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皇帝的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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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養心殿。

  燥熱的夏風從殿外捲來,卻吹不散殿內凝滯如水的沉悶。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巨石壓住,沉甸甸地墜在每個人的心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御座之上,當今聖天子——元啟帝,面沉如水,手裡捏著一柄玉如意,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龍椅的扶手。清脆的「嗒、嗒」聲,在這死寂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催命的更漏。

  殿下,太監總管九千歲馮保躬身侍立,頭垂得極低,似乎對周遭的一切都渾然不覺,一尊泥塑木像般安靜。

  元啟帝的目光沒有焦點,漫無目的地掃過殿中那些描金繪彩的樑柱。可他的思緒,卻早已飛出了這座華麗的囚籠,飄向了千里之外的北境,和京城中那些暗流洶湧的街巷。

  已經三天了。

  自從那天在朝堂上失態,將那「邪術造物」的奏摺摔在地上後,他就病了。當然,這病是假的,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好讓他能獨自一人,靜靜地咀嚼那份足以顛覆他認知的驚恐。

  清風縣,李懷安。

  這個名字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作為帝王的心窩裡。非自然,非鬼神,乃是「邪術造物」!這短短几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一直以來賴以掌控天下的權術與秩序。

  他可以容忍臣子貪婪,可以容忍邊將驕橫,甚至可以容忍藩王節度使擁兵自重。因為這些都是人世的權謀,是他作為天子,在「術」的層面可以理解和制衡的。但「邪術」……這屬於「道」的層面,是超乎他理解的力量。

  長生不老,是刻在骨子裡的渴望。當這渴望以一種詭異而恐怖的方式出現在一個邊境縣令身上時,帶給他的,便不是好奇,而是純粹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馮保,他最信任的奴才,恰到好處地為他「剖析」了這份恐懼,並將其引向了另一個極端——誅殺。借鬼神之手,行帝王之術。這本是他們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現在,元啟帝卻發現,事情似乎正在偏離他預設的軌道。

  「陛下,夜深了,保重龍體啊。」馮保察覺到皇帝心緒不寧,用他那特有的、不陰不陽的語調勸慰道。

  元啟帝沒有理他,手指稍稍用力,那柄名貴的白玉如意在他指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猜忌,並非僅僅源於一個李懷安。一個縣令,就算手段再通天,又能翻起多大的浪?真正讓他寢食難安的,是這背後牽扯出的那張無形大網。

  馮保,九千歲。權傾朝野,內廷百官過半出自其門下,宮禁之內,更是他的天下。這些年來,元啟帝既要用他來制衡外臣,又要時時提防他尾大不掉。

  鎮北侯司馬朔,手握三十萬北境邊軍,世代鎮疆,功高蓋主。他的兵,是大周的屏障,更是懸在元啟帝頭頂的一把利劍。任何一個正常的皇帝,都不會對這樣一個藩王睡得安穩。

  巫神教。

  元啟帝咀嚼著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幽冷的光芒。這個在北境興風作浪的邪教,看似已被鎮北侯剿滅,但其中的種種詭譎,卻始終讓他存疑。而現在,這個名字,竟然和李懷安的「邪術造物」詭異地聯繫在了一起。

  馮保告訴他,巫神教的妖人,其手段和李懷安頗有些相似。這是在暗示,李懷安或許就是巫神教的餘孽,或者掌握了其核心技術。以此為由頭,便可名正言順地削藩、除奸。

  多完美的藉口,多精妙的布局。

  元啟帝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他是不信馮保會有如此「忠心」的。這個在權力旋渦中活了幾十年的老狐狸,每走一步,都為自己留下了無數的後路。他煽動自己對付李懷安,難道真的只是為了「為陛下分憂」嗎?

  還是說,他想利用自己對未知的恐懼,借自己的手,去清除掉他認為的威脅?比如……鎮北侯司馬朔?

  一個手握重兵的藩王,和一個掌握「邪術」的縣令,若是兩者暗中勾結,那將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滿了元啟帝的整個心臟。

  他想起了不久前,司馬朔遞上來的那份措辭古怪的奏報。奏報里,鎮北侯對清風縣的行為充滿了憤怒與無力,卻又隱晦地提到,清風縣所造之物,其殺傷力遠勝尋常軍械。

  一個邊軍主帥,為何會對一個縣令的「土製兵器」有如此高的評價?

  李懷安。司馬朔。馮保。

  這三個名字,三條線索,此刻在他腦中盤根錯節,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陰謀之網。

  馮保想借他的手,除掉李懷安和司馬朔。那麼,司馬朔是不是也在利用李懷安的「邪術」,來武裝自己的軍隊,企圖有所圖謀?而李懷安,這個神秘的縣令,他究竟是誰的棋子?還是說,他才是那個藏在幕後,企圖攪動天下風雲的執棋人?

  「噼啪。」

  殿角落的燭火輕輕爆了一下,將元啟帝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一個猙獰的鬼魅。

  他不能再聽信馮保的一面之詞了。他必須知道真相。

  「來人。」元啟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馮保身子一顫,依舊垂著頭。

  隨著一個幾乎融入陰影的黑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中,元啟帝揮了揮手,示意馮保退下。

  馮保的面色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他沒有任何遲疑,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養心殿。當他轉身的那一刻,一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些許不易察覺的凝重。

  大殿內,只剩下元啟帝和那個仿佛沒有氣息的黑衣人。此人是皇帝的貼身密衛,名為「影」,只聽元啟帝一人的調遣。

  「影。」元啟帝的聲音壓得極低,「朕要你,親自去一趟北境。」

  「但憑陛下吩咐。」影的聲音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沙啞而乾澀。

  「朕要知道三件事。」元啟帝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清風縣的李懷安,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他背後的靠山是誰。他那些『邪術造物』,是否真的與巫神教有關。」

  「第二,鎮北侯司馬朔,他與李懷安之間,到底有何勾結。北境軍中,是否出現了清風縣的武器。司馬朔……其忠心,究竟還剩下幾分。」

  「第三……」元啟帝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刻骨的寒意,「九千歲馮保,他在這次的風波中,究竟在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私下裡,都和誰有過接觸。」

  「陛下,這三件事,怕是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影低聲道。

  「朕知道。」元啟帝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悶熱的夜風灌了進來,他卻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所以,朕要你,像影子一樣,潛入其中。不要相信任何人給朕的現成答案,朕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朕要最原始的真相,而不是任何經過加工的『情報』。」

  「記住,除了朕,沒有人知道你的存在。做任何事,都不要留下痕跡。」

  「臣,遵旨。」黑影一閃,影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仿佛從未出現過。

  大殿再度恢復了寂靜。

  元啟帝獨自站在窗前,久久未動。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那裡沒有一顆星星,只有化不開的濃墨。

  他知道,自己已經下了一步最危險的棋。他將自己的三柄利刃——密衛、邊軍、內廷,同時放在了天平之上。而他要做的,就是親自去稱量它們的重量,以及,它們對主人的忠誠度。

  這場由巫神教案引發的朝堂風波,此刻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塊絕佳的磨刀石。

  他要用它,來磨礪自己的判斷,來試探臣子的忠奸。無論是李懷安的「邪術」,司馬朔的兵符,還是馮保的權柄,都將在這場風暴中,被徹底檢驗。

  一場席捲朝堂,囊括邊境、宗室、內廷的巨大政治風暴,已經在這位孤獨帝王的胸中樞釀,即將以雷霆萬鈞之勢,席捲整個大周王朝。

  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那座名為京城,名為權力,名為猜忌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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