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凍土之下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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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的風,像是要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

  三天後,李懷安站在了二期工程的最前沿。這裡距離清風縣城已有四十里,再往北,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無人區。四周是蒼茫的荒原,枯黃的草莖在積雪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張張乾癟的嘴,在無聲地吶喊。

  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李懷安裹緊了厚重的大氅,但他沒有絲毫退縮之意,那雙眼睛在風雪中亮得驚人。在他腳下,數百名赤裸著上身的工兵正喊著號子,揮舞著鎬頭,在這片死寂的冰原上發起衝鋒。

  「叮——當!叮——當!」

  金屬撞擊凍土的聲音清脆卻沉悶,仿佛是在敲擊一塊巨大的生鐵。

  一名滿臉黑灰的工兵營長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摘下滿是凍瘡的手套,露出一雙焦灼的眼睛:「督軍!不行啊!這地下的土硬得跟閻王爺的命一樣!挖下去半尺,鎬頭就崩個缺口,兄弟們的手都震出血了,這路基……這路基根本鋪不動啊!」

  李懷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剛開鑿出來的地面。

  那是怎樣的一種堅硬啊。萬年凍土層,經過千百年的壓實,早已失去了土壤的鬆軟,變得比岩石還要頑固。它們像是一層堅不可摧的鎧甲,死死地守護著這片荒原,拒絕任何外來的侵入。

  「萬年凍土……」李懷安低聲呢喃,手指在那冰冷的剖面上划過,指尖傳來一陣刺痛,「這確實是老天爺給我們出的難題。但這路,必須修,這鎧甲,必須破!」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老張,咱們帶去的那些『大傢伙』,都到了嗎?」

  工兵營長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都在!那是工部特製的蒸汽鑽機,還有幾車皮的火油!只是……大家都覺得,這地硬得連火油都燒不熱。」

  「那是他們沒見識過什麼叫工業的力量。」李懷安站起身,一腳踩在凍土之上,聲音在風雪中炸響,「傳令下去,啟動『火燒法』配合『蒸汽鑽』!先用火油燒軟地表,再上蒸汽鑽硬撼!我就不信,這區區幾米厚的凍土,能硬過咱們的鋼鐵!」

  「是!」

  營長領命而去,片刻後,幾條粗大的輸油管被拖到了前線。

  隨著一聲令下,噴火槍噴出了橘紅色的火舌。熾熱的火焰舔舐著冰冷的凍土,黑煙騰空而起,與白雪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原本潔白的冰面迅速融化,發出滋滋的聲響,隨後化作黑褐色的泥漿。

  緊接著,那台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撼的鋼鐵巨獸被推上了戰場。

  那是一台巨大的蒸汽鑽機,重達數噸,通體漆黑,只有巨大的黃銅活塞在陽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它的鑽頭是用最堅硬的合金打造,像是一顆獠牙,貪婪地指向大地。

  「給氣!加煤!」

  司爐工赤裸著上身,汗水在極寒中瞬間化作白氣,他瘋狂地鏟著煤,將鍋爐燒得通紅。壓力表的指針瘋狂跳動,發出令人心悸的顫音。

  「嗡——」

  鑽機啟動了。起初只是低沉的嗡鳴,隨後變成了如雷般的咆哮。

  那聲音沉悶、厚重,帶著一種原始的野性,震得周圍的積雪簌簌落下。巨大的鑽頭瘋狂旋轉,帶起無數泥漿和冰屑,狠狠地刺入了剛剛被燒軟的凍土層。

  大地在顫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旋轉的鑽頭。

  「進去了!進去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只見那被視為不可戰勝的凍土,在鋼鐵與蒸汽的淫威下,開始崩解、碎裂。泥漿噴涌而出,鑽機發出歡暢的轟鳴,像是飢餓的野獸在撕咬獵物,一米,兩米,三米……

  黑色的煙柱直衝雲霄,與天上的烏雲連成一片。這不再是單純的建設工地,這是一場鋼鐵與自然的戰爭。

  李懷安站在離鑽機不到十米的地方,任由飛濺的泥點打在大氅上。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潔癖,只有狂熱的興奮。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這就是工業的力量!在這個時代,沒有什麼能阻擋這種力量的前進。

  當第一根樁孔徹底鑿穿,在那片黑褐色的泥洞中,仿佛能嗅到大地深處最古老的氣息。

  工兵營長激動得滿臉通紅,大聲吼道:「督軍!成了!第一個樁孔成了!」

  周圍的工人們扔下鎬頭,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歡呼聲穿透了風雪,在這片死寂了萬年的荒原上迴蕩。

  李懷安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他走到鑽機旁,腳踩著溫熱的泥漿,看著這些滿身油污、眼含熱淚的漢子們。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年輕的督軍身上。

  「兄弟們!」李懷安的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像是一把火,點燃了每個人心中的熱血,「你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

  眾人茫然,又帶著幾分期盼。

  「很多人說,我們是在修路,是在通商,是為了賺錢。」李懷安猛地揮手,指向南方,又指向北方,「錯!大錯特錯!」

  他的情緒陡然激昂,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火:「我們不僅僅是在修路!我們是在給這個帝國換血!看看這漫長的北境,看看這冰封的荒原,千百年來,這裡只有死亡和貧窮。京城的那些老爺們,早就忘了這裡的血是熱的,忘了這裡的骨頭是硬的!」

  「但這鐵路一通,血就通了!」

  李懷安的聲音帶著金石之音:「鋼鐵就是血管,蒸汽就是脈搏!我們要把新鮮的熱血,源源不斷地泵到這帝國的四肢百骸。我們要讓這腐朽的王朝,借著這股熱氣,重新活過來!只要這鐵軌鋪到哪裡,哪裡就是我們的國土;只要這車輪轉到哪裡,哪裡就是我們的尊嚴!」

  「這不僅是路,這是脊樑!」

  「咔嚓!」

  似乎是回應他的話語,不遠處的冰層在巨大的震動下裂開了一道縫隙,仿佛大地也在為這番豪言壯語所震懾。

  「督軍萬歲!鐵路萬歲!」

  工兵們的吼聲蓋過了風雪,蓋過了蒸汽機的轟鳴。每個人眼中的疲憊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信念所取代。那是一種為了更宏大目標而奮鬥的榮耀感,是足以融化萬年冰雪的熱浪。

  就連那台巨大的蒸汽鑽機,此刻噴吐出的黑煙也變得不再刺眼,反而像是一面衝鋒的戰旗,在這冰原上獵獵作響。

  李懷安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化作滾燙的動力。他看著那條正在向北延伸的路基,仿佛看到了一條鋼鐵巨龍正在破土而出,咆哮著沖向蒼穹。

  這凍土之下的咆哮,才剛剛開始。而它終將撕破這漫長的黑夜,迎來屬於他們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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