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槐樹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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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星熱成像的結果比預想的快。

  顧清韻的加密郵件在當晚九點四十七分彈進來,附件只有一張圖。紅外偽色圖上,古槐樹根系延伸的西北方向,地下一點八米深處,清晰標註出一個約十二平方米的封閉空間。

  不是地窖,不是管溝。

  結構規整,四面承重牆,頂部澆築板,標準的人防工程規格。

  蕭凜關掉郵件,拉開風衣內袋,把磁帶、船票、那張手繪地圖並排攤在桌面上。

  三條線。

  磁帶是父親留的,指向一個尚未揭開的真相。船票是不明身份的人送的,指向萬壽路甲十九號。地圖是周明遠畫的,指向古槐樹下。

  三條線的交匯點,只可能是一個人。

  蕭凜把三樣東西收回內袋,拿起車鑰匙。

  老趙從值班室探出頭。

  「我一個人去。」

  「去哪兒?」

  蕭凜沒答。門在身後合上,走廊里只剩空調壓縮機低頻運轉的嗡鳴。

  車沿環城北路開了二十分鐘,拐進省委大院的西側門。門崗驗了證件,欄杆抬起來,車燈掃過兩排高盧梧桐,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

  後山的路沒有路燈。

  蕭凜把車停在檔案館側面的空地上,步行上坡。碎石子路在腳底嘎吱響,夜風裹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灌進領口。

  古槐樹在坡頂。

  三百年的樹齡,主幹要三個人合抱,枝丫撐開來占了小半個山頭。樹下兩張石凳,一張石桌,據說是五十年代省委建院時就擺在這裡的。

  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碎成滿地斑駁的白。

  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

  黑白子已經落了大半局,執白的那隻手正捏著一枚棋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未落。

  石凳上坐著一個老人。

  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灰色中山裝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脊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持子。

  蕭凜在三步外停下來。

  老人沒抬頭,把那枚白子落在天元位右側的星位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凜兒,你比我預想的晚了三天。」

  這個稱呼。

  整個西海省,叫他「凜兒」的人只有兩個。一個已經去世了。另一個,坐在眼前。

  「沈伯伯。」

  沈懷遠。原省政府副秘書長,正廳級,十一年前退休。

  父親在世時,逢年過節必登門拜訪的人。蕭凜讀大學那年的學費,是這位老人掏的。

  蕭凜搬過對面的石凳坐下,棋盤隔在兩人中間。

  沈懷遠拈起一枚黑子遞過來。

  「坐都坐了,陪老頭子下完這盤。」

  蕭凜沒接棋子。

  「您就是'山主'。」

  不是問句。

  沈懷遠把黑子擱回棋盒,蓋上蓋子,手指在盒面上輕叩了兩下。

  「你父親當年也坐在你這個位置,問了一模一樣的話。」

  蕭凜的後背微微繃緊。

  「他問完之後呢?」

  「他聽了我的解釋,沉默了很久,最後起身走了。第二天早上,他把那盒磁帶鎖進了北川郵政倉庫。」

  磁帶。

  蕭凜的手按在風衣內袋上。

  「磁帶里錄了什麼?」

  「錄了我和他最後一次談話的全部內容。他帶了錄音筆來。」

  沈懷遠的手從棋盒上收回來,平放在石桌兩側。

  「他問我為什麼要搭這張網。我告訴他~這個省的礦產、水利、金融、土地,每一塊都有人伸手。你不搭網兜住,散兵游勇各搶各的,三年就亂。我搭了這張網,二十年,西海的經濟增速沒掉出過全國前十五。」

  「所以您管這叫'經營秩序'。」

  「不是經營。是托底。」

  沈懷遠抬起頭,月光落在他臉上,皺紋比記憶里深了一倍不止。


  「凜兒,你以為周明遠、賀永年、梁致和這些人是我養出來的?他們本來就在那裡。我只是把他們拴在一根繩上,讓他們按規矩吃,按規矩吐。沒有我這根繩,他們吃相只會更難看。」

  蕭凜沒說話,從內袋裡摸出那張舊船票,擱在棋盤上。

  「萬壽路甲十九號,是您讓人送到壩頂的。」

  「那是我退休後住的地方。我本想約你上門談,但你今晚直接來了後山,也省了一步。」

  沈懷遠低頭看了一眼船票,又看向蕭凜。

  「你父親當年選擇把磁帶鎖起來,沒有交給紀委。你知道為什麼?」

  「因為他念舊情。」

  「不。因為他想不清楚一件事~把我這張網撕掉之後,誰來兜底?散了繩的人各自為政,貪得更狠,搶得更凶。他做不到先破後立,所以選了擱置。」

  石桌上的棋盤被夜風吹歪了半寸,幾枚棋子滾到邊緣,搖搖欲墜。

  蕭凜伸手把棋盤扶正。

  「沈伯伯,您說的道理,我父親想不清,我能想清。」

  「哦?」

  「法治不需要人兜底。制度兜底。」

  蕭凜把滾到邊緣的棋子一顆一顆揀回棋盒裡。

  「您這張網運轉了二十年,看起來秩序井然。但網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壞~它讓所有人相信,規則不管用,關係才管用,上面有人才安全。周明遠信了,賀永年信了,梁致和信了,秦遠山也信了。一個廳級退休幹部能調動四省金融通道、操縱紀委審查節奏、遙控離岸帳戶~這不叫托底,這叫架空法律。」

  沈懷遠的手搭回膝蓋上,拇指慢慢摩挲著中山裝的布料。

  安靜了很久。

  槐樹枝頭一隻夜鳥撲稜稜飛走,樹葉簌簌落了幾片,飄在棋盤上。

  「你父親要是活到今天,會做你這個選擇嗎?」

  「他已經替我做了。」

  蕭凜從內袋掏出那盒發黃的磁帶。

  「他在標籤上寫了一行字~'凜,聽完再決定。'他沒有替我決定。但他把磁帶留下來,就是把選擇權交給了法律,而不是人情。」

  沈懷遠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但肩膀塌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你手裡有東西要給我看。」

  蕭凜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對摺,擱在棋盤正中央。

  逮捕證。

  蓋著省紀委和省檢察院的雙章,嫌疑人一欄列印著三個字~沈懷遠。

  沈懷遠低頭掃了兩行,伸手把逮捕證拿起來,折好,插進中山裝的胸口袋裡。

  「這盤棋,算你贏。」

  山坡下傳來腳步聲。

  吳副主任帶著四名紀委工作人員沿碎石路上來,手電光在樹幹上晃了一圈,定住。

  沈懷遠站起來,抻了抻中山裝的下擺,向蕭凜微微頷首。

  「替我跟你母親帶句話~老沈對不起你們家。」

  兩名工作人員上前,一左一右。

  老人的背影沿碎石路緩緩下行,灰色中山裝在手電光里漸漸縮小,最終被山腳的夜色吞掉。

  蕭凜坐在石凳上沒動。

  棋盤上落了三片槐樹葉,蓋住了半局殘棋。

  手機振了一下。老趙的消息。

  【省紀委剛發了通報,沈懷遠案正式立案偵查。名單全部劃完。蕭主任,打完收工?】

  蕭凜沒回。

  鎖掉屏幕,站起來,順著山坡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時,樹冠的遮擋退去,視野驟然開闊。

  遠處,省政府大樓的輪廓嵌在城市燈火的邊際線上,頂層的航空警示燈一紅一白,交替閃爍。

  蕭凜的腳步頓了半拍,隨即繼續往下走。

  那棟樓里,還有太多房間的燈沒亮,也還有太多的燈該滅而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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