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裴晏他有些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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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後,裴晏便入了國子監。

  楚錦瑤早已替他打點得妥帖。

  裴晏臨出門時,楚錦瑤站在垂花門下替他整了整衣領,忍不住囑咐了幾句:「你只需要用心讀書,不必與人爭執,若有人欺負到頭上來,回來告訴大嫂。」

  裴晏一一應了,翻身上馬時回頭看了她一眼,少年的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舍。

  楚錦瑤朝他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一直掛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國子監的規矩嚴苛,每月逢五休一日,其餘時候學子皆宿在監中。

  頭一個休沐日,裴晏回來時臉上還掛著笑,說先生講得好,同窗也和氣。

  楚錦瑤特意讓人備了他愛吃的醬肘子,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桌前,裴昭替他夾菜,裴心菱纏著他講國子監里的新鮮事,倒也熱鬧。

  第二個休沐日,裴晏的話明顯少了。

  楚錦瑤問他近況,他只說「都好」,便埋頭扒飯。

  見他不願說,楚錦瑤沒有追問,只是在替他添湯時多看了他兩眼。

  這才發現,少年眼窩似乎深了一些,握著筷子的手背上有兩道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擦破的。

  到了第三個休沐日,裴晏連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

  他從進門起便一言不發,給楚錦瑤行了禮便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連裴昭喚他都沒應聲。

  晚飯時他也推說胃口不好,只吃了半碗飯便擱了筷子,起身告退時,楚錦瑤注意到他右手虎口處又多了一道新結的血痂。

  那夜楚錦瑤在書房裡枯坐到很晚,面前的蠟燭換了兩根,帳本卻一頁都沒翻過去。

  第二日一早,待裴晏走後她讓人去把陳青叫了來。

  「去查查,阿晏在國子監出了什麼事。」楚錦瑤坐在小几後面,緩緩吩咐道,「看看是何人竟敢再次對裴家之人動手。」

  陳青抱拳領命,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便走。

  半日後,陳青回來了。

  他站在書房裡,恭敬回道:「夫人,查清楚了。國子監里有幾個學子,隔三岔五便拿裴晏少爺的身世說事。」

  他邊說還不忘注意楚錦瑤的臉色,「罵他是無父無母的孤兒,說他能在監中讀書全靠裴家施捨。還說他……」

  他頓了頓,不知是不是該繼續往下說。

  楚錦瑤抬起眼來,目光陰冷,「說。」

  陳青垂下眼皮:「說他爹娘是短命鬼,是被他剋死的。」

  書房裡安靜了足足好幾個呼吸。

  楚錦瑤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骨節泛出一層青白。

  她沒有憤怒道摔杯子,只淡淡地問道,「都有誰?」

  陳青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雙手遞過去。

  楚錦瑤展開來看了一遍,上頭寫著五六個名字。

  她一個個看過去,目光在最後一個名字上停了一瞬。

  那人姓孫,是工部郎中孫茂才的獨子。

  她將紙條重新疊好,塞進袖中,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還有一件事。」陳青的聲音又低了幾分,「裴晏少爺這些日子在監中沒少挨欺負,他帶的硯台被人摔過一回,書本被人撕過兩回。」

  「為什麼不吭聲?」楚錦瑤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起伏。

  陳青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奴才聽他身邊的小廝說,是怕您知道了生氣,給您添麻煩。」

  楚錦瑤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

  陳青站在那兒,大氣不敢出。

  「知道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你下去吧。」

  陳青抱拳退下,走到門口時,又聽見楚錦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傷藥替我送一瓶給阿晏。別說是我讓送的。」

  陳青應了一聲,應聲退下。

  四月十二,是裴晏的休沐日。

  楚錦瑤天不亮便起身了。

  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梳尋常的圓髻,而是端端正正地綰了命婦的高髻。

  銅鏡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間看不出一絲喜怒,嘴角卻抿成一條鋒利的線。


  她走到前院時,裴晏和裴昭已經在等著了。

  兩個孩子皆換了一身素衣。

  裴晏看著楚錦瑤這一身裝扮,似是明白了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裴昭緊緊攥著裴晏的衣袖,小臉繃得緊緊的。

  楚錦瑤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吩咐備了兩頂轎子,自己上了前頭那頂,讓兩個孩子同乘後頭那頂。

  陳青帶著四個護院壓陣,一行人不緊不慢地穿過了半座京城,徑直來到了京兆尹府門前。

  正值晨衙將散,府門前來往的官吏不少,街面上也有行人商販。

  楚錦瑤的轎子停在京兆尹府門前時,已經有人在交頭接耳了。

  轎簾掀起。

  楚錦瑤攙著裴晏和裴昭的手,三人並肩走向京兆尹府的大門。

  走到府門正前方,她停住了。

  下一刻,楚錦瑤雙膝一屈,直直地跪在了青石台階之前。

  裴晏與裴昭怔了一瞬,隨即跟著跪了下去。

  楚錦瑤挺直腰板,揚起臉,高聲喊道:「臣婦裴門楚氏,攜幼弟幼女,跪叩京兆尹大人。」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調驟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迸發出來的悲愴。

  「臣婦夫家世代從戎,十幾年前外敵來犯,公公帶著裴家男丁奔赴戰場,裴家幾位大爺,皆戰死沙場,無一人生還!」

  她的聲音在府門前的廣場上迴蕩開來,原本喧鬧的街面瞬間安靜了。

  行人駐足,商販停擔,連府門口值守的衙役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楚錦瑤膝行兩步上前,「幾位大爺為國捐軀,屍骨未寒,滿門忠烈只剩這幾個孩子!臣婦當牛做馬、含辛茹苦將幼弟幼女拉扯長大,送他們讀書識字,只盼著裴家的血脈別辱沒了先人!」

  她的眼眶漸漸溢滿淚水,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那副想哭卻拼命忍著的模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裡發堵。

  「可如今,」她的聲音忍不住哽咽起來,「臣婦的弟弟在國子監讀書,竟被人指著鼻子罵他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罵他剋死爹娘!罵他是吃裴家殘羹剩飯的野種!」

  她猛地抬起頭,直直地盯著京兆尹府緊閉的大門,眼中終於滑下一行清淚,在青石地面上洇出兩團深色的水痕。

  「大人!臣婦今日來,是來討一個說法的,」她一字一頓,「裴家滿門忠烈,為國丟了性命,難道就該讓他們的後人,在大周的國子監里,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短命鬼嗎?」

  話落,她俯身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石台階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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