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北疆急報:黃沙北上,雙線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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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沙漫捲,蔽住戈壁晨日,朔風裹著砂礫,刮在甲冑上簌簌作響。

  扶蘇騎在戰馬上,玄色戰袍被狂風扯得獵獵翻飛,左臂箭傷經不住馬蹄持續顛簸,鈍痛一陣緊過一陣,新換的繃帶很快滲出血跡,在深色衣料上暈開一片暗沉的紅。那是蔥嶺會戰留下的舊傷,連日行軍反覆崩裂,布料早已被浸透的血漬浸得發硬,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骨頭縫生疼。

  身後,一萬秦軍銳士列成綿長隊伍,糧草、軍械、醫帳三類車馬井然相隨,車輪碾過戈壁碎石,留下深深轍印,一路向北延伸,直指千里之外的長城防線。大軍自疏勒開拔,已整整北上兩日,他回頭望了一眼西方,蔥嶺山口的青石巨碑早已隱沒在黃沙盡頭,碑上六千四百二十八個名字——秦軍四千三百二十一人、西域聯軍兩千一百零七人,字字都是鮮活性命,是這場大勝最沉重的註腳,風過碑身的嗚咽,仿佛仍縈繞在耳畔,揮之不去。

  「陛下,風砂刺骨,您左臂傷重,不如入車歇息片刻?」親衛策馬近身,低聲勸道,滿是擔憂。

  扶蘇搖了搖頭,目光徑直落在前方的醫帳車。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恰好看見羋瑤伏案整理藥囊的身影,素白醫官袍沾著星點藥粉與血漬,本就蒼白的面容更顯憔悴,唯有眼神清亮堅定。她時不時抬手輕覆小腹,那裡已有近四個月身孕,微微隆起的弧度,是這漫天硝煙里,最柔軟也最堅韌的念想。

  蔥嶺會戰之時,她連續六個時辰不眠不休救治傷卒,左手指甲翻卷、小腹墜痛難忍,也半步不肯離開醫帳。此番北上馳援北疆,他再三勸她留在疏勒靜養,她卻只攥緊藥囊,語氣執拗:「北疆將士浴血死戰,更需醫者,我不能躲在後方享安穩。」他終究拗不過,只得嚴令車夫緩行,杜絕半點顛簸驚擾。這兩日行軍,白日烈日灼人,夜裡寒風侵骨,傷卒呻吟不絕,羋瑤每隔一個時辰便下車巡查,親自為重傷士卒換藥包紮,眼底青黑漸濃,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正行進間,北方天際驟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轟鳴,絕非單騎慢行,是數騎亡命狂奔,馬嘶聲里裹著瀕死的急迫,硬生生撞碎戈壁的死寂。扶蘇心頭猛地一沉,指尖瞬間攥緊韁繩,指節泛白,身後親衛瞬間拔刀出鞘,列成防禦陣型,全軍氣氛陡然緊繃。

  不過片刻,四騎斥候奔至近前,為首斥候直接從馬背上翻滾跌落,左臂齊肩而斷,斷口布條被鮮血浸成暗紅,整個人重重砸在砂石上,一動不動。餘下三名斥候個個帶傷,衣衫破爛、血痕遍布,剛落馬便踉蹌著撲向為首同袍,死死護住他懷裡的油布包,眼神里滿是以命護信的決絕。

  親衛快步上前,將為首斥候翻轉身形,只見他滿臉血污,嘴角不斷湧出血沫,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卻依舊死死抱著油布包,染血的軍報一角露在外面,指節因用力而慘白變形。

  「陛……陛下……」他氣若遊絲,每吐一個字都耗盡力氣,「長城……急報……」

  扶蘇快步蹲下身,接過那浸透鮮血的油布包,繩結被血泡得發硬,他顧不得繩結割手,用牙咬住繩頭狠狠一扯,指尖被勒出深深紅痕,也全然不覺。軍報展開,蒙恬的字跡潦草狂亂,墨跡被血與汗暈開,多處模糊難辨,可字字如利刃,直扎心口:

  「匈奴單于親率十五萬騎南侵,左賢王五萬騎為先鋒,連破長城三道關隘,臣率三萬邊軍死守,折損過半,身中流箭重傷,糧草僅餘二十日。匈奴分兵繞後,防線多處撕裂,臣只能收縮兵力死守主城,恐難久撐。長城若破,鐵騎直入關中,臣死不足惜,唯願陛下速援,保我大秦北疆。」

  軍報末尾,硃砂批註的一行字格外刺眼,力透紙背,滿是孤注一擲的決絕:「臣蒙恬,死守待援,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扶蘇攥緊軍報,指節咔咔作響,指腹鮮血順著竹簡滴落,在砂石上洇出一小片暗紅。左臂箭傷驟然加劇,疼得他額角滲出冷汗,心口像是被巨石壓住,悶得發慌,聲音沙啞得厲害:「突圍的弟兄,還有多少?」

  為首斥候乾裂的嘴唇翕動,血淚混著風沙滑落,聲音顫抖不止:「陛下……我們十五個兄弟,從長城拼死突圍,一路被匈奴騎兵追殺八百里,死了十一個,過戈壁又遇馬賊,只剩……只剩我們四個活下來……」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掏出一塊染血布帛,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繪地圖,匈奴兵力部署、糧道、營地標註得清清楚楚——左賢王五萬騎居左,單于十萬主力居中,東胡降騎兩萬壓陣,另有兩萬騎悄然南下,直撲隴西糧道。線條粗糙,多處被血糊住,關鍵信息卻分毫未差,這是十五個弟兄用命換回來的布防圖,前後改了七遍才最終定稿。

  「這是……弟兄們用命換的……臣……沒給大秦丟人吧?」斥候瞳孔漸漸渙散,手死死抓著扶蘇的衣袖,直到最後一絲氣息消散,嘴角仍掛著完成使命的笑意,眼睛直直望著北方長城的方向,久久未閉。


  扶蘇心頭一沉,指尖微微發顫,伸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皮,聲音低沉而鄭重:「你是大秦的英雄,從未丟人,朕記著你,大秦記著你。」

  他轉頭看向身側文書,語氣堅定,不容半分差錯:「記下他的名字,隴西王勇,二十一歲,刻入蔥嶺陣亡碑,與六千四百二十八位將士同眠,一字不許錯。」

  文書單膝跪地,沉聲應諾,眼眶早已泛紅,滿心都是悲壯。

  扶蘇站起身,目光掃過全軍,最終落在隊伍前列的穆蘭身上。她拄著拐杖,右腿夾板未拆,面色蒼白如紙,往日的爽朗笑意盡數褪去,只剩滿眼銳利鋒芒,聽聞蒙恬絕境,握著拐杖的手指節泛白,渾身透著赴死的剛烈。

  「穆蘭聽令!」扶蘇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全軍瞬間肅靜。

  穆蘭撐著拐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右腿夾板發出嘎吱聲響,她渾然不覺,朗聲應道:「臣在!」

  「命你率三千輕騎為先鋒,即刻啟程,日夜兼程馳援長城。」扶蘇將染血布防圖遞予她,語氣凝重,再三叮囑,「切記,遇敵只擾不戰,先與蒙恬匯合穩住防線,務必保全自身,違令者軍法從事!」

  穆蘭雙手接過布防圖,緊緊攥在手心,指節發白,朗聲道:「臣遵命!右腿雖傷不能動,臣便用左腿夾馬腹,縱是拼盡性命,也絕不拖累大軍,定護長城周全,不負陛下所託!」

  扶蘇看著她倔強的眉眼,終是放緩語氣,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腿傷若有不適,即刻停下休養,不許逞強拿性命賭。」

  「臣明白!」

  穆蘭領命轉身,不過半柱香功夫,三千輕騎已然集結完畢,人人雙馬、備足三日乾糧,箭上弦、刀出鞘,殺氣凜然。不等大軍停頓休整,先鋒騎隊已然策馬狂奔,馬蹄踏碎戈壁寂靜,捲起漫天黃沙,轉瞬便消失在北方天際。

  扶蘇立於沙丘之上,望著騎隊遠去的方向,沉默良久。從戈壁至長城,兩千四百里路,沙漠戈壁縱橫,即便日夜兼程,也需二十日,蒙恬三萬邊軍折損過半,糧草將盡,能撐過這漫長的二十日嗎?

  他轉身走到隨軍地圖前,指尖重重划過蔥嶺至長城的路線,沉聲道:「傳令,沿途每百里設一驛站,駐兵五十、備馬二十匹,專司軍情傳遞,一刻不得延誤;每二百里設一糧台,存糧五百石,保障大軍補給,絕不能斷了前線糧草!」

  傳令兵應聲疾馳而去,軍令迅速傳至全軍,沿途驛站、糧台的籌備即刻啟動。

  此時,醫帳車簾掀開,羋瑤緩步走來,手裡拿著一瓶療傷藥膏,遞到扶蘇面前,聲音溫柔卻堅定:「陛下,該換藥了,箭傷反覆崩裂,不可再拖。我已將醫隊分作三隊,一隊隨先鋒北上,隨時救治傷兵;一隊留守主力,照看隨行傷卒;一隊提前備齊急救藥材,抵達長城便可立刻投入救治,絕不耽誤戰事。」

  扶蘇接過藥膏,看著她眼底的青黑與疲憊,伸手拂開她額前被風沙吹亂的碎發,滿心心疼:「辛苦你了,切莫硬撐,累了便歇,朕不許你有事。」

  羋瑤淺淺一笑,眉眼間漾起暖意,輕輕點頭:「我知曉,陛下也莫要只顧軍務,忘了自身傷勢。」

  當夜,大軍在戈壁紮營,帥帳內燭火搖曳,扶蘇伏案處理軍務,眉頭始終緊鎖,滿是對北疆戰局的擔憂。帳簾突然被猛地掀開,親衛快步入內,單膝跪地,雙手遞上一封封好的竹簡:「陛下,穆蘭將軍親衛送來留書!」

  扶蘇心頭一緊,一把奪過竹簡展開,穆蘭的字跡潦草卻凌厲,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沒有半句多餘之語:

  「陛下,蒙將軍危在旦夕,長城若破,關中必危!末將腿傷雖重,尚能策馬,已率五百親衛輕騎雙馬,子時先行,為大軍撕開匈奴包圍圈,接應蒙恬。剩餘兩千五百騎由副將楊威率領,緊隨其後,若有差池,末將願以死謝罪!穆蘭手書。」

  扶蘇握著竹簡,沉默良久,帳內一片死寂,唯有燭火跳動作響。羋瑤站在身側,輕聲嘆道:「她性子剛烈,心系戰局,才會貿然先行,只是她的腿傷未愈,這般疾馳,怕是要加重傷勢。」

  「我懂。」扶蘇打斷她,提筆批覆,字跡凌厲間藏著關切,「准你先行。恪守軍令,每日行軍不得超一百八十里,遇敵只擾不戰,保全自身。另令楊威率兩千五百騎全速跟進,隴西三千援軍即刻北上,歸你節制,違令軍法從事。」

  他將批覆用火漆封好,遞予親衛:「快馬追上穆蘭,親手交予她,不得有誤!再傳令隴西郡,所有援軍無需等候主力,直接北上與穆蘭匯合,聽她調遣。」

  親衛領命離去,扶蘇走出帥帳,望向北方,夜色如墨,黃沙漫天,遠處天際隱隱有紅光閃爍,那是長城方向,匈奴的攻城戰,已然徹夜打響。


  接下來數日,大軍全速北上,沿途驛站、糧台接連設立,軍情傳遞暢通無阻,一封封前線戰報不斷送至扶蘇手中。穆蘭率五百親衛日夜兼程,奔出千里,沿途收攏近千名被匈奴打散的長城邊軍,與楊威的兩千五百騎順利匯合,隴西三千援軍也及時趕到,八千輕騎盡數集結,已悄然逼近長城外圍的狼牙谷。

  得知八千輕騎就位,扶蘇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有這支兵力牽制匈奴先鋒,蒙恬便能緩一口氣,大軍也能爭取更多北上時間,戰局總算有了一絲轉機。

  可這份短暫的安穩,僅僅維持了半日,便被兩道突如其來的急報,狠狠砸入絕境,反轉來得猝不及防。

  這日午後,大軍行至戈壁與草原交界地帶,兩道煙塵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疾馳而來,兩名斥候瘋了般策馬狂奔,馬蹄聲急促如鼓,臉上滿是驚恐與焦灼,未等馬停穩,便雙雙翻身落馬,跪地高呼,聲音帶著哭腔,刺破全軍的寧靜。

  「陛下!隴西急報!匈奴分兵兩萬,已切斷隴西至北疆糧道,隴西郡兵薄弱,無法突破封鎖,糧草根本無法運抵長城!蒙將軍麾下僅剩萬餘人,糧草最多撐十五日,再無補給,必陷絕境!」

  話音未落,另一斥候已然泣聲稟報,帶來更致命的消息:「陛下!西域急報!李信將軍八百里加急,克拉蘇收到您送去的普布利烏斯遺物與書信後,暴怒難抑,已與大月氏結盟,集結三萬大軍,不日便要猛攻蔥嶺,西域防線岌岌可危!」

  兩道急報,如兩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眾人心頭,瞬間將剛剛緩和的戰局,推入進退兩難的死局。

  北疆糧道被斷,蒙恬糧草將盡,長城防線搖搖欲墜,一旦失守,匈奴鐵騎便可直入關中;西域強敵壓境,克拉蘇捲土重來,蔥嶺會戰的戰果恐付諸東流,絲路斷絕,西域諸國必將動盪不安。

  南北兩線,同時告急!進,無法即刻馳援北疆;退,無力固守西域防線,前路一片漆黑,毫無破局之法。

  扶蘇站在沙丘之上,雙手緊緊攥著兩封急報,指節泛白,左臂箭傷疼得他渾身發顫,冷汗浸濕衣領,卻渾然不覺。他望著北方長城的方向,又回頭看向西域蔥嶺,風沙打在臉上,生疼刺骨,心頭翻湧著沉慟與決絕,沒有半分退縮。

  片刻後,他緩緩抬頭,眼神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愈發銳利堅定,聲音冷冽如冰,透著破局的狠勁,響徹全軍:「傳令,召集眾將,即刻入帳議事!」

  帥帳內,燭火通明,眾將齊聚,人人面色凝重,大氣不敢出,帳內氣氛壓抑到極致。帳外,北風呼嘯,夾雜著草原狼嚎,由遠及近,如催命戰鼓,敲在每一個人心頭,預示著這場雙線戰事,註定慘烈。

  而三百里外的狼牙谷,天已微亮,草原的黎明冷得像刀子,刺骨寒風卷著枯草碎屑,瀰漫在山谷四周。

  穆蘭勒馬立於山崗,右腿牢牢固定在馬鞍上,左腿緊緊夾著馬腹,左肩箭傷隱隱作痛,卻絲毫不影響她周身的凜冽殺氣。她握緊手中刀柄,指節發白,望著遠處地平線上滾滾而來的匈奴煙塵,鐵蹄轟鳴,遮天蔽日,匈奴先鋒大軍已然逼近。

  身後,八千輕騎默默列陣,馬銜枚,人噤聲,箭上弦,刀出鞘,殺氣沖天,靜靜等待著第一場血戰的到來。

  草原初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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