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老天爺也得給幾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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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虎把最後一塊煤磚塞進爐膛,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火星子濺在手背上,他眼都沒眨一下。

  「大人,氣壓到紅線了,再憋就要炸鍋了。」

  他轉頭衝著涼棚底下的李懷安喊。

  李懷安手裡攥著個銀殼子的懷表,大拇指按在發條旋鈕上。

  錶針滴答走著,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再等等,午時三刻還沒到,這水放早了顯不出威風。」

  他把懷表合上,揣進風衣兜里。

  天壇方向傳來的鐘聲沉悶發啞,在燥熱的空氣里打著旋。

  太陽毒得像要把地皮舔掉一層。

  幾百個老百姓跪在護城河岸邊,嘴唇裂開了細縫。

  他們手裡舉著瓦罐、破盆,眼珠子盯著河床上快干透的泥殼。

  顧維鈞穿著那身大紅禮服,站在祈雨台上。

  他鬍子亂顫,手裡的象牙笏板指著老天爺。

  「皇天在上,萬民受苦,求降甘霖,澤被蒼生!」

  他嗓子喊啞了,像個漏風的風箱。

  萬曆皇帝坐在華蓋底下,臉拉得老長。

  汗珠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流,把龍袍領子打濕了一大片。

  小林子在一旁打著扇子,扇出來的風都是燙手的。

  「顧大人,這香都燒了三炷了,天邊連個屁都沒冒出來。」

  顧維鈞噗通跪在漢白玉台階上,頭撞得地板砰砰響。

  「陛下,心誠則靈,興許是時辰未到。」

  他說話時眼睛斜著瞄向遠處的護城河。

  那邊,北境駐京辦的三個大煙囪正噴著黑煙。

  李懷安從涼棚底下走出來,腳下的皮靴踩在焦土上。

  他走到鐵虎跟前,拍了拍那個巨大的離心水泵。

  「合閘。」

  他冷不丁吐出兩個字。

  鐵虎等得就是這一句,他掄起胳膊,把那個銅鑄的閘刀狠狠掰了下去。

  「嗡——」

  水泵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震得河岸邊的碎石子直跳。

  幾根大腿粗的黑色膠皮管子猛地彈起來,像活過來的巨蟒。

  「嘩啦!」

  一股清亮的水柱從管口噴出來,直接撞進乾涸的河道。

  水花飛起三丈高,砸在乾巴巴的泥地上,冒出一股土腥氣。

  跪著的百姓先是一愣,緊接著像炸了鍋。

  「龍脈出水了!李大人引來龍脈的水了!」

  劉大壯拎著水桶第一個衝下河灘,伸手接住那冰涼的水。

  他仰著脖子猛灌了一口,濺了一臉的水珠子。

  「甜的!這水比井裡的還甜!」

  原本肅靜的護城河邊瞬間亂成一團。

  百姓們為了搶個位置,把瓦罐撞得稀碎。

  幾個婦人直接跪在水管子邊上,對著那黑管子又是磕頭又是作揖。

  「謝李大人救命!謝李大人顯靈!」

  祈雨台那邊,顧維鈞聽到了動靜,身子一歪。

  他指著河邊,手指頭直打哆嗦。

  「這……這是搶奪天機!他那是奇技淫巧,是動了地脈的邪水!」

  他對著百姓歇斯底里地大喊,可壓根沒人理他。

  萬曆皇帝站起來,走到壇邊往下望。

  他看著那滾滾的水流,又抬頭看了看依舊亮得刺眼的天。

  「顧大人,你祈的是雨,他引的是水。」

  「朕只知道,百姓現在有水喝了,你的雨在哪兒?」

  顧維鈞臉色煞白,像抹了一層鍋底灰。

  他抓起法劍,在壇上沒命地舞動。

  「雷來!雨來!快給老夫降下來啊!」

  他眼珠子瞪得凸出來,布滿了紅血絲。

  就在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李懷安再次掏出了懷表。


  錶針正好指在午時三刻。

  他嘴角往下壓了壓,看了一眼擺在河岸邊的黑色轉播箱。

  「如雪,開始吧。」

  姬如雪在通訊車裡合下開關。

  京城三十六個大喇叭同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哨音。

  緊接著,那個沉穩的聲音響徹京城上空。

  「這裡是大乾首都之聲,現在播報午間氣象預報。」

  萬曆皇帝也聽到了喇叭里的動靜,他屏住呼吸。

  「午時三刻,京師將有大雨降臨,請各戶關好門窗。」

  「這不是天意,這是科學,是北境送給京城的清涼。」

  喇叭里的聲音帶著重重的迴響,震得顧維鈞一屁股癱在地上。

  「預報?他在胡說什麼?這天上哪兒來的雲!」

  顧維鈞扶著石柱子爬起來,仰著脖子死死盯著藍得發虛的天空。

  可話音才落,一陣陰風平地而起。

  原本像火爐一樣的街道,溫度驟降。

  一團鉛灰色的雲彩,不知從哪個山樑後面鑽了出來。

  眨眼功夫,那雲彩就像潑了墨,把大半個京城遮得嚴實。

  天一下子黑了下來,像扣了個黑鍋底。

  「咔嚓——」

  一道紫紅色的閃電撕開了雲層,正正劈在西郊的煙囪頂上。

  緊接著,雷聲滾滾而至,震得皇城的瓦片嘎吱作響。

  李懷安站在河岸邊,任憑狂風捲起他的風衣下擺。

  他把懷表揣好,右手伸進雨里。

  「滴答。」

  一個豆大的雨點砸在他的掌心。

  還沒等百姓反應過來,老天爺像是漏了個窟窿。

  瓢潑大雨從天而降,砸在滾燙的地皮上,冒起陣陣白煙。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跟喇叭里說的一刻不差!李大人是真神仙啊!」

  百姓們丟開手裡的瓦罐,在泥水裡打著滾。

  他們不再看那個高高的祈雨台,全部面向駐京辦的方向跪倒。

  李懷安看著滿天的水氣,抬手拍了拍水泵的鐵殼子。

  「鐵虎,關了抽水機,別浪費油了。」

  電機聲漸漸平息,可百姓的歡呼聲卻越來越大。

  水泵不再出水,但漫天的雨簾成了最好的背景。

  萬曆皇帝站在雨里,任由小林子拿傘遮著。

  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看著那晶瑩的水珠發呆。

  「分秒不差……這真的是人能算出來的?」

  他轉頭看向祈雨台,發現那上面已經成了一出滑稽戲。

  顧維鈞拎著木劍,站在大雨里像只落湯雞。

  他精心準備的香燭被澆成了爛泥,紅地毯也浸在泥水裡。

  他的冠冕歪在一邊,老臉上寫滿了絕望。

  「不對……這一定是巧合……一定是他在施妖法……」

  李懷安從河邊走上來,迎著雨水,步子很穩。

  鐵虎拎著件乾爽的大衣想給他披上,被他推開了。

  他就這麼穿著那件濕透的黑色風衣,走到了祈雨台根底下。

  台上的文武百官正盯著他,眼神里滿是恐懼。

  李懷安停住腳,仰頭看著那一臉狼狽的顧維鈞。

  他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

  顧維鈞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手裡的木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你……李懷安,你到底做了什麼手腳?」

  李懷安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在嘩嘩的雨聲里清晰無比。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鐵虎吩咐了一句。

  「去告訴他們,我李某人沒什麼本事。」

  「不是我算得准,是這老天爺,也得給我幾分薄面。」

  鐵虎扯開嗓門,把這句話喊得比雷聲還大。


  聲音順著雨幕,傳進了萬曆皇帝的耳朵里。

  傳進了每一個跪在地上的百姓心裡。

  顧維鈞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噗——」

  那紅霧在大雨里迅速散開,又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顧維鈞兩眼翻白,身子像截枯木頭一樣,從那漢白玉石階上滾了下去。

  滾到了泥水裡,滾到了那些正跪拜水泵的百姓腳邊。

  百官中傳出一陣驚叫,卻沒一個人敢上去扶。

  萬曆皇帝看著地上的顧維鈞,又看看不遠處的李懷安。

  他覺得這滿天的雨水,此時冷得鑽骨頭。

  「皇權正統……」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隨後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慘笑。

  在大雨中,駐京辦的電台還在繼續工作。

  「人定勝天!北境工業,為您守護江山!」

  雄壯的進行曲伴隨著閃電,在京城上空盤旋。

  百姓們指著那些抽水機,眼裡滿是虔誠,像是在看護國的神獸。

  李懷安重新走回吉普車旁,伸手拽開了車門。

  「大人,咱們回?」

  鐵虎坐在駕駛位上,一邊擰鑰匙一邊問。

  李懷安坐進后座,把手肘搭在窗框上,看著外面雨中的廢墟。

  「皇權、文脈、天意,今天全都濕透了。」

  他接過姬如雪遞來的干毛巾,隨手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等這雨停了,這京城的天,就該由咱們來寫顏色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小林子拎著長袍,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泥地,跑向吉普車。

  「李大人……陛下請您……請您雨後入宮。」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在大雨里顫抖得厲害。

  李懷安沒睜眼,只是擺了擺手。

  「告訴陛下,我李某人乏了。」

  「等他想明白什麼叫『科學』,再來駐京辦找我談。」

  吉普車咆哮一聲,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消失在水幕深處。

  只剩下萬曆皇帝,孤零零地站在天壇的影子底下。

  原本堅不可摧的信仰,在這場大雨中徹底崩塌。

  百姓們三五成群,守在停轉的抽水機旁,不肯離去。

  他們覺得,這黑鐵疙瘩比那金鑾殿裡的牌位管用得多。

  誰給他們水喝,誰就是他們的主。

  李懷安回到駐京辦,沈老頭已經在通訊室等著了。

  「大人,氣象站的傳回來的氣壓降得厲害,下一波雨怕是還要大。」

  李懷安把濕了的手套摘下來,扔在桌上。

  「大點好,把京城裡的這些陳年灰塵,通通衝進下水道去。」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街道。

  遠處的金鑾殿房頂,在閃電下忽隱忽現,像是一艘快要沉沒的舊船。

  而那一張張黑色的電線網,正順著雨滴,源源不斷地輸送著新的力量。

  他的手,輕輕敲擊著窗欞。

  「鐵虎,給北境發報。」

  「就說,京城的雨下得正合適。」

  「讓那列裝甲貨車動身吧,我準備給這皇城,換個新裝。」

  他低聲吩咐著,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數字和邏輯。

  而在外面的風雨中,那個黑色的大喇叭依然頑強地響著。

  「這就是時代的腳步,誰也攔不住。」

  那聲音被風吹得變了調,卻扎進了每一個還沒睡著的靈魂深處。

  京城的人們不知道,明天醒來,這個世界還會不會是昨天的模樣。

  下一章預告:【到底誰才是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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