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京城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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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陰沉。

  紫禁城的紅牆琉璃瓦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原本庄嚴輝煌的宮殿此刻透著一股肅殺的寒意。在那深不見深的宮牆之內,每一片落雪似乎都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重量,壓在人的心頭。

  乾清宮偏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熱。然而,掌印太監馮保的心裡卻像是結了一層冰,怎麼也化不開。

  他手裡捏著一封來自北境的加急密折,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這並非是關於那幾個被派出去的「血滴子」是否得手的消息——那幾個頂級殺手如泥牛入海,至今杳無音信,這本就讓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這封密折帶來的消息,更為致命。

  江南的糧草,運進清風縣了。

  「啪!」

  馮保猛地將手中的密折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震得旁邊那盞精緻的宮燈都晃了晃。他那張白淨無須的臉上,平日裡總是掛著溫潤謙卑的假笑,此刻卻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好你個李懷安,好你個姬如雪……」馮保咬牙切齒,聲音低沉得像是一條吐信的毒蛇,「本宮在京城給你們斷了供,設了卡,你們竟然能從江南搞來這麼多糧草。這清風縣,難道是要變成獨立王國不成?」

  他原本的計策很簡單。北境苦寒,軍餉糧草全靠朝廷輸送。只要卡住脖子,李懷安便是困龍在淵,早晚會因為內亂而自行崩潰,到時候再派兵圍剿,不過是舉手之勞。可現在,這條輸血管竟然被奇蹟般地接上了。

  「家奴在,不知萬歲爺此刻是否安歇?」馮保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面部表情。眼見武力暗殺遲遲沒有消息,硬碰硬已經不行了,那就只能換一條路子。他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御賜的蟒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算計。

  既然斷不了他的糧,那就斷他的權,甚至……斷他的命。

  ……

  片刻之後,乾清宮正殿。

  窗外風雪呼嘯,殿內卻是靜得落針可聞。年輕的天子並未安寢,正披著一件明黃色的狐裘,眉頭緊鎖地看著掛在牆上的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而孤寂。

  「馮伴伴,這麼晚了,所為何事?」皇帝並沒有回頭,聲音透著一絲疲憊,但皇家的威儀依然不減。

  馮保躬著身子,屏退了左右的小太監,邁著細碎無聲的步子走到皇帝身後,輕輕替皇帝揉捏著肩膀,動作嫻熟而恭敬。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剛剛收到北境傳來的一些消息,關於李懷安的。事關重大,奴才不敢隱瞞,哪怕擾了萬歲爺的清夢,也得及時稟奏。」

  「哦?」皇帝轉過身,目光落在馮保臉上,「李懷安在清風縣搞得有聲有色,這朕是知道的。怎麼,出事了?」

  馮保面露難色,似乎在斟酌措辭,猶豫了片刻才緩緩道:「萬歲爺,李大人在清風縣確實是搞出了聲勢,但這聲勢……是不是太大了些?據探子回報,此次江南商隊的糧草數額巨大,足以支撐北境大軍三年之用。而且,李大人還在當地招募流民,重鑄軍械,甚至……甚至還有傳聞說他在私自擴軍。」

  說到「私自擴軍」四個字時,馮保刻意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如同驚雷在皇帝耳邊炸響。

  皇帝的臉色微微一變,眉頭鎖得更緊了。他踱步回到龍椅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北境戰事吃緊,招募流民是為了守土,重鑄軍械是為了禦敵,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至於擴軍……只要能擋住韃子和蠻族,朕多給些軍餉便是。」

  「萬歲爺聖明。」馮保立刻躬身贊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幽深,「可是,自古以來,只有朝廷養軍,哪有將領私自募資養兵的道理?那糧草乃是商隊私運,並未經過戶部核查,並未通過朝廷調撥。萬歲爺,您想,那北境若是錢糧充足,兵強馬壯,一旦李大人擁兵自重,那將來這道長城,究竟是擋住了外敵,還是擋住了朝廷的旨意呢?」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了皇帝心中最柔軟也最敏感的角落。

  歷朝歷代,皇權最忌諱的便是武將擁兵。尤其是像李懷安這樣,才幹卓絕,威望極高,如今又掌握了獨立的財政來源,仿佛一方諸侯。

  皇帝沉默了。大殿內只有燭花爆裂的輕微聲響。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李懷安那張堅毅的臉,心中雖然不願相信這個肱骨之臣會有二心,但疑心的種子一旦落下,便會在權力的土壤中瘋狂生長。

  「馮伴伴,你的意思是,李懷安會有二心?」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冷硬。


  馮保慌忙跪下,重重磕頭:「奴才死罪,奴才絕不敢妄議大臣。奴才只是覺得,防人之心不可無。如今前線的軍備膨脹得厲害,那些新式的火器威力驚人,若是不能加以節制,一旦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啊。奴才是為大明的江山社稷擔憂,也是為了保全萬歲爺的皇位啊。」

  他這番話,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卻將「擁兵自重」、「威脅皇位」的罪名深深烙印在了皇帝的心裡。

  皇帝閉上了眼睛,長時間的沉默。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眼神中少了幾分溫情,多了幾分帝王特有的冷酷與決斷。

  「傳朕旨意。」皇帝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著兵部即刻核查北境近三年的軍費開支明細,尤其是清風縣一錢一物的去向。凡是不符朝廷規制者,一律嚴查。至於那些私自運入北境的糧草,暫時予以扣押,不得入帳。」

  馮保的嘴角在低頭的一瞬間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圍魏救趙。」

  李懷安在北境看似固若金湯,但他的軟肋就在京城。只要皇帝起了疑心,這道聖旨就是一把懸在李懷安頭頂的利劍。核查軍費,這就是要李懷安把家底交出來,這不僅是羞辱,更是要卡住他未來的脖子。

  一旦兵部介入,北境的後勤補給線就會被朝廷接管。到時候,李懷安要麼乖乖交出兵權回京受審,要麼……就被扣上「意圖謀反」的帽子,天下共誅之。

  「奴才遵旨。」馮保恭敬地應道,聲音顫抖,仿佛是為了皇帝的英明決策而激動。

  他退出了大殿,走入了漫天的風雪之中。寒風如刀割在臉上,但他卻覺得無比痛快。

  「李懷安,你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馮保抬頭望著漆黑的夜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京城這盤棋局裡,聖心就是天意。這一次,本官倒要看看,斷了你的糧道,收了你的兵權,你拿什麼跟老夫斗。」

  此刻的京城,表面依舊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一道來自宮牆之內的旨意,正如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正緩緩扼向千里之外那座剛剛燃起希望的孤城。

  這場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而這一次,賭注是李懷安的身家性命,也是整個北境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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