑了招牌，門口擺了四張塑料桌，條件簡陋，但湯底紮實，大學時候他們隔三差五來一碗。
蕭凜到的時候，鄭磊已經在角落坐著了。
瘦了一圈，兩頰凹進去，下巴上冒了一層青茬。桌上擺了兩碗面，筷子插在碗裡，一口沒動。
蕭凜拉開凳子坐下，沒急著開口。
鄭磊把一個牛皮紙袋推過來。
「你先看這個。」
蕭凜打開，裡頭是一沓列印件。第一頁，一份律師函，發函方~盛世資本管理有限公司。
內容不複雜：指控鄭磊的公司在某PPP項目中存在「數據造假、虛增評估價值」，要求賠償損失並保留追訴權利。
第二頁，一份銀行通知。鄭磊公司的授信額度被緊急壓縮，原因欄填的是「信用風險重估」。
第三頁，一份工商變更記錄。鄭磊公司的兩個小股東，上周同一天轉讓了全部股權，接手方~盛世資本旗下一家子公司。
蕭凜把三頁紙攤在桌上，拇指按住盛世資本的公司名稱。
「從頭說。」
鄭磊搓了搓臉。
「三個月前，我接了個開發區的工程諮詢項目，甲方是區管委會，標的不大，評估費一百二十萬。正常幹活，正常出報告，沒摻水。」
「然後呢？」
「報告交了以後，管委會那邊突然說項目暫停，讓我等通知。等了一個月，沒消息。上周一，盛世資本的人找上門，說我的評估報告有問題，威脅要起訴。」
「同一天，銀行壓了你的授信。」
「對。」鄭磊把筷子從碗裡抽出來，又插回去。「更絕的是，我那兩個小股東，平時連電話都懶得接的人，突然主動找人把股權賣了。我打電話過去問，一個說家裡急用錢，另一個直接不接。」
蕭凜翻到律師函最後一頁，掃了一遍盛世資本的工商登記信息。
註冊資本五個億，實繳兩個億，成立時間~去年九月。法人代表叫周鶴鳴，名字陌生。經營範圍寫了一長串，核心業務是資產管理和股權投資。
「你查過盛世資本的底嗎？」
「查了，查不透。」鄭磊壓低了嗓門。「這公司去年才成立，但手伸得很長，省內至少吃了五家中小諮詢公司。套路一模一樣~先指控你業務違規，再通過銀行端壓你資金鍊，最後低價收購股權。」
蕭凜把文件收回牛皮紙袋，擱在椅子旁邊。
「老鄭，你的評估報告，數據干不乾淨？」
「乾淨。」
「底稿留了嗎？」
「全留了，原始數據、計算過程、甲方提供的基礎資料，一份沒丟。」
「銀行壓授信的時候，給你出正式的風險告知書了嗎？」
「沒有。口頭通知，說是總行風控系統自動觸發的。」
蕭凜端起面碗喝了口湯，咸，加了太多鹽。
「老鄭，我幫不了你。」
鄭磊愣了。
「你找我，是想讓我用鷹眼去查盛世資本。」蕭凜把碗擱下。「這事我不能幹。鷹眼是公共監管工具，不是私人武器。我拿它替你查一家民營企業，性質就變了。」
鄭磊張了張嘴，沒吭聲。
「但我可以教你怎麼自救。」
蕭凜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餐巾紙上寫了三行字。
「第一，你立刻去會計師事務所，做一份獨立的業務合規審查報告，覆蓋過去兩年所有項目。把底稿、原始數據、甲方簽收單全部公證存檔。對方告你數據造假，你拿公證件砸回去。」
「第二，銀行壓授信沒給正式告知書，違反了《商業銀行授信管理辦法》第十九條。你委託律師發函，要求銀行在五個工作日內出具書面說明。他們拿不出合理依據，授信必須恢復。」
「第三，兩個小股東轉讓股權，如果公司章程里有優先購買權條款，你在法定期限內主張行使。對方程序不合規，轉讓無效。」
鄭磊盯著那張餐巾紙，半天沒說話。
「盛世資本的套路不複雜，就是欺負中小企業不懂法、沒資源、扛不住壓。你把合規的牆砌起來，他咬不動。」
蕭凜把筆收回去。
「老蕭。」鄭磊捏著餐巾紙，指頭微微發顫。「謝了。」
「別謝。面涼了，吃。」
兩個人悶頭吃麵，誰也沒再說話。麵館老闆在櫃檯後頭看手機，隔壁桌的工人在討論彩票號碼，一切跟大學時候沒什麼兩樣。
吃完面，鄭磊先走了。
蕭凜坐在原位沒動，把那份牛皮紙袋重新打開，翻到盛世資本的工商登記頁。
他掏出手機，打開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輸入「盛世資本管理有限公司」。
股東信息彈出來。
法人周鶴鳴，持股百分之四十。
第二大股東，一家叫「瀚宇投資」的有限合夥企業，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蕭凜點進瀚宇投資的詳情頁，翻到合伙人名單。
普通合伙人~周鶴鳴。
有限合伙人~三個自然人。
第一個，沒印象。
第二個，沒印象。
第三個名字跳出來的時候，蕭凜端碗的手頓住了。
鍾毅華。
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鍾秘書長的弟弟。
這個名字蕭凜見過。上個月韓正洲調任前最後一次碰頭會，鍾秘書長坐在韓的右手邊，替他倒茶、遞文件、安排行程。
韓正洲信任鍾秘書長。
鍾秘書長的弟弟，是盛世資本的隱性股東。
盛世資本，恰好在鷹眼系統算力下降、數據出現空窗的這段時間，密集收購中小企業。
蕭凜把手機屏幕鎖了，揣進兜里。
麵館老闆在收隔壁桌的碗，瓷碗碰瓷碗，叮噹響了兩聲。
他站起身，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推門出去。
陽光扎眼，金橋路上車來車往，沒人注意到一個穿深灰襯衫的年輕人站在麵館門口，拇指反覆摩挲著褲縫，一動不動地盯著馬路對面那塊寫著「盛世廣場」的樓盤GG牌。
GG牌最下面一行小字~開發商：瀚宇投資控股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