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京城的雙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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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一場看似與北境風馬牛不相及的秋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將這座巍峨帝都的琉璃瓦沖刷得油光發亮,也洗去了街頭巷尾最後一絲夏末的餘熱。

  城西,太傅府的後花園中,一場小型的詩會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參與的都是些年輕一輩的公卿子弟,他們身份尊貴,衣食無憂,最大的煩惱不過是賦詩無對,或是哪家的馬球贏了。溫潤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濕,更添幾分雅致,廊下的暖爐驅散了秋涼,年輕士子們或高談闊論,或低聲吟哦,一派昇平景象。

  姬如雪就坐在這片繁華與風雅的角落裡,一襲素雅的白衣,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憂鬱。她自父親姬康獲罪後,便成了京城裡一個特殊的存在。昔日侯門千金,今朝罪臣之女,這跌宕的身份讓她成了許多人同情的對象,也成了某些人別有用心的目標。但她憑藉著過人的心性和李懷安的暗中指點,周旋於其間,竟也安然無恙,甚至在年輕一輩的圈子裡,博得了一個「冰雪聰明」的名聲。

  「說起來,近日朝堂之上可真有意思,」一個身穿錦袍,面容倜儻的國子監祭酒之子王公子,搖著一把摺扇,故作高深地說道,「先是有北境的『邪術造物』,鬧得人心惶惶,如今又有清流那幫老夫子聒噪,非要查什麼藩王勾結邪教。我看啊,這天下太平,倒是他們自己不想太平了。」

  他身邊另一個李家的公子便笑著附和:「王兄此言差矣。這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等身為讀書人,自然要關心國是。只是這藩王與邪教,八竿子也打不著,如何勾結?怕不是某些人為了攻擊政敵,故弄玄虛罷了。」

  他們的談話聲不大,但在寂靜的角落裡,卻清晰地傳入了姬如雪的耳中。她端起手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升騰的白霧,仿佛什麼都沒聽見。直到眾人又將話題轉到詩詞歌賦上時,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幽幽一聲輕嘆。

  這一聲嘆息,如同一片羽毛,在不經意間撩動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弦。那王公子最是善於察言觀色,立刻湊了過來,關切地問道:「姬姑娘可是有心事?莫非……我等說錯了什麼,觸動了姑娘的傷心事?」

  姬如雪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里,帶著幾分茫然和無辜。「王公子說笑了,如雪一介罪臣之女,哪還有什麼心事。方才聽各位談論朝局,不過……只是想起了家父當年的一些舊事罷了。」

  她的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姬侯爺的舊事?」李公子好奇地追問,「當年豫王、燕王聯合上書,彈劾姬侯爺通敵,證據確鑿,聖上震怒,這才……唉,說來也是令人惋惜。」

  「證據確鑿?」姬如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的苦笑,「是啊,證據確確鑿。一份偽造的來往書信,一本偽造的軍帳,還有兩名『人證』。可你們知道嗎?那名被指認為家父心腹,負責傳遞書信的親衛,早在半年前,就因為盜取府中財物,被我父親逐出了府。而那兩名人證,則是豫王府上的家奴。」

  「什麼?」王公子和李公子同時驚呼出聲。

  姬如雪卻像是陷入了回憶,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當時,我還小,不懂得這些彎彎繞繞。只記得父親下獄前,曾抓著我的手說,他一生戎馬,為國盡忠,至死不渝,只是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長了,長到可以遮蔽天日,顛倒黑白。他還說,有一樁生意,是替宮裡的某位大人物辦的,出了岔子,那位大人物為了自保,便要拿他來頂罪。」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無意中」掃了眾人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顫抖:「家父從不與宮中內侍往來,倒是九千歲府上的趙公公,曾三番兩次『拜訪』過侯府,每次都是家父閉門不見。我……我只是不懂,為何父親不願意見的人,最後卻成了扳倒他的……關鍵。」

  話音落下,滿座皆寂。

  雨水敲打著芭蕉葉的聲音,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王公子和李公子面面相覷,臉上血色盡褪。他們都是人精,如何聽不出姬如雪話語中的驚濤駭浪?

  偽造的證據,豫王的嫁禍,九千歲府上的公公……這些線索串聯起來,指向的結論令人不寒而慄。當年威震北疆的侯爺,竟不是敗於政敵,也不是敗於藩王,而是成了一場政治交易里的犧牲品!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見不合,而是構陷,是赤裸裸的栽贓!

  姬如雪提供的這些信息,如同投入油鍋的一滴水,瞬間激起了千層浪。這些年輕的公卿子弟或許權勢不大,但他們背後站著的是整個大虞的士族門閥,是那些清流派官員的父輩。這個消息,足以在一夜之間,傳遍整個京城的上流社會。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默默地飲盡杯中殘茶,仿佛一個隨口訴說著往事的弱女子,將所有可能的後果,都「天真」地拋之腦後。


  ……

  就在姬如雪於台前,用最柔弱的方式撥動最敏感的琴弦時,京城的另一端,一處毫無標識的僻靜小院裡,魏徵正在上演著另一齣戲碼。

  他面對的,是當朝素有「鐵面御史」之稱的都察院左都御史,陳正。陳正年過花甲,兩鬢霜白,一身官袍洗得發白,雙眼卻如鷹隼般銳利。他是清流派名副其實的領袖,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為人剛正不阿,連九千歲都要敬他三分。

  「魏主簿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見教?」陳正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魏徵躬身一禮,沒有半分卑躬屈膝,神色淡然如常。「不敢。學生只是偶得一則傳聞,不知當講不當講,心中甚是為難,深夜前來,是想請教於老大人。」

  「哦?」陳正呷了一口濃茶,「是何傳聞,竟讓清風縣的魏主簿都如此為難?」

  魏徵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陳正的雙眼,緩緩開口:「傳聞,當年北侯姬康獲罪,並非因其通敵,而是因為擋了某些人的財路。這位『某些人』,不僅手眼通天,能憑空造出證據,更與如今的藩王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陳正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而過,但臉上依舊是古井無波。「姬康之事,早已塵埃落定。魏主簿現在提起,是何用意?」

  「學生並無他用意。」魏徵的語氣不疾不徐,「學生只是聽聞,近日清流派諸公上書,請徹查藩王勾結邪教一案,深以為然。但邪教之事,虛無縹緲,若想坐實藩王之罪,恐怕不易。然而,若能從他們往日的劣跡入手,找到其結黨營私、構陷忠良的證據,那便是鐵證如山,無從抵賴了。」

  他將「往日劣跡」四個字,說得尤為清晰。

  「姬康一案,便是最好的切入點。此案由豫王、燕王牽頭,背後牽扯到九千歲。若能證明此案為冤案,不僅能為忠臣昭雪,更能將藩王與宮中閹人勾結的醜事,徹底揭開!到那時,他們一邊在外擁兵自重,一邊在內勾結權宦的罪名,還能洗得清麼?」

  魏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重重地敲在陳正的心上。

  陳正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這些?只是姬康案子過去多年,證據全無,當事人或死或散,想要翻案,無異於撼山。而且,這等於同時向九千歲和幾位手握兵權的藩王宣戰,風險之大,足以讓整個清流派萬劫不復。

  「空口無憑。」陳正半晌才吐出這四個字。

  「學生自然知道。」魏徵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紙冊,雙手呈上。「此乃當年姬侯府被逐親衛的供詞,以及那兩名豫王府家奴的籍貫信息。他們也早已『意外』身故,但他們的家人或許還記得些什麼。這些,或可為老大人提供一絲線索。至於更詳細的證據鏈……自然會有『有心人』,一步步送到諸位大人的案前。」

  陳正接過紙冊,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上面記錄的細節,與他曾經零星聽到的蛛絲馬跡,隱隱吻合。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縣令主簿。此人來歷神秘,卻仿佛能洞悉一切。他提供的,不是結論,而是方向,是那把能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老夫……明白了。」陳正緩緩收起紙冊,語氣中帶著一絲決絕。「此事,老夫會與眾同仁商議。」

  魏徵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他再次躬身:「如此,便不打擾老大人了。學生告辭。」

  當魏徵的身影消失在夜雨中,陳正獨自枯坐良久,最終,他將那捲紙冊置於燭火之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瞬間將其吞噬。但在紙冊化為灰燼前,陳正的眼中,已經燃起了另一團更為熾烈的火焰。

  一場針對藩王與九千歲的暴風雨,即將在京城的上空,正式拉開序幕。

  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姬如雪在台前扮演著引誘輿論的「名門遺孤」,魏徵在幕後充當著擘畫全局的「黑手」。一明一暗,一柔一剛,這齣名為「清算」的雙簧,已經敲響了開場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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