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朱雀展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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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繁華,似乎是浸透在骨子裡的。即便是北境傳來的驚人消息,讓整個大朔王朝的廟堂都泛起了深深的恐懼,這帝國的核心依舊車水馬龍,歌舞昇平。只是在這歌舞昇平之下,暗流悄然涌動。

  茶館酒肆里,壓低了聲音的議論無處不在。「聽說了嗎?北境出了個鋼鐵怪物,三千鐵騎,一夜之間就被碾成了齏粉!」「什麼怪物,我聽在兵部的親戚說,那叫『邪術造物』,是旁門左道,非我天朝上國正法!」「噓……小聲點!這話是官家定的調子,可越是這麼說,我心裡越發毛……」

  恐慌與好奇,像兩根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京城裡的每一個人。就在這片詭異的氣氛中,一輛看似普通的青油馬車,低調地駛入了京城,落腳在城南一處雅致的宅院。宅院的主人是「江南來的商人蘇某」,而他身旁唯一的「女兒」,便是蘇清漪。

  這便是姬如雪的新身份。蘇清漪,清麗脫俗,不染塵埃。她不再是那個跟隨在李懷安身邊,果決狠辣的影子,而是一個來自江南書香門第、略帶自閉氣質的絕色才女。她的出現,仿佛是給這渾濁的京城空氣,注入了一縷清新的荷香。

  機會很快就來了。當朝禮部尚書之子魏衍,素有京城第一風流才子之名,最愛在自己的別業「水鏡居」舉辦詩會。一時間,水鏡居成了京城文人士子最嚮往的風雅之地。姬如雪的「父親」蘇商人,經由幾番打點,成功為女兒遞上了一封拜帖,附上了一首姬如雪親筆所作的七言小詩。

  正是這首小詩,讓魏衍驚為天人,親自派來馬車,盛情相邀。

  詩會當日,水鏡居外冠蓋雲集。姬如雪一身素白長裙,僅以一支碧玉簪束髮,未施粉黛,卻容光照人。她跟在引路的小廝身後,走進喧鬧的庭院,那些原本高談闊論的公子哥兒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話語,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是一種震撼。於綺羅叢中見瑩雪,於喧譁聲里聞幽蘭。

  她並未理會那些或驚艷、或探究的目光,只是安靜地尋了個角落坐下,仿佛一株遺世獨立的空谷幽蘭。

  今次的詩會,主題為「秋日邊關」。眾人或慷慨激昂,或悲涼蕭瑟,所作之詞雖各有風骨,卻終究隔靴搔癢。畢竟,這群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又有誰真正見過邊關的風沙與鐵血?

  輪到姬如雪時,她並未起身,只是輕啟朱唇,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聞邊關有懷》——」

  「金鐵鳴沙夜枕戈,孤城遙望玉門河。」

  「朱顏未老恩先斷,何須琵琶作怨歌。」

  詩畢,四座皆寂。

  前兩句雄渾壯闊,意境開闊,已然是不凡手筆。可真正讓人心神劇震的,是後兩句。「朱顏未老恩先斷」,這哪裡是在寫邊關,分明是以宮中怨婦自比,暗喻君王恩寵的無常與邊關將士的悲涼!而一句「何須琵琶作怨歌」,更是將那種深入骨髓的悲憤與不屑,表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養在深閨的江南女子,竟能有如此胸襟與洞察力?眾人看向她的眼神,從驚艷變成了敬畏。主位上的魏衍更是激動得站起身來,連聲讚嘆:「好一個『朱顏未老恩先斷』!蘇姑娘不僅是才女,更是知音啊!」

  一時間,姬如雪成了全場的焦點。

  這正是她要的效果。她不需要一直低調,她需要一次石破天驚的「展翅」,將自己這顆最誘人的魚餌,高高掛起。

  詩會間隙,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攀談。為首的兩人,正是姬如雪此次的目標之一,御史大夫之子趙思銘,以及光祿卿少卿劉博。趙思銘性情剛直,其父御史大夫多次上疏彈劾權傾朝野的九千歲魏進,被打壓得鬱鬱寡歡。而劉博則心思縝密,其家族與九千歲一派素有不和,只是行事更為謹慎。

  「蘇姑娘大才,我等佩服!」趙思銘一拱手,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只是末句『何須琵琶作怨歌』,是否太過……悲涼了些?我大朔軍威赫赫,怎會如此頹喪?」

  姬如雪緩緩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如水,卻仿佛能看透人心。她輕輕一笑,這一笑,如冰雪初融,讓趙思銘都看呆了。

  「趙公子誤會了。」她柔聲道,「清漪並非悲涼,而是不平。」

  「不平?」

  「清漪一介弱女子,不懂軍國大事。只是在江南時常聽商隊的夥計們說起,北境苦寒,將士們浴血奮戰,可物資卻遲遲不到。反倒是京城裡,某些人的府邸新蓋又拆,奢靡無度。」她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天真與困惑,「清漪只是不明白,為何前線將士的溫飽,竟比不上權貴府邸的一根樑柱?這……難道不應怨,不應不平嗎?」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女兒家,憑著最樸素的善惡觀發出的一句疑問。

  可聽在趙思銘和劉博耳中,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某些人?奢靡無度?這指的還有誰!不就是那權勢熏天的九千歲魏進!

  趙思銘的臉瞬間漲紅,眼中燃起一團怒火,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劉博輕輕碰了一下。

  劉博含笑上前,溫文爾雅地說道:「蘇姑娘心繫家國,赤子之心,實在令人感佩。只是朝堂之事,複雜異常,非我等所能妄議。就像北境那所謂的『邪術造物』,一傳十,十傳百,如今都傳得神乎其神了。誰知道真相究竟如何呢?」

  他這是在試探,也在提醒。

  姬如雪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茫然:「邪術造物?那是何物?前幾日剛進京,還聽過幾句,只道是什麼妖魔鬼怪,嚇得我好幾天沒睡好。」

  「一個傳聞罷了。」劉博不置可否。

  姬如雪卻像是來了興趣,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說道:「說來不怕二位公子笑話,清漪雖然膽小,卻也好奇。我托父親找了幾個從北境過來的布商打聽。那些布商說,那根本不是什麼妖物,而是……是一種機關戰車,用蒸汽驅動,和他們江南水鄉的紡車,原理上……或許有些相似?只是,誰又能造出如此龐大的紡車呢?」

  蒸汽?紡車?

  這個比喻,讓趙思銘和劉博都是一愣。比起虛無縹緲的「邪術」,這個解釋似乎更……合理?但也更可怕!

  如果說,那不是一個孤立的怪物,而是一種可以被「製造」出來的武器……

  劉博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死死盯著姬如雪:「蘇姑娘,你這話,當真?」

  「布商們是這麼說的。」姬如雪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清漪也只是轉述。不過,若是當真,那製造這『鐵車』的人,本領可太大了。清漪又在想,此人既然能造出此等神物,為何不為朝廷所用?是不是……朝廷里,並沒有人願意用他呢?」

  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將北境的奇物,與朝廷的用人,巧妙地聯繫在了一起。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不是沒有能人,而是當權的九千歲,任人唯親,嫉賢妒能,才讓如此神物淪落「外寇」之手!

  趙思銘的臉色已然鐵青,他緊緊攥著拳頭:「豎子誤國!豎子誤國啊!」

  姬如雪看著時機已到,便不再多說。她盈盈起身,對著兩人微微一福:「天色不早,清漪也該告辭了。今日有幸得聆二位公子高論,實乃幸事。」

  她轉身離去,只留下一道清麗的背影,和一顆已經深深埋下的種子。

  趙思銘和劉博站在原地,許久無言。半晌,趙思銘才咬牙切齒地道:「劉兄,你聽到了?這蘇姑娘,一語中的!若非魏閹蒙蔽聖聽,專權誤國,北境何至於此!何至於有『邪術造物』的恐慌!」

  劉博眉頭緊鎖,他看著姬如雪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這蘇清漪……不簡單。她一個江南女子,怎會知道這麼多,又說得如此恰到好處?」

  「管她是誰!她說的句句是實情!」趙思銘激動道,「我必須將今日之事告訴我父親!這股妖風,不能再讓它刮下去了!」

  夜風漸起,吹動著水鏡居中的竹林,沙沙作響。一葉小舟載著姬如y雪,靜靜地劃離了這片喧囂。

  她立於船頭,晚風吹拂著她的長髮。今夜,她這隻朱雀,終於展開了翅膀,投下了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

  她知道,這顆石子會激起一圈漣漪。而漣漪會觸碰另一顆石子,再激起一圈漣漪。

  當無數的漣漪交織在一起,這片看似平靜的湖面,就會變成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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