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白登雪盡,秘事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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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三日後拔營的軍令落定,便能在白登山的殘雪裡喘一口氣,可下一秒,擔架上那個臉色蠟黃的男人,竟攥著混了匈奴血與關中土的雪塊,硬撐著要起身下跪,成了這北疆寒夜裡最燙的一捧忠骨。

  扶蘇眸色一沉,疾步上前按住他的肩,力道穩得能壓住他崩裂的傷口:「你給朕躺著!」

  蒙恬被按回擔架,左肩滲血的麻布又暈開一片猩紅,可他咧嘴笑,笑得比哭還難看:「陛下,臣沒死成,這頭總得磕。不然對不起那兩萬一千個埋在雪地里的兄弟,他們跟著臣進山,沒能跟著臣回去。」

  扶蘇的手猛地頓住。

  他垂眸看著這張被北疆風霜刻了二十年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看著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喉結滾了滾,聲音發緊:「等你能站起來,這頭,朕陪你一起給他們磕。現在,給朕躺好。」

  蒙恬眨了眨眼,沒再犟,可眼眶裡的水汽,終究是沒忍住,順著鬢角滾進了雪地里。

  白登山的風,終於小了些。

  那面插在石縫裡的黑龍旗,還在獵獵作響,旗杆被血浸過,凍得硬邦邦的,任憑風雪撕扯,紋絲不動。

  山下的雪地里,一排排新堆的雪墳整整齊齊,每一座墳前,都插著半截折斷的長矛,矛尖朝著北方——那是他們守了一輩子的方向。倖存的士兵們沉默地鏟著雪,把袍澤的屍身妥帖安放,沒有哭喊,只有雪塊落地的悶響,和偶爾扯動傷口的抽氣聲。

  扶蘇站在山頂,看著這一片望不到頭的雪墳,指尖死死攥著腰間的劍柄。

  三萬兩千人進山,如今能站著的,只剩一萬出頭。那兩萬多條鮮活的命,永遠留在了這白登山的風雪裡,換來了大秦邊境的暫時安寧,也換來了他這條命。

  「陛下。」蒙毅快步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撫恤名冊已經造好了,回咸陽後,臣親自挨家挨戶送。每家的田產、爵位,都按您的吩咐定好了,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兄弟的家人。」

  扶蘇點了點頭,聲音啞得厲害:「記著,每家每戶,都要刻上他們的名字,入大秦忠烈祠,受後世香火。」

  「是。」

  當夜,白登山燃起了連綿的篝火,把雪夜照得透亮。

  扶蘇坐在篝火邊,懷裡揣著從匈奴營地撿來的那塊羅馬銘牌,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詭異的紋路,耳邊還響著蒙恬那句「西域已經完了」。

  擔架被抬到了他身邊,蒙恬躺著,臉色依舊蠟黃,可眼神卻清醒得很,半點不像重傷之人。

  兩個人就著篝火的光,沉默了很久,只有木柴燒裂的噼啪聲,在雪夜裡格外清晰。

  最先開口的是蒙恬:「陛下,您心裡,還在想王賁將軍的事?」

  扶蘇抬眸,看向他。

  「朕在想,」扶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那半截寫著『贏氏千秋』的信,到底藏了什麼。王賁到底在西域發現了什麼,能讓他丟了性命,能讓先帝把這件事壓得這麼深,能讓月主織了四十年的網,都圍著這件事轉。」

  蒙恬的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怕被風雪聽了去:「陛下,臣查了三年,有些事,之前沒敢跟您說。」

  扶蘇的身子微微前傾,眸色驟然收緊:「什麼事?」

  「當年王賁將軍出征西域,連戰連捷,幾乎把匈奴在西域的勢力連根拔起。可就在他準備繼續西進的時候,突然就收了兵,然後不到半個月,就傳來了他舊傷復發身故的消息。」蒙恬的目光死死盯著篝火,一字一頓,「臣之前跟您說,他出征前跟臣喝過酒,身子硬朗得很,半點舊傷復發的跡象都沒有。可臣沒說,他收兵的前一天,曾給臣送過一封密信。」

  扶蘇的瞳孔猛地一縮:「密信?寫了什麼?」

  「只有一句話。」蒙恬的聲音帶著顫,「『西域有物,關乎國運,帝命封口,不得外傳』。臣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傳來了他身故的消息。臣再派人去查,那送信的親兵,已經死在了亂軍里,連屍首都找不到了。」

  篝火的火星濺起來,落在扶蘇的袖口,燙出了一個小洞,可他渾然不覺,指尖已經攥得發白。

  帝命封口。

  先帝下的令?

  那王賁的死,到底是趙高動的手,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那封信呢?」扶蘇的聲音發緊。

  「臣燒了。」蒙恬苦笑,「當年趙高權傾朝野,臣要是留著這封信,不僅查不出真相,連蒙家上下,都得跟著掉腦袋。臣只能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一藏,就是三年。」


  扶蘇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蒙恬查了三年,什麼都查不到。

  不是查不到,是有人不想讓他查到。而能捂住這麼大一件事的,除了趙高,只有他的父親——始皇帝嬴政。

  「還有一件事。」蒙恬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臣之前跟您說,王賁將軍的後事,是趙高一手經辦的,屍體運回咸陽就直接下葬,不讓任何人看。可臣後來查到,下葬的前一夜,趙高曾親自去過靈堂,在裡面待了整整兩個時辰。沒人知道他做了什麼,只知道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黑木盒子,直接進了宮,交給了先帝。」

  扶蘇的手,緩緩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趙高。

  先帝。

  黑木盒子。

  王賁在西域發現的東西。

  贏氏千秋。

  這些散落了三年的碎片,終於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個模糊卻驚悚的輪廓。

  他一直以為,王賁的死,是趙高的私心,是月主的陰謀,可現在看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和他的父親,和大秦的國運,死死綁在了一起。

  篝火漸漸弱了下去,夜風吹過來,帶著雪的寒氣和散不去的血腥味。

  扶蘇起身,走到篝火的另一邊。

  二蛋蜷在那裡,抱著一桿比他還高的長矛,睡得正香,小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污和雪泥,眉頭卻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喊殺。

  扶蘇蹲下身,伸手,輕輕撫平了他皺著的眉頭。

  這個孩子,在最慘烈的戰場上,敢衝到他面前送水,敢對著千軍萬馬毫無懼色,眼睛亮得像北疆最亮的星。

  「陛下?」二蛋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來,「您還沒睡?」

  「就睡了。」扶蘇笑了笑,「怎麼不多睡會兒?」

  「狗哥說,夜裡要輪崗,不能都睡熟了,匈奴人說不定會殺回來。」二蛋撓了撓頭,小聲問,「陛下,您是不是有心事?您的眉頭,皺得比俺爹犁地的犁還深。」

  扶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二蛋的頭髮:「等你長大了就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事,比打仗還難。」

  「那當皇帝,就是要處理這些難事嗎?」二蛋眨著眼睛,一臉認真。

  扶蘇看著篝火的光,落在孩子乾淨的眼睛裡,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是。是要讓天下的孩子,都能睡個安穩覺,都能讀書識字,不用再像你一樣,小小年紀就上戰場。」

  二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用力拍了拍胸脯:「陛下,俺不怕!等俺長大了,俺跟著您,您去哪俺去哪,您讓俺殺誰俺就殺誰!」

  扶蘇看著他,心裡那片被疑雲籠罩的寒意,終於透進了一絲暖光。

  他站起身,走到山崖邊,望向南方。

  南方的夜空,綴滿了星星,比北疆的亮,比北疆的暖。

  那裡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摸了摸懷裡,那封羋瑤寫的信,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燙,信紙邊緣都被他摩挲得起了毛。

  「清辭……」他輕聲喚出她的名字,聲音被夜風吹散,「朕等你。」

  他想起那些一輛接一輛爬上山的糧車,想起每一輛車板上,她親手刻下的那五個字——「陛下,臣妾在」。

  想起她信里寫的,「白登山若戰,陛下萬望珍重,務必等我」。

  她正在千里迢迢往他這邊趕,帶著她查到的證據,帶著她的心意,奔赴他而來。

  他不能亂。

  不管這背後藏著多大的陰謀,不管這件事牽扯到誰,哪怕是他的父親,他也要查下去。

  為了這兩萬多個埋在雪地里的兄弟,為了千里奔赴的她,為了大秦的萬里江山,為了這天下的百姓。

  扶蘇按劍抬眼,望向西方的夜空。

  那裡很黑,藏著他要找的答案。

  可他不怕。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蒙恬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陛下,臣還有一件事,瞞了您三年。」

  扶蘇猛地轉身,看向他。

  篝火的光,落在蒙恬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他從未見過的驚悸與沉重。


  「陛下,」蒙恬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雪地里的冰錐,「當年王賁將軍死之前,見過一個人。」

  扶蘇的心臟猛地一沉:「誰?」

  蒙恬的目光,死死鎖住他的眼睛,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得能壓垮整座白登山:

  「那個人,是您的父親——始皇帝陛下。」

  扶蘇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瞬間凍結。

  先帝?

  王賁臨死前,見過的人,竟然是始皇帝?

  「他們說了什麼?」扶蘇的聲音,已經控制不住地發顫。

  蒙恬緩緩搖了搖頭,眼眶紅了:「不知道。沒人知道他們在宮裡說了什麼。可臣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件鐵證——王賁將軍死的那天夜裡,從宮裡出來,往王家去的那個人,就是趙高。而他從王家出來後,直接回了宮,再也沒出來。」

  扶蘇的手,死死攥住了劍柄,指節泛白,骨節咔咔作響。

  夜風呼嘯,卷著雪沫子打在他的臉上,可他感覺不到半點冷。

  他的耳邊,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原來從始至終,這張網,從他父親還在的時候,就已經織好了。

  原來他以為的陰謀,從來都不是什麼亂臣賊子的私心,而是關乎嬴氏千秋的,先帝的布局。

  白登山的雪,已經停了。

  可壓在他心頭的風雪,才剛剛開始。

  他看著西方的天際,那裡的黑暗,仿佛一張巨獸的嘴,正等著他一步步走進去。

  而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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