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嶺險峻,瘴氣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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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手握徐福的南海地圖,便能搶在百越聯軍合圍之前破關而入。

  可下一秒,探馬帶回來的不是敵情,而是一具屍體——那具屍體渾身潰爛,七竅流血,死前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了三個字:

  「瘴氣……殺……」

  血從屍體的指尖滲進泥土,暗紅髮黑,像極了當年長城那杯毒酒入喉時,他喉嚨里泛起的鐵鏽味。

  扶蘇蹲下身,盯著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屍體是昨夜派出去的斥候,身手最好,經驗最老道。走的時候還笑著說「陛下等小人的好消息」,回來的時候已經爛得面目全非。

  「他怎麼死的?」扶蘇問。

  隨軍醫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回陛下……是瘴氣。五嶺的瘴氣,沾之即死,無藥可救。」

  扶蘇站起身,看向前方。

  山巒疊嶂,雲霧繚繞。明明是晨光初照,那雲霧卻泛著詭異的青灰色,像一張巨大的嘴,等著吞人。

  羋瑤走過來,也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具屍體。

  她翻開屍體的眼皮,看了瞳孔。又掰開屍體的嘴,聞了聞氣味。

  然後站起身,臉色蒼白。

  「陛下,這不是普通的瘴氣。」

  扶蘇看著她。

  羋瑤道:「普通的瘴氣,是山林腐葉所生,體弱者易感,壯者無礙。可這個——」

  她指著屍體的潰爛處。

  「潰爛從口鼻開始,蔓延全身,死前七竅流血。這是毒。有人在山裡投了毒,混在瘴氣里。」

  扶蘇瞳孔微縮。

  「百越人?」

  羋瑤搖頭:「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這條路不能走了。」

  ---

  帳中,眾將齊聚。

  輿圖鋪在案上,那條標註好的行軍路線——經五嶺,過三關,入嶺南——此刻像一條死路。

  李信道:「陛下,末將願率先鋒探路。若有毒,末將先試。」

  扶蘇看了他一眼。

  「試什麼?試你死了朕怎麼給你收屍?」

  李信低下頭。

  章邯道:「陛下,不如繞路。末將記得,當年先帝南征,曾有一條小道,從東面繞過五嶺,直插番禺。」

  扶蘇看向輿圖。

  那條小道標註得很細,但最後一行小字寫著:「荒廢三十年,不可行。」

  「荒廢三十年,」扶蘇道,「如今還能走嗎?」

  章邯沉默。

  王離道:「陛下,要不……先紮營,派人去請當地山民帶路?」

  扶蘇正要開口,帳外傳來通報。

  「報——陛下!營外有一老者求見,說是當地採藥人,知道怎麼過五嶺!」

  ---

  老者被帶進帳中。

  七十有餘,滿頭白髮,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背著一隻竹簍,裡面裝滿草藥。

  他看見扶蘇,也不跪,只是拱了拱手。

  「草民見過陛下。」

  王離皺眉:「見陛下為何不跪?」

  老者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露出幾顆豁牙。

  「草民的膝蓋,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人。陛下是皇帝,也是人。人跪人,沒意思。」

  王離要發作,扶蘇抬手攔住。

  「老人家說得對。人跪人,沒意思。」扶蘇看著他,「老人家說知道怎麼過五嶺?」

  老者點點頭,從竹簍里掏出一把草藥。

  「這個,能解瘴毒。」

  他把草藥放在案上,又掏出另一把。

  「這個,能防毒蟲。」

  他又放下一把。

  「還有這個,能治蛇咬。」

  三把草藥,整整齊齊碼在扶蘇面前。

  扶蘇拿起一把,聞了聞。一股辛辣的氣味衝進鼻腔,嗆得他咳了兩聲。

  老者笑了:「陛下金貴,聞不慣這味。可這味,能救命。」


  扶蘇放下草藥,看著他。

  「老人家怎麼知道朕需要這些?」

  老者眨眨眼。

  「草民不知道。草民只知道,每年這個時候,五嶺的瘴氣最毒。誰想過去,誰就得備著這個。」

  扶蘇沉默了一瞬。

  「老人家願意帶路?」

  老者搖頭。

  「草民不帶路。草民只賣藥。一百錢一把,不講價。」

  王離又要發作,扶蘇又攔住。

  「好。朕買了。」

  他示意親衛拿錢。

  老者接過錢,數了數,揣進懷裡。

  然後轉身就走。

  「等等。」扶蘇叫住他。

  老者回頭。

  扶蘇道:「老人家,朕再問一句——那些瘴氣里的毒,是誰投的?」

  老者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咧嘴一笑。

  「陛下,草民只是採藥的。不知道誰投毒,也不知道誰想害人。草民只知道,這五嶺山里,有雙眼睛,一直盯著陛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等陛下犯錯。」

  說完,他掀開帳簾,消失在晨光里。

  ---

  扶蘇站在原地,盯著那三把草藥。

  羋瑤走過來,拿起一把,仔細看了看,聞了聞。

  「陛下,這藥是真的。能解瘴毒,還能防蚊蟲。」

  扶蘇點點頭。

  「他說的那雙眼睛呢?」

  羋瑤沉默了一瞬。

  「臣妾覺得,他說的不是百越人。」

  扶蘇看向她。

  羋瑤道:「百越人若有這本事,早就在五嶺設伏了,何必等陛下來?這毒,這藥,這雙眼睛——都太巧了。像是有人算好了,等著陛下來。」

  扶蘇攥緊那把草藥。

  辛辣的氣味衝進鼻腔,嗆得眼眶發酸。

  「你是說,徐福?」

  羋瑤搖頭。

  「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那個送信人臨死前說的話——」

  送信人臨死前,在他耳邊吐出兩個字:

  「象郡」。

  扶蘇閉上眼。

  腦子裡兩件事在打架:

  一邊是徐福說,她娘在象郡,救人趁早。

  一邊是這五嶺的毒瘴,和那雙盯著他的眼睛。

  若徐福是真的,為什麼要讓他在五嶺送死?

  若徐福是假的,為什麼要救她娘?

  「陛下。」

  羋瑤的聲音輕輕響起。

  扶蘇睜開眼。

  羋瑤站在他面前,目光清澈。

  「臣妾信他。」

  扶蘇一愣。

  羋瑤道:「臣妾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徐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臣妾的爹。但臣妾信他說的那句話——她娘最愛海棠,他在她墳前,種了二十年。」

  她的眼眶微紅。

  「能種二十年的人,不會是壞人。」

  ---

  午後,大軍拔營。

  那三把草藥被搗碎熬成湯,每個士卒喝了一碗。辛辣刺鼻,嗆得人直咳,但沒人敢不喝。

  扶蘇也喝了一碗。那味道沖得他胃裡翻湧,差點吐出來。

  羋瑤在一旁看著,笑了。

  「陛下,苦嗎?」

  扶蘇咽下去,擦了擦嘴。

  「苦。但能活。」

  羋瑤點點頭,也端起一碗,一飲而盡。

  大軍開拔,向五嶺進發。

  山路越來越陡,雲霧越來越濃。那青灰色的瘴氣,像活的一樣,在林木間遊蕩,貼著地面爬行。


  扶蘇把羋瑤護在身邊,讓士卒們把浸了藥的布巾蒙在口鼻上。

  一個時辰後,前方傳來歡呼聲。

  「過了!過了瘴區!」

  扶蘇策馬上前,果然,瘴氣漸漸淡了,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灑在山路上。

  他鬆了口氣,回頭看向羋瑤。

  羋瑤臉色蒼白,卻笑著。

  「陛下,那藥管用。」

  扶蘇點點頭,正要開口——

  前方忽然傳來慘叫聲。

  ---

  扶蘇策馬衝過去。

  山道拐角處,十幾個士卒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隨軍醫官跪在一旁,束手無策。

  「怎麼回事?!」扶蘇翻身下馬。

  醫官抬起頭,滿臉驚恐。

  「陛下,這……這不是瘴氣!是水!山泉水裡有毒!」

  扶蘇瞳孔驟縮。

  他蹲下身,看向那灘從山石間滲出的泉水。

  清澈,甘甜,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那些喝了它的士卒,正在他面前抽搐著死去。

  羋瑤跑過來,也蹲下,用銀針試了試泉水。

  銀針入水,瞬間變黑。

  「是毒。」她的聲音發顫,「見血封喉的毒。」

  扶蘇站起身,看向四周。

  山林寂靜,鳥獸無聲。

  那雙眼睛,在看著。

  ---

  【章末鉤子·雙重鎖死】

  第一重:全軍中毒

  當晚,大軍紮營在半山腰。

  扶蘇正在帳中看輿圖,羋瑤衝進來,臉色慘白——

  「陛下!那些喝了泉水的士卒,全死了!二十三人,無一倖免!」

  扶蘇霍然起身。

  「醫官呢?查出來是什麼毒了嗎?」

  羋瑤點頭,從袖中取出那根變黑的銀針。

  「見血封喉,中者立斃。但這不是最可怕的——」

  她指著銀針上那一點暗紅。

  「這毒里,摻了血。人血。」

  第二重:有人認屍

  扶蘇盯著那根銀針,正要開口——

  帳外傳來王離的聲音:

  「陛下!那二十三個中毒的士卒里,有一具屍體,被人翻動過!身上的甲片少了一片——刻著字的甲片!」

  扶蘇衝出去。

  屍體一字排開,蒙著白布。

  王離掀開其中一具——正是那個昨夜送死的斥候,那個渾身潰爛、七竅流血的斥候。

  他胸口的甲片,少了一片。

  那是大秦軍士的制式鎧甲,每一片甲片內側,都刻著主人的名字。

  若有人拿走——

  扶蘇蹲下身,仔細查看。

  甲片是被硬生生掰下來的,斷口新鮮。屍體旁邊,有一個淺淺的腳印,不屬於任何士卒。

  有人混進來了。

  有人趁亂,拿走了那片甲片。

  而那甲片上刻著的名字——

  扶蘇閉上眼。

  那個名字,他記得。

  那是昨夜斥候出發前,他親手寫下的:

  「趙柱,北疆人,從軍七年。」

  ---

  山風呼嘯。

  扶蘇站起身,看向黑沉沉的群山。

  那雙眼,還在看著。

  而那片刻著名字的甲片,此刻正在誰的手裡?

  會被送去哪裡?

  又會引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五萬大軍的行蹤,已經不再是秘密。

  ---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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