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可汗的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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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帳王庭的穹頂之內,溫暖如春。巨大的火盆在中央燃燒,將一整塊被劈開的羚羊木炙烤得滋滋作響,散發出濃烈的油脂香氣。阿史那·雄,這位統御著萬里草原的金帳可汗,正半倚在華貴的虎皮褥子上,指尖悠閒地把玩著一隻純金打造的酒杯。杯中盛著馬奶酒,但他卻遲遲沒有飲下。

  他的心情很好。巴圖魯,他麾下最勇猛的「草原之狼」,已經率領五千精銳騎兵出發半月有餘。按照信使傳回的最後一次消息,他們已經抵達清風縣外圍。在阿史那·雄看來,那座被草原各部視為囊中之物的邊陲小城,此刻恐怕已在巴圖魯的鐵蹄下化為焦土。

  那個名叫馮保的中朝太監,送來的珠寶確實璀璨,送來的情報也確實誘人。清風縣,一隻毫無防備的肥羊,守將李懷安,一個只懂風花雪月的紈絝。一切都顯得那麼合情合理。阿史那·雄雖然貪婪,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在派兵之前,他也派出了自己的探子,傳回的消息與馮保所說大差不差。

  他幾乎已經能預見到巴圖魯凱旋的場景,滿載著金銀財寶和奴隸的駝隊,將再一次充實他的金帳,讓他遠在京城的對手們,再一次見識到草原雄鷹的利爪。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然掀開,捲入一股刺骨的寒風,也帶來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

  一名披著斗篷的信使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重重地摔在猩紅的地毯上。他那身原本潔白以示和平的斗篷,此刻卻沾滿了泥濘與暗褐色的血污,臉上分不清是汗水、淚水還是冰碴,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土地,整個人瘦得脫了形,仿佛是從地獄裡逃出來的餓鬼。

  「可汗……」信使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只吐出兩個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幾乎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阿史那·雄緩緩坐直了身體,那雙湛藍色的眸子中,原本的慵懶和愜意被一絲不悅所取代。他不喜歡在自己的金帳里看到如此狼狽和衰敗的景象。

  「巴圖魯呢?他的捷報呢?」阿史那·雄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信使渾身一顫,像是被無形的皮鞭抽中,他掙扎著抬起頭,眼中滿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可汗……敗了……我們……敗了!」

  「你說什麼?」阿史那·雄的語氣依舊是平靜的,但帳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十幾度。他身側的幾名親衛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彎刀。

  「全軍……覆沒了!」信使終於吼出了這句話,隨後便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放聲痛哭起來,「五千兄弟……五千兄弟啊……都沒了!巴圖魯將軍……他……他瘋了!」

  「放肆!」阿史那·雄勃然大怒,猛地將手中的金杯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高大的身軀站起,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巴圖魯是草原的戰神!五千精銳鐵騎,怎麼可能全軍覆沒?你個胡說八道的敗類,是不是收了敵人的好處,敢來妖言惑眾!」

  他一步步逼近,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氣,讓信使的哭聲戛然而止,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不……不是……可汗,屬下句句屬實!」信使驚恐地辯解著,語無倫次地將他殘存的記憶碎片傾瀉出來,「是魔鬼……清風縣有魔鬼!他們的城牆能噴出雷霆,比我們最強的騎射手還要快,還要准!一輪齊射,我們最前面的弟兄……就沒了!」

  「雷鳴?火銃?」阿史那·雄眉頭緊鎖,他不是沒見過中原的火器,但那些東西射程近,裝填慢,在他縱橫捭闔的騎兵面前,不過是些嚇唬人的玩意兒。

  「不止……不止如此!」信使的眼珠子因恐懼而向外凸出,「還有……江上……江上有一個鐵皮的怪物!它會自己動,會噴出黑煙,身上有無數的洞口,能噴出更大的火球!我們的大營……就是被它從後面轟碎的!巴圖魯將軍……他看著那個鐵船……就……就傻了……他……」

  「江上鐵船?」阿史那·雄的腳步停住了。

  這個詞,像一根尖針,狠狠扎進了他的腦海。他回想起不久前,那個面容白淨、笑容詭異的馮保。當自己對清風縣的兵力表示懷疑時,馮保就是用那種帶著一絲輕蔑的口吻反問他:「可汗何必質疑軍情?難道我大明的情報,還不如草原的風兒可靠嗎?」

  當時他只覺得是對方在故作玄虛,想儘快促成這場他穩賺不賠的狩獵。可現在想來,那句話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憤怒的火焰被這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只剩下冰冷的驚疑。

  他被當成了一把刀。一把用來試探「肥羊」究竟是不是「惡龍」的刀。而代價,是他五千個最勇猛的兒郎!


  阿史那·雄緩緩轉身,踱回到王座前,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他不是一個只會用肌肉思考的莽夫。常年與各方勢力周旋,讓他養成了多疑和冷靜的本性。越是荒謬離奇的消息,越透露出不尋常的真相。

  火銃能升級,並不奇怪。但那個能在江上自行移動、噴火吐煙的「鐵船」,是什麼東西?這已經超出了他對戰爭的所有認知。

  「把你知道的,所有細節,都給本可汗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說錯一個字,我就拔了你的舌頭。」阿史那·雄重新坐下,聲音里不再有暴怒,只剩下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靜。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信使用顫抖的聲音,將他親眼所見、以及從其他倖存者口中聽到的慘狀,全部複述了一遍。陣地前的血肉磨坊,城牆後冷靜裝填的士兵,以及江心那個摧毀一切的鋼鐵巨獸。

  當信使說完最後一個字,再次癱倒在地時,金帳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史那·雄閉上了眼睛,腦海中仿佛也出現了那艘冒著黑煙的「江上鐵船」,以及那些在密集的炮火下化為碎片的勇士。他忽然感到一陣心悸。那不是一隻肥羊,那是一個隱藏在草原邊緣的深淵,一個他完全不了解的恐怖存在。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一絲猶豫。

  「鐵虎!」他沉聲喚道。

  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親衛立刻單膝跪地:「屬下在!」

  「你立刻帶上最好的快馬和最幹練的手下,火速趕往清風縣。」阿史那·雄的聲音斬釘截鐵,「本可汗不要聽報告,不要看信件。我要你,用你的眼睛,親自去那裡看個究竟!」

  他指著輿圖上清風縣的位置,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親眼看看,那個被描述為『肥羊』的地方,究竟是藏著一群魔鬼,還是真有一個可以吞掉我們整個部落的……神仙!去吧,把那艘『江上鐵船』的樣子,清清楚楚地刻在腦子裡帶回來給我!」

  「是!」鐵虎沒有絲毫疑問,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帳。

  阿史那·雄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帳里,目光再次落到那攤開的輿圖上。此刻,那個被他圈起,標記為「獵物」的清風縣,在他眼中卻變成了一隻擇人而噬的巨獸,正用他無法理解的目光,冷冷地回望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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