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民婦要讓他們,當眾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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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楚錦瑤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台階,久久沒有抬起。

  官府門前的廣場上,短暫的沉寂之後,像是一鍋冷水被猛地燒沸了。

  最先出聲的是街邊一個賣炊餅的老漢。

  他放下擔子,扒開人群擠到前面,一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漲得通紅,聲音粗啞卻響得震天:「裴家滿門拿命換來的太平,倒讓他們的後人受這份窩囊氣,這天底下還有沒有公道了!」

  他這一嗓子像往乾柴堆里扔了顆火星子,圍觀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

  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抹著眼角,聲音尖厲地嚷起來:「我家男人當年就在裴將軍手底下當兵,回來說過,有一回城中糧草斷了整整四十天,裴侯爺把自己的戰馬殺了給傷兵煮湯喝,自己啃樹皮啃到滿嘴是血。這樣的人家,死了還要被人罵短命鬼?罵人的人良心被狗吃了?」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壯漢擠上前來,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一條從手腕蜿蜒到肘彎的猙獰刀疤,「老子這條胳膊是跟著裴將軍打涼州時丟的半條命,要不是裴家軍擋在前面,外邦人早他娘的殺到京畿來了!如今裴家的孩子被人欺負成這樣,老子頭一個不答應!」

  人越聚越多,不過盞茶功夫,京兆尹府門前便被圍得水泄不通。

  推車的貨郎歇了生意,茶樓里的茶客扔下茶錢跑了出來,連對面布莊的掌柜都帶著夥計們擠進人群。

  人們交頭接耳地打聽著事情原委,聽完之後或破口大罵,或憤慨嘆息,一時間罵聲、議論聲、嘆息聲攪成一鍋沸粥。

  有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擠到最前面,看衣著像是附近書院的先生,其中一個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顫巍巍地拱手喊道:「裴夫人,裴家滿門忠烈,天下誰人不知!您且安心,今日這事我們這些街坊鄰居都看在眼裡,決不袖手旁觀!」

  他轉過身,揚起拐杖指向京兆尹府緊閉的大門,蒼老的聲音極具威嚴:「裡頭的大人聽好了,今日若不還裴家一個公道,我等便隨裴夫人一同跪在這裡,看你們這衙門還開不開得下去!」

  話音落地,身後轟然應和。

  人群中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還裴家公道」,跟著便是一浪高過一浪的齊聲吶喊,震得府門前的石獅子都似乎在嗡嗡作響。

  守門的衙役嚇得面如土色,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府內。

  厚重的朱漆大門在他身後「砰」地關緊,卻關不住門外那越來越響的呼聲。

  裴晏跪在楚錦瑤身後,腰背挺直,可他的眼眶卻一點一點地紅了。

  他曾答應過大嫂,不給裴家丟人。

  可是此刻,他卻跪在楚錦瑤身後,看著大嫂為了給自己討回公道,當眾跪在京兆府門外。

  聽著周圍數百個素不相識的百姓為裴家鳴不平的吶喊,他突然覺得鼻樑骨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酸澀的感覺從鼻尖直衝眼眶。

  他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淚水一滴滴落在膝蓋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串深色的印記。

  裴昭緊緊挨著兄長,素白襦裙的裙擺鋪在地面上,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府門終於開了。

  京兆尹沈敬堂整了整官帽,在一眾衙役的簇擁下走出來。

  他今年四十有七,在府尹這個位子上坐了六年,向來以和為貴,最怕的就是在他轄內鬧出大事。

  今日一早他還在後堂喝茶,聽說裴大夫人跪在門外,差點把茶盞摔在地上。

  沈敬堂快步走下台階,看清眼前這陣仗,他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裴夫人,快快請起,快快請起!」沈敬堂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楚錦瑤面前,彎著腰伸手去扶,嘴裡的話說得又急又快,「夫人有什麼話咱們進府坐下慢慢說,何必如此。」

  楚錦瑤沒有起身。

  她只是微微抬起頭,額頭正中已經磕出了一片紅痕,在雪白的皮膚下映襯下顯得格外觸目。

  「沈大人。」她淡聲開口「臣婦今日來,不為鬧事。裴家男人死在邊關,是他們的榮耀,臣婦怨不得任何人。但裴家的孩子,不該在國子監里,被人指著鼻子罵爹娘是短命鬼。」

  她盯著沈敬堂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臣婦只求大人,傳那幾個學子過來,當面道歉。」

  沈敬堂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伸手擦了擦,心裡頭已經把孫家罵了八百遍。


  孫茂才的獨子孫燁在國子監里什麼德行他不是沒聽說過,可孫家在工部盤踞多年,孫燁又是孫家五代單傳的獨苗,平日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誰知道這回惹上了裴家,還把事鬧成了這樣。

  他偷眼往人群里掃了一圈,看見好幾個熟面孔心知這幫人嘴快得跟風車似的,今天的事怕是不到天黑就能傳遍半個京城。

  「傳,這就傳。」沈敬堂直起腰來,沖身後的衙役揮了揮手,「去國子監,把……把涉事的學子帶過來,速去速回!」

  他說這話時特意多了個心眼,只說了涉事學子,沒提具體姓名,給自己留了幾分迴旋的餘地。

  衙役領命而去,見此圍觀百姓總算安靜了些,卻一個都沒散。

  人們或站或蹲,三三兩兩地聚在府門前的廣場上,像是在等一場大戲開鑼。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幾個少年才被帶了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面容說得上端正,只是那雙眼睛裡盛滿了不耐煩和鄙夷,那股驕橫勁兒從骨子裡往外滲。

  此人,正是孫燁。

  他身後跟著三個年紀相仿的學子,衣著也都體面,只是此刻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惶恐不安,有的強作鎮定,還有一個偷偷拉了拉孫燁的袖子,卻被孫燁一把甩開了。

  孫燁是被京兆尹的衙役「請」來的。

  當著國子監百餘同窗的面被兩個皂衣衙役點名叫走,他孫大少爺什麼時候丟過這種臉面?

  一路上衙役走得快,他走得慢,那不耐煩的勁兒就差寫滿臉了。

  走到京兆尹府門前,孫燁看清眼前的陣勢,他愣了一下,但隨即嘴角歪了歪,甚至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領,才邁著四方步走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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