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登雪定,忠骨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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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黎明的晨光能洗去三天三夜的血戰戾氣,可山下晨霧裡策馬奔來的那道身影,讓他握了三天三夜、劈殺過無數胡騎的長劍,第一次不受控地發顫。

  晨霧被馬蹄踏碎,羋瑤騎在白馬上,深色斗篷沾滿了血污與凍硬的雪泥,髮絲被狂風吹得凌亂貼在臉頰,一道淺淺的血痕從額角延伸到下頜,還凝著半乾的暗紅。看見從山頂疾衝下來的扶蘇,她猛地勒住馬韁,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步,左臂的繃帶瞬間滲出血跡,卻依舊挺直脊背,朝著他深深屈膝,聲音帶著千里奔襲的沙啞,卻字字清晰:「陛下,臣妾來了。」

  扶蘇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與滲血的繃帶,喉結滾了又滾,三天三夜積壓的驚懼與思念,最後只化作一句壓著顫的話:「傷重不重?怎麼不等傷好些再趕路。」

  「不礙事。」羋瑤抬眸看他,眼裡含著淚,卻彎著唇笑了,「臣妾答應過陛下,一定會來,就絕不會失約。羅馬人的追兵和月主餘黨前後伏擊了三次,都被章邯將軍擋在了雁門關外,糧車全安全送上來了,月主留下的證據、羅馬人勾結匈奴的信物,也都完整帶過來了。」

  扶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她身後的三千鐵騎個個甲冑破碎、面帶疲憊,卻依舊腰杆挺直。最前面的馬上,章邯趴在馬鞍上,後背插著一支斷箭,渾身浴血陷入半昏迷,只有握劍的手依舊死死攥著。他立刻回頭下令:「傳軍醫!立刻給章邯將軍、所有受傷將士處理傷口!所有馳援將士與白登守軍同賞,戰死兄弟一律入忠烈祠,家屬按最高規格撫恤!」

  身後蒙毅帶著倖存將士齊齊單膝跪地,甲冑碰撞的脆響混著風雪,轟然應諾:「恭迎皇后娘娘!謝陛下隆恩!」

  羋瑤回身扶起眾人,聲音清亮堅定:「諸位將士以血肉護大秦疆土,該謝的是你們。糧草、傷藥、棉衣全已運到,絕不會讓任何一位兄弟受凍挨餓。」

  扶蘇牽著羋瑤冰涼的手重新走上山頂,腳下是未清理乾淨的屍山血海,遠處匈奴營地依舊虎視眈眈,可身邊有她,身後有浴血的將士,他那顆懸了三天三夜的心,終於穩穩落了地。

  可下一秒,擔架上那個臉色蠟黃如紙的男人,竟硬生生撐著胳膊要起身,掌心攥著的雪塊里混著匈奴黑血與關中黃土,哪怕左肩傷口崩裂、鮮血順著擔架往下滴,也依舊要撐著下跪。

  扶蘇眸色一沉,立刻鬆開羋瑤的手,疾步上前狠狠按住他的肩:「你給朕躺著!再亂動,朕現在就撤了你的鎮北將軍之位!」

  蒙恬被按回擔架,疼得倒抽冷氣,卻依舊咧嘴笑,笑得比哭還難看:「陛下,臣沒死成,這頭總得磕。不然對不起那三萬跟著臣進山的兄弟,他們守了三天三夜,沒能跟著臣回去。」

  扶蘇的手猛地頓住。

  三萬兩千人隨他進山死守白登,如今戰死兩萬一千人,重傷四千,輕傷七千,能站著持槍的只剩一萬出頭。那兩萬一千條命,永遠埋在了這白登山的風雪裡,用血肉守住了大秦北境,守住了他這個皇帝。

  「等你能站起來,這頭,朕陪你一起給他們磕。」扶蘇的聲音發緊,指尖穩穩按住他的傷口,「現在給朕躺好,你要是敢亂動丟了命,朕沒臉去地下見那些兄弟,也沒臉給你封這個侯。」

  蒙恬眨了眨眼,沒再硬撐,可眼眶裡的水汽,終究順著鬢角滾進了染血的雪地里。

  白登山的風漸漸緩了,那面插在山石縫裡的黑龍旗,還在獵獵作響。旗杆被將士們的血浸過,凍得硬邦邦的,任憑風雪撕扯,始終紋絲不動。山下的雪地里,倖存士兵正沉默地打掃戰場,他們把袍澤的屍體一具具抬出來排成長隊,用雪擦乾淨臉上的血污,用白布、戰袍妥帖蓋住身體。沒有人哭喊,只有雪塊落地的悶響,和偶爾扯動傷口的壓抑抽氣聲。

  扶蘇站在山頂,看著那一排排望不到頭的白布,像雪地里沉默的豐碑。

  「蒙毅。」

  「臣在。」

  「把所有戰死兄弟的姓名、籍貫、家眷信息,一字不差造冊登記,一個都不能漏。」扶蘇的聲音很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回咸陽後,每家每戶朕親自登門發撫恤,田產、爵位按軍功最高規格定,凡戰死將士,牌位一律入大秦忠烈祠,世代受香火供奉。」

  蒙毅猛地抱拳,聲音哽咽:「臣遵旨!臣代所有戰死兄弟,謝陛下隆恩!」

  扶蘇轉身走到蒙恬的擔架邊,蹲下身與他平視。

  「蒙恬聽封。」

  蒙恬愣住了,撐著身子又要起來,再次被扶蘇按住。

  扶蘇站起身,聲音拔高,讓山頂每一個將士都聽得清清楚楚:「蒙恬,鎮守北疆二十年,大小百餘戰,殺敵無數,護大秦邊境百姓安寧。今白登一戰,重傷不退,死戰到底,以三萬兵力擋匈奴十萬大軍,護朕周全,護大秦疆土無虞——朕封你為鎮北侯,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


  話音落下,蒙毅第一個跪倒在地:「末將代兄長謝陛下隆恩!」

  山頂所有將士齊齊跪倒,嘶吼聲震得山頂積雪簌簌下落:「陛下聖明!鎮北侯當之無愧!」

  蒙恬躺在擔架上,眼睛瞪得溜圓,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滿臉:「陛下,臣不要侯位,臣只想守著北疆,守著這些兄弟,守好大秦的門……」

  「閉嘴。」扶蘇打斷他,語氣卻軟了下來,「這是你應得的,也是那兩萬一千個兄弟應得的。朕封你為鎮北侯,就是要全天下知道,為大秦浴血奮戰的人,朕絕不會虧待。北疆,依舊交給你,朕放心。」

  蒙恬看著他,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重重地點頭,把所有忠勇與承諾都咽進了心裡。

  日頭升到中天時,扶蘇帶著羋瑤走到了山下的糧車營地。

  三千二百輛糧車整整齊齊排在雪地里,每一輛車的車板上,都刻著那五個熟悉的字——「陛下,臣妾在」。字跡筆筆有力,哪怕被風雪吹打、泥漿濺過,也依舊清晰。趕車的百姓們看見二人過來,紛紛放下手裡的東西跪了一地,最前面鬚髮皆白的老人顫巍巍磕頭:「陛下,皇后娘娘,糧全送到了,一粒都沒少!」

  扶蘇扶起老人,看著他凍得開裂的手,心裡又暖又酸:「老人家,你們一路北上走了一個多月,辛苦了。」

  「不辛苦!」老人抹了把臉,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皇后娘娘給我們南海百姓免賦稅、修水渠,救了我們的命!陛下在北疆為我們拼命,我們趕這點路、送這點糧,算得了什麼!一路上好多百姓主動捐糧,還有後生要跟著來,要不是皇后娘娘攔著,來的人能從白登山排到番禺!」

  扶蘇看著一張張淳樸的臉,看著一輛輛刻著字的糧車,終於明白,這五個字從來不止是她的相思,更是千萬百姓與大秦皇帝生死與共的心意。

  當天夜裡,白登山燃起了連綿的篝火,把雪夜照得透亮。

  羋瑤去傷兵營幫軍醫處理傷口了,扶蘇坐在篝火邊,懷裡揣著從匈奴營地撿來的羅馬銘牌,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詭異的紋路,耳邊還響著蒙恬那句「西域已經完了」。擔架被抬到他身邊,蒙恬躺著,臉色依舊蠟黃,可眼神卻異常清醒,半點不像重傷之人。

  蒙恬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風雪聽了去:「陛下,您心裡,還在想匈奴為什麼突然撤兵,想那些羅馬人的符號,想王賁將軍的事,對不對?」

  扶蘇抬眸看向他,點了點頭:「朕在想,匈奴明明能把我們困死在白登山,為什麼要放棄唾手可得的機會倉促北撤。還有那些西域面孔,他們喊的那個『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陛下,臣有件事,瞞了您三年。」蒙恬的喉結滾了滾,目光死死盯著篝火,一字一頓,「當年王賁將軍率軍出征西域,連戰連捷,幾乎把匈奴在西域的勢力連根拔起。可就在他準備繼續西進的時候,突然毫無徵兆地收了兵,不到半個月,就傳來了他舊傷復發身故的消息。他出征前還在咸陽跟臣喝過酒,一頓喝了兩斤酒,拉弓能開百石,身子硬朗得很,半點舊傷復發的跡象都沒有,還跟我說了一句『這趟出征,怕是回不來了,有些東西,比匈奴人的馬刀還嚇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他死之前,曾派人給臣送過一封密信,只有一句話——『西域有物,關乎贏氏千秋,帝命封口,不得外傳』。臣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傳來了他的死訊,送信的親兵也死在了亂軍里。還有,王賁將軍的後事是趙高一手經辦的,屍體運回咸陽就直接下葬,不讓任何人看。下葬前一夜,趙高在靈堂待了整整兩個時辰,出來時拎著一個黑木盒子,直接進宮交給了先帝。這些年,趙高几次三番試探臣,想找那封密信,臣知道,他是想把這件事徹底埋了。」

  扶蘇的指尖瞬間攥緊,指節泛白。

  贏氏千秋。和羋瑤信里月主臨終留書的內容,一字不差。他一直以為王賁的死是趙高的私心、月主的陰謀,可現在看來,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和先帝、和大秦的國運死死綁在了一起。

  「陛下,」蒙恬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臣這傷死不了,匈奴不來,臣就能安心養傷,匈奴敢來,臣就能立刻提刀上馬。您放心去查這件事,去咸陽,去西域,北疆有臣在,匈奴半步都別想踏進來。」

  扶蘇蹲下身,按住他冰涼的手,一字一句:「你給朕好好活著,等朕查清所有事,回來還要跟你喝慶功酒,帶你去看你想要的那片菜地。」

  蒙恬咧嘴笑,用力點頭:「臣等著。」

  篝火另一邊,二蛋抱著一桿比他還高的長矛,蹲在那裡眼巴巴地看著他。

  扶蘇走過去,蹲下身笑著揉了揉他凍得通紅的頭:「怎麼不去睡?」

  「狗哥讓俺守著篝火,不能滅了,不然傷兵們會冷。」二蛋撓了撓頭,眼睛亮得像北疆最亮的星,「陛下,您之前說,要帶俺回咸陽讀書,還給俺取大名,是真的嗎?」

  「君無戲言。」扶蘇看著他,「不僅送你讀書,朕還要教你練劍,教你做人,以後你要做個能護著百姓的大丈夫。」

  二蛋一下子蹦起來,又趕緊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眼淚糊了滿臉:「謝陛下!俺這輩子,一定好好跟著陛下,絕不給您丟臉!」

  扶蘇拉起他,拍了拍他身上的雪:「不用你給朕爭臉面,好好活著,就夠了。」

  夜風卷著雪沫子吹過來,羋瑤從傷兵營出來,快步走到他身邊,把一件厚披風披在他身上。

  「夜裡風大,別凍著了。」羋瑤靠在他身邊,輕聲說,「章邯將軍的箭取出來了,沒有傷到要害,養幾個月就能好。傷兵們都安頓好了,糧草也分下去了。」

  扶蘇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揣進自己懷裡暖著:「辛苦你了。對了,月主餘黨的事,還有後續嗎?」

  「南海的餘黨已經清乾淨了,我已經傳信給馮去疾,讓他徹查咸陽城裡的月主餘黨,畢竟月主在咸陽經營了幾十年,不可能只靠南海的人。」羋瑤的聲音沉了些,「馮去疾回信說,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有朝臣、內侍牽扯其中,甚至還有馮氏的旁支,等徹查清楚,會立刻八百里加急報給您。」

  扶蘇點了點頭,眸色沉了下來。

  他知道,白登的血戰落幕了,可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西域的陰影,咸陽的暗流,先帝留下的秘密,那張織了四十年的大網,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

  他抬頭望向西方的天際,那裡很黑,藏著所有的答案。可他不怕,他身後有忠勇的將士,有並肩的愛人,有千萬大秦的百姓。

  「傳令下去,」扶蘇的聲音很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全軍休整三日,安撫傷兵,安葬戰死的兄弟。三日後,拔營,回咸陽。」

  前路再難,他也會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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