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長公主的「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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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昏暗,那碗白米粥已經見底。

  姬如雪靠在草堆里,胃裡暖了起來,身上也恢復了些許力氣。

  李懷安蹲在她面前,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像是能看穿人心。

  「現在,該你付帳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刺得姬如雪心頭一緊。

  「我的藥,可不便宜。」

  姬如雪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乾澀。

  「本宮……」

  「你現在不是宮裡的人了。」李懷安直接打斷她,「你現在,是我從江里撈起來的一個快死的女人,一個累贅。」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

  「帳,得一筆一筆算。昨晚的魚湯,算你欠我一兩。今早的烙餅和這碗粥,也算一兩。」

  姬如雪氣得發抖,牽動傷口,悶哼出聲。

  「你……」

  「我什麼我?」李懷安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等會兒孫二娘買藥回來,那一包藥,起碼值五兩銀子。」

  他掰著手指頭,像個市儈的帳房先生。

  「里里外外,你已經欠我七兩了。還沒算我給你吸毒血的辛苦費,那可是冒著生命危險的活兒。」

  姬如雪咬著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堂堂長公主,何曾被人這麼算計過。

  「沒錢,對吧?」李懷安笑了一下,「沒錢也好辦。」

  他指了指她肩膀上的傷口。

  「你這傷口,再不換藥,這隻胳膊就廢了。肉都快爛出蛆了。」

  姬如雪臉色一白。

  她能感覺到傷口處傳來一陣陣黏膩和刺痛,還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求我,我就給你換。」李懷安說。

  姬如雪死死瞪著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求他?求這個滿嘴混帳話的泥腿子?

  「不說?」李懷安也不急,從牆角拿起一捲髮黃的麻布,又撿起一把生鏽的剪刀,直接扔到了姬如雪面前。

  「也行,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麻布和剪刀就落在姬如雪的手邊。

  她看著那把剪刀,又看看自己被血污和草藥糊住的肩膀。

  她用那隻完好的右手,顫抖著拿起剪刀。

  入手冰涼沉重。

  她想剪開已經和傷口黏在一起的衣料,可單手根本使不上勁。

  她試著去解李懷安胡亂包紮的布條,可那布條綁得死緊,越扯,傷口就越疼。

  「嘶……」

  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李懷安在旁邊嘖嘖了兩聲。

  「哎呀,這手是真金貴,連塊破布都解不開。」

  姬如雪不理他,咬著牙,用剪刀尖去挑那布條。

  一個不小心,剪刀尖滑了一下,直接戳在了傷口旁邊的嫩肉上。

  「啊!」

  她痛呼出聲,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疼得蜷縮成一團。

  李懷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走了過來。

  「真是個生活九級殘廢。」

  他嘴裡嘀咕著,一把將姬如雪從草堆里拽了起來,讓她靠著牆坐好。

  動作粗暴,毫不憐香惜玉。

  姬如雪疼得眼前發黑,剛想罵人,李懷安已經拿起剪刀,三下五除二就剪開了那些黏住的布條和衣料。

  腐爛的傷口暴露在空氣里,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姬如雪偏過頭,幾欲作嘔。

  李懷安卻像是沒聞到一樣,端過一盆林婉兒早就備好的溫水,用布巾蘸著,開始清理她傷口周圍的血污和爛肉。

  他的動作依舊粗魯,擦得姬如雪齜牙咧嘴,可偏偏又把每一個角落都清理得乾乾淨淨。

  那手法,比宮裡那些小心翼翼的太醫還要利落。

  姬如雪疼得渾身發抖,卻也只能任由他擺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像個沒有生命的物件,被這個男人隨意處置。

  很快,傷口清理乾淨,露出發黑的創口和周圍紅腫的皮肉。

  李懷安拿起乾淨的麻布,撕成布條。

  他一邊包紮,一邊嘴裡還念念有詞。

  「你說你,公主當得好好的,非要出來瞎跑,現在好了吧,差點嗝屁。」

  「也就是遇上我,換個人,你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姬如雪閉著眼,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

  很快,傷口重新包紮好了。

  李懷安打結的時候,手上動作頓了頓,似乎在琢磨什麼。

  他手指翻飛,幾下就打好了一個結。

  姬如雪感覺肩膀上的束縛感消失了,睜開眼低頭一看,瞬間愣住。

  只見那白色的麻布繃帶上,赫然綁著一個歪歪扭扭,卻又巨大無比的蝴蝶結。

  那蝴蝶結,丑得別致,像兩隻耷拉的狗耳朵,趴在她的傷口上。

  「你!」

  姬如雪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暈過去。

  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李懷安拍了拍手,退後兩步,抱著胳膊,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嗯,不錯,這下看著喜慶多了。」

  他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說了一句。

  「嫂子在做午飯,有肉。」

  「想吃,就出來幹活。」

  門被關上,屋裡又只剩下姬如雪一個人。

  她看著肩膀上那個醜陋的蝴蝶結,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屋外,已經飄來了燉肉的香味,那香味霸道地鑽進屋裡,勾著她的魂。

  幹活?

  她一個長公主,能幹什麼活?

  幾番天人交戰後,飢餓戰勝了尊嚴。

  姬如雪扶著牆,掙扎著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間讓她備受屈辱的屋子。

  院子裡,陽光正好。

  林婉兒正在灶台邊忙碌,一口大鍋里燉著肉,香氣四溢。

  李懷安則搬了個小馬扎,坐在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旁。

  桌子上,堆著一小堆蒜頭。

  看見姬如雪出來,李懷安頭也沒抬,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對面的空馬扎。

  「坐。」

  姬如雪僵在原地。

  李懷安拿起一個蒜頭,在桌角磕了一下,三兩下就剝得乾乾淨淨。

  「想養尊處優,就拿錢來。一千兩銀子,我保你在這裡天天大魚大肉,啥也不用干。」

  「沒錢,就得幹活。」

  他把剝好的蒜瓣扔進一個小碗裡。

  「咱們家不養閒人,哪怕是剝個蒜頭,也算是勞動。」

  他抬起頭,看向姬如雪,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午飯是肉燉蘿蔔,想吃肉,就把這些蒜都剝了。」

  「剝不完,就只有蘿蔔湯喝。」

  說完,他站起身,把位置讓了出來。

  姬如雪站在那裡,陽光照在她滿是泥污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她那雙握慣了玉璽和硃筆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讓她剝蒜?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鍋里的肉香,越來越濃了。

  小丫頭蹲在林婉兒腳邊,饞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林婉兒偷偷看了姬如雪一眼,眼神複雜,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畏懼。

  在這個家裡,李懷安就是天。

  終於,姬如雪動了。

  她走到桌邊,動作僵硬地坐下。

  她看著桌上那堆帶著泥土的蒜頭,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所有的驕傲和不甘,都藏了起來。


  她伸出那隻還算乾淨的右手,拿起一個蒜頭。

  她學著剛才李懷安的樣子,在桌角磕了一下。

  力氣用小了,蒜皮沒裂。

  她又磕了一下。

  力氣用大了,整個蒜頭被磕得稀碎,蒜瓣和蒜皮飛得到處都是。

  她愣住了。

  李懷安的聲音從旁邊飄了過來。

  「嘖,敗家玩意兒。」

  姬如雪的身體猛地一僵,她撿起一個還算完整的蒜瓣,用那修長圓潤的指甲,一點一點,笨拙地去摳那層薄薄的蒜皮。

  指甲被蒜汁染得有些發黃,辛辣的味道刺激著她的鼻子。

  院門口,那兩個親兵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們看到了什麼?

  一個疑似貴人的女人,正坐在那裡,笨手笨腳地……剝蒜?

  年長的親兵揉了揉眼睛,覺得這個世界有點魔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正指揮林婉兒往鍋里加水的李懷安,背後升起一股涼氣。

  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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