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車沒倒,倒的是那幫舊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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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河口天亮的時候,水車還在轉。

  吱呀。

  吱呀。

  木輪聲被晨霧壓著,慢慢從溝邊傳出去,不響,卻穩。

  輪輻邊還留著被鐵器擦過的白痕,軸邊箍鐵裂了角,木槽側面沾著油布蹭出的黑污,溝口邊新泥亂翻,幾處水痕被人故意扒開過。可那架破木車仍舊立在那裡,水斗接連翻上來,把井下的水送進木槽,再順著新溝往試田裡走。

  水沒斷。

  車沒倒。

  被反綁雙手壓在溝邊的,是昨夜那批夜犯。

  陸長安站在水車旁,眼下發青,臉色比那塊黑污還難看。

  他昨夜幾乎沒合眼。

  先是有人摸黑衝車,接著有人在分水口放泥,再後頭又有人拿油布火繩往木槽邊貼。石通帶人硬守,蔣瓛的人從暗處收網,小吉子趴在溝邊看腳印,看得滿身泥。他則被朱元璋一道口諭按在現場,不准走,不准睡,不准裝死。

  現在天都亮了。

  他居然還站在這裡。

  這算什麼?

  穿越大明以後,他好不容易從東宮案桌逃到皇莊田頭,又從皇莊田頭卷進水車溝口,現在連水車被人砸,都要他親眼看著。

  他只是想少挑幾桶水。

  結果水少挑了,人也少睡了。

  這買賣虧得離譜。

  石通從車後走過來,甲葉上還沾著干泥,右臂袖口破了條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橫著淺紅傷痕。

  他把斷斧、濕泥、剪斷的麻繩放在地上。

  「陸公子,昨夜動手的物件都在這兒。斧頭砸輪,濕泥堵口,麻繩是拿來拴住車軸的。」

  陸長安低頭看了看。

  斷斧的刃口並不鋒利,倒像專門拿來砸。濕泥里夾著草根和碎石,顏色比新溝里的泥更黑。麻繩上沾著油,摸過之後手指發滑,顯然是怕水沖松,先浸過東西。

  陸長安蹲下,用兩根指頭拎起麻繩。

  「挺講究啊。」

  石通皺眉:「講究?」

  「砸車、堵溝、拴軸,三樣分開干。」陸長安把麻繩丟回地上,「他們還知道,只砸車,水還能從舊溝走;只堵溝,車還能再提水;只拴軸,石通你們很快能解開。所以三處齊來。」

  石通臉色沉了沉。

  「想讓水徹底斷。」

  陸長安拍掉手上的油。

  「想讓新路徹底死。」

  這句話落下,水車旁安靜下來。

  那些被反綁跪著的人頭埋得更低,有人肩膀已經開始發抖。

  小吉子從溝口那邊跑過來,半邊臉都是干泥,手裡捧著舊木片。

  「陸公子,小的在分水口下頭找著這個。」

  陸長安接過木片。

  那舊木片不大,邊角磨得很圓,像從舊閘板上削下來的。背面刻著舊痕,痕里還嵌著黑泥。

  小吉子喘了口氣,又道:「這東西原本不該在新溝里。昨夜有人想把它塞到分水口底下,借水往裡壓。若壓穩了,水會偏回舊溝,新溝這邊就會慢慢幹下去。」

  石通眉頭壓低。

  「那昨夜怎麼沒成?」

  小吉子小聲道:「他們急。木片塞歪了,又被新水衝出半邊。小的瞧見水口不順,才摸出來。」

  陸長安看著那塊舊木片,笑了下。

  那笑意很冷。

  「原來是老熟人。」

  小吉子怔住:「陸公子認得?」

  「認得這法子。」陸長安把木片遞給石通,「不認人,只認路。水口下面墊東西,把新溝慢慢帶偏,表面看不出大破壞。過兩日苗黃了,溝幹了,莊頭再出來說,新法不中用,還是舊水路穩。」

  石通眼神發硬。

  「他們昨夜已經被抓,還想留後手?」

  「這叫職業習慣。」陸長安嘆了口氣,「吃舊水口吃久了,連害人都省事。先埋個東西,後頭讓水自己替他們幹活。」

  他說完,又抬頭看了看那架仍在轉的水車。


  木輪轉得有些澀。

  昨夜軸被動過,雖然修回來了,聲音仍比平日沉。木輪每轉過一圈,軸心便發出輕微磨響,像一口氣憋在胸腔里。

  陸長安看得心裡更煩。

  木頭壞了還能修。

  他心疼的是這東西壞過以後,後頭又會長出堆活。

  查人,修車,補溝,重封分水口,重看試田苗色,重查糧帳舊數。

  這就不是找事了。

  是把人往舊泥里摁。

  遠處馬蹄聲響起。

  田頭的人同時轉身。

  朱元璋到了。

  他沒有坐車,仍是騎馬而來。深色常服外罩著舊披風,晨霧落在肩上,臉色冷得像塊壓過夜的鐵。朱標隨在他身側,下馬時動作很穩,眼神先落在水車上,再落到跪著的人身上。

  陳福跟在後頭,手裡捧著封匣,身後小宦捧著紙筆和封條。

  蔣瓛已經在溝邊候著。

  他整夜未眠,臉上卻看不出疲色,只是眼神比昨夜更冷。

  朱元璋走到水車前,沒有先看人。

  他看車。

  看那道被鐵器擦出的白痕,看木槽邊的黑污,看新補上的箍鐵,看順槽而下的水。

  水從木槽里落下,打在石沿上,濺起細碎水星。

  朱元璋盯了片刻,忽然道:「還能轉。」

  陸長安立刻接話:「父皇,它比兒臣命硬。」

  朱元璋眼神掃過來。

  陸長安閉嘴。

  朱標低頭掃過地上的斷斧、麻繩、舊閘板木片,伸手拿起那塊木片。

  「舊閘板上的?」

  小吉子忙道:「回殿下,像是舊分水口下頭的舊板。刻痕里是黑泥,新溝里沒這種泥。」

  朱標問:「能對上哪處?」

  小吉子指向舊溝方向。

  「舊東口那邊。昨夜小的去看過,那裡缺角,缺口很新,邊上的濕泥還沒幹透。」

  朱標點頭。

  「記。」

  陳福身後書吏立刻落筆。

  朱標又問:「昨夜從哪邊進?」

  小吉子咽了口唾沫。

  「分三路。砸車的人從柴棚後頭摸來,鞋底帶稻殼灰,應是先躲過舊料棚。堵溝的人從南邊田埂來,腳印深,背過重物。塞舊板的人最輕,走的是舊水口旁邊那條窄埂,熟路。」

  朱元璋聽到「熟路」兩個字,臉色更冷。

  朱標沒有急著問人名,只看向蔣瓛。

  蔣瓛上前。

  「陛下,昨夜當場拿住七人。三人砸車,二人堵溝,餘下兩個,分別引火、望風。七人里,六人口供尚可取,重傷者已押在後頭看住。天亮前,臣又循舊料棚與舊水口另拿四人。」

  他說著,抬手。

  錦衣衛押了兩個人上前。

  一個穿短褐,肩背寬,臉上有舊疤。另一個年紀稍大,鬢邊灰白,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蔣瓛道:「此二人未親自動手,卻帶著舊分水圖和舊溝鑰。疤臉叫魯成,原管舊水班搬閘。另一個叫崔五,舊年管分水口輪值。」

  朱標目光沉下去。

  「舊水班?」

  陳福翻開封匣里一頁舊冊,低聲道:「回殿下,舊水班名義上已撤。新溝立後,只留三人協助清舊口,其餘轉入雜役。」

  陸長安聽懂了。

  名義上撤了。

  人還在。

  舊水口的鑰,舊閘板的痕,舊溝怎麼繞,新溝哪裡最薄,全都還在這些人的手裡。

  所謂舊法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兒。

  它不光寫在帳上。

  它長在人身上。

  朱元璋看向跪著的魯成。

  「你管過舊水班?」

  魯成額頭貼地,聲音發抖。


  「回陛下,小的只是舊年當過差,昨夜也是被人喊去,說新車壞了,要幫著搶修。小的沒敢砸車啊。」

  陸長安在旁邊輕輕「嘖」了聲。

  朱元璋沒看他,卻問:「你又想說什麼?」

  陸長安道:「父皇,兒臣覺得他這話挺圓。」

  魯成像抓住了活口,忙道:「陸公子明鑑,小的真是去搶修。」

  陸長安蹲下,拿起那根浸過油的麻繩,在他面前晃了晃。

  「搶修用油繩拴車軸?」

  魯成臉色泛白。

  陸長安又拿起舊閘板木片。

  「搶修還順手把舊閘板削塊塞新溝底下?」

  魯成嘴唇哆嗦。

  「那,那是崔五拿的,小的不知。」

  蔣瓛的人把那串舊溝鑰牌往地上放,銅牌撞在石沿上,聲音很脆。

  崔五猛地抬頭:「魯成,你昨夜怎麼說的?你說只要新溝斷過夜,田裡今日幹了,他們就會知道舊溝才穩!」

  魯成臉上血色瞬間退盡。

  錦衣衛立刻按住兩人肩膀。

  朱元璋冷冷看著。

  陸長安站起身,嘆了口氣。

  「看,省事多了。」

  朱元璋道:「什麼省事?」

  「他們自己就能吵明白。」陸長安看了看那批跪著的人,「兒臣昨夜還怕今天又要審上一整天,看來老天爺也覺得我該睡覺。」

  朱元璋眼皮跳了跳。

  「你還想著睡?」

  陸長安認真道:「父皇,水車都能轉,人也得歇。不然下回舊嘴臉還沒倒,兒臣先倒了。」

  朱標眼底閃過很淡的笑,很快壓下去。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像是想罵,又硬生生把話壓住。

  他現在沒工夫罵這個混帳。

  因為眼前這批人,比陸長安那張嘴更該收拾。

  朱標走到水車前,低頭看著地上擺開的物件。

  斷斧。

  油繩。

  濕泥。

  舊閘板。

  引火草。

  還有小吉子找出來的鞋印拓樣。

  樣樣都不起眼。

  合起來,就把昨夜那條反撲的路咬死了。

  朱標抬頭,看向朱元璋。

  「父皇,昨夜動手之人分工清楚,所害並非車身木器。砸車,是斷提水;堵溝,是斷新路;塞舊板,是想讓水回舊口;放火,是要把車壞成無從修起。」

  他聲音平穩,字字壓下去。

  「這些人護的,是舊水路。」

  朱元璋道:「還有呢?」

  朱標看向那批舊水班的人。

  「護舊水路,就是護舊分水、舊輪值、舊耗損、舊報修。新溝通了,他們吃不成舊口。實水記上,他們藏不住舊帳。水車穩住,他們往後再拿挑水、清溝、修閘說事,就沒那麼容易。」

  陳福垂眼,示意書吏繼續記。

  朱標最後看向跪著的魯成、崔五等人。

  「兒臣請將舊水班名冊、舊溝鑰牌、舊閘板領用冊,全數封入御前底檔。自今日起,舊水班不得靠近新溝新車。凡動新水路者,以毀官物、壞秋收、護假帳三項並核。」

  這句話落下,跪著的人齊齊發抖。

  毀官物還可推作臨時糊塗。

  壞秋收壓的是糧。

  護假帳咬的是前頭一路查出來的田畝、戶部、工料舊線。

  三項並核,誰也別想把昨夜說成幾個莊戶發瘋。

  朱元璋看著朱標。

  「你定得住?」

  朱標迎著他的目光。

  「兒臣定得住。」

  朱元璋點頭。

  「那就這麼定。」

  陳福立刻躬身。


  「奴婢領旨。」

  朱標又道:「石通。」

  石通抱拳。

  「末將在。」

  「你帶人接守水車、新溝、分水口。昨夜被動過的三處,一處一標,一處一封。白日修,夜裡守。修過之處,由小吉子驗痕,由陳福入記。」

  石通沉聲道:「末將領命。」

  小吉子被點到名,忙跪下。

  「奴婢領命。」

  陸長安看了他。

  小吉子這下是真的長進了。

  從東宮看燈腳,到皇莊看溝泥,再到昨夜看舊板和鞋印,這小太監看東西的本事已經越來越像回事。

  就是有點不好。

  看得越准,後頭活越多。

  陸長安深有體會。

  朱元璋轉向蔣瓛。

  「舊水班的人,一個不留。昨夜動手的,押回去審。昨夜沒動手卻遞鑰、遞圖、遞舊板的,同罪候審。順著舊水班名冊往後查,誰收過銀,誰領過料,誰給過話,逐個拎出來。」

  蔣瓛拱手。

  「臣領旨。」

  朱元璋聲音更沉。

  「查清楚以前,舊水路所有管鑰、管閘、管溝的人,全換。」

  這話落下,田頭的人全都僵住。

  換人。

  這比抓昨夜那幾個動手的人更重。

  抓人只是把露出來的手砍下去。

  換人,是把整條舊水路從根上拔掉。

  崔五忽然撲倒在地,急聲道:「陛下開恩!舊水口離不開熟手啊!新溝剛立,水性未穩,若把舊人全換了,萬一水走偏,田要出事啊!」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

  陸長安卻笑了聲。

  「熟手?」

  崔五抬頭,眼裡帶著求生的急色。

  陸長安指了指那塊舊閘板木片。

  「你們熟到知道哪裡塞片木頭,水就能悄悄偏回去。熟到知道車軸哪處拴住最難轉。熟到知道火從哪邊蹭,木槽最容易裂。」

  他低頭看著崔五。

  「這麼熟,留著等過年嗎?」

  崔五嘴唇發白,再也說不出話。

  朱元璋冷冷道:「聽見了?」

  錦衣衛立刻把崔五往後拖。

  朱元璋看向陸長安。

  「這會兒倒會說人話。」

  陸長安拱手。

  「父皇,兒臣一直會說,只是您平日不愛聽。」

  朱元璋眼角又跳了跳。

  朱標輕咳,像是要把那點笑意壓下去。

  陳福低眉站著,手中封條已經展開。

  朱元璋不再搭理陸長安,轉身看水車。

  那架破車仍在轉。

  水斗上來,水落下去。

  新溝里一線清水繼續往田裡走,經過昨夜被人毀過的溝口時,水聲反而更明顯,像是在那道新補的泥邊上敲了一下。

  朱元璋忽然問:「陸長安。」

  陸長安心裡收緊。

  一般老朱這麼叫他,全沒好事。

  「兒臣在。」

  「這車,還能撐多久?」

  陸長安看了看輪軸,又看了看木槽。

  「修得好,撐到秋收沒問題。後頭要是再想長久用,軸得換成更穩的,槽得重新包層,分水口也得加封槽,不然總被人伸手。」

  朱元璋道:「要多少料?」

  陸長安警惕地抬眼。

  「父皇,兒臣只是說車,沒說兒臣要管。」

  朱元璋冷笑。

  「朕問你料。」

  陸長安沉默片刻。

  「軸木兩根,箍鐵四副,槽釘若干。再要幾個真會幹活的匠,不要那種邊聽話邊偷工的。」


  朱元璋看向陳福。

  「記。」

  陳福躬身。

  「是。」

  陸長安心裡涼了半截。

  他最怕這個字。

  老朱讓陳福記,後頭多半會變成正式差事。

  朱標在旁邊道:「父皇,昨夜之後,這架車已經不能只作試田器物。它牽著實水、實田、實糧,也牽著舊人反撲。兒臣以為,車、溝、口、帳,需合成冊,日後查驗照此走。」

  陸長安聽得太陽穴發緊。

  「殿下,您這冊子立下,後頭誰看?」

  朱標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

  可陸長安已經從裡面看到了答案。

  他忙道:「兒臣覺得石通就不錯。能守。小吉子也不錯。能看。陳福也不錯。能寫。蔣瓛更不錯。能抓。」

  朱元璋冷聲道:「你呢?」

  陸長安滿臉誠懇。

  「兒臣能睡。」

  田頭死寂。

  石通低下頭,肩膀繃住。

  小吉子差點把臉埋進胸口。

  陳福眼皮垂得更低。

  朱標抬手抵了下唇,像是被晨霧嗆到。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臉色從冷到黑。

  「你再說一遍。」

  陸長安立刻改口。

  「兒臣能看哪裡最省事。」

  朱元璋冷笑。

  「省事省到舊水班倒了一片?」

  陸長安心裡更虛。

  「那是他們自己不爭氣。兒臣本意只是少返工。」

  朱元璋看了他半晌。

  眼裡的火氣沒散,反倒壓成另一種更重的東西。

  他很清楚,這混帳從頭到尾都沒想著立功。

  做水車,是嫌挑水蠢。

  改壟,是嫌返工煩。

  改肥坑,是嫌路繞。

  盯糧,是嫌舊數廢話多。

  昨夜發火,也只是因為有人要把省下來的工、糧、人命全推回舊泥里。

  可偏偏就這麼個時時想著躲、想著睡、想著少干點的混帳,把皇莊這攤舊水、舊帳、舊糧,層層掀到天光下。

  這種人最氣人。

  也最不能放。

  朱元璋轉過身,重新看向那批被押的人。

  「魯成、崔五等舊水班人,押下去。凡昨夜動手者,先按毀車斷水論。牽出指使,另作重罪。舊水班名冊封存,舊鑰牌當場收回。」

  蔣瓛道:「臣領旨。」

  朱元璋又道:「西河口新溝、新車、新口,三處皆設封記。誰擅動,先拿後審。」

  陳福立刻道:「奴婢記下。」

  朱標接過話。

  「父皇,兒臣請再加條。以後凡水車所灌之田,受水多少、溝口開閉、修車用料、夜守人名,每日一記。三日一核,七日一封。若水走偏,先看記;若車有損,先看守;若帳再亂,先對實水。」

  朱元璋看了他。

  「准。」

  朱標這筆落得很穩。

  它不只是把昨夜的人壓下去,也把後頭再伸手的路堵窄。

  舊水班靠熟路活著。

  朱標便把熟路改成日記、封記、核記。

  水還會走。

  人卻不能再裝糊塗。

  陸長安在旁邊聽得後背發麻。

  他忽然覺得,太子現在越來越像個會自己磨刀的人。

  老朱負責把人壓跪。

  朱標負責讓人跪下之後再也找不到舊路爬起來。

  這父子倆,一個烈,一個冷。

  夾在中間的他,像塊倒霉的砧板。

  偏偏他還跑不了。


  水車旁,錦衣衛開始押人。

  魯成、崔五等人被拖過新溝時,有人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那架仍在轉的木車。

  那目光里有怨,有怕,也有說不清的絕望。

  他們昨夜動手時,恐怕真以為只要車倒了,新溝廢了,水回舊口,所有事都能回到從前。

  從前他們管閘。

  從前他們分水。

  從前誰家田喝飽,誰家田半死,都在他們伸手之間。

  從前帳上報清溝,地上溝死了也沒人看。

  從前挑水挑到人肩膀爛,也只算莊戶命賤。

  現在車還立著。

  水還流著。

  舊路卻被封條層層壓住。

  車沒倒。

  倒的是他們。

  陸長安看著那幾個人被押遠,心裡終於鬆了半分。

  也只鬆了半分。

  因為他已經看見陳福把新紙攤開。

  朱標在紙邊落筆。

  「舊水班撤換。」

  「舊鑰牌封存。」

  「新車新溝新口並記。」

  「凡擅動者,先拿後審。」

  每筆都冷得很。

  陸長安看著那幾行字,忽然覺得昨夜砸車的斧頭其實沒砸在木輪上。

  它砸醒了老朱和朱標。

  以後這攤事,恐怕更難躲了。

  朱元璋站在水車前,忽然道:「陸長安。」

  陸長安心裡又收緊。

  「兒臣在。」

  朱元璋沒有回頭。

  「昨夜車沒倒。」

  「是。」

  「田裡的水也沒斷。」

  「是。」

  「舊水班這幫人,今日倒了。」

  陸長安謹慎地看著朱元璋的背影。

  「父皇聖明。」

  朱元璋轉過頭。

  「少拿這四個字糊弄朕。」

  陸長安閉嘴。

  朱元璋盯著他,眼神里有怒,也有種深得讓人發毛的打量。

  「你從井口嫌麻煩,沿途嫌到今日。嫌出了水車,嫌出了活田,嫌出了真糧,也嫌出了這群舊嘴臉。」

  陸長安聽得頭皮發麻。

  這話聽著像夸。

  可從朱元璋嘴裡說出來,十有八九像釘子。

  他忙道:「父皇,兒臣真沒想這麼多。」

  朱元璋冷笑。

  「朕知道。」

  陸長安心頭更涼。

  知道還這麼看他?

  朱元璋轉身往田埂上走了兩步。

  晨霧已經散開,遠處試田的苗色在水光里泛出青意。新溝被昨夜翻亂過,卻已經重新補上。水流從溝底走過,細細亮著,像在黑泥里重新劃出條路。

  朱標站在旁邊,看著那道水路,又看向被押遠的人。

  「父皇,舊水路倒下,新水路才算真正站住。昨夜這場反撲,反倒讓底下人看明白,誰怕車轉,誰怕水清。」

  朱元璋點頭。

  「看明白還不夠。」

  朱標道:「兒臣明白。得讓他們知道,車轉起來之後,有功者有功,有罪者有罪。舊路倒下,新路才有人敢走。」

  陸長安聽到這裡,心裡忽然咯噔。

  有功者有功?

  他看向朱標。

  殿下,你說這話前,能不能先看看旁邊這個有功者願不願意有功?

  朱標像是沒看見他的眼神。

  朱元璋卻看見了。

  他看著陸長安那副想往後縮的樣子,忽然冷哼。

  「怎麼,又想躲?」


  陸長安乾笑。

  「父皇,兒臣只是覺得,舊嘴臉都倒了,兒臣也該倒回床上歇會兒。」

  朱元璋被他氣得額角發跳。

  「你這張嘴,遲早有天讓朕拿針縫上。」

  陸長安小聲道:「父皇捨不得,縫上就沒人替您嫌麻煩了。」

  田頭再次死寂。

  朱標終於沒忍住,眼底笑意閃過。

  陳福低下頭,肩膀極輕地動了下。

  石通咳了聲,轉身去看溝口。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氣得半晌沒說話。

  可他眼神落回水車,又落回那條新溝,怒意終究沒有往陸長安身上砸下去。

  他確實捨不得。

  捨不得的不是這混帳的人。

  是這混帳腦子裡那股專會從爛流程里摳命門的勁。

  他越嫌麻煩,越知道麻煩出在哪裡。

  他越想躲,越能踩中別人藏得最深的舊口子。

  這才最氣人。

  也最要命。

  朱元璋抬手,指了指水車。

  「這車,今日起,不許再叫破車。」

  陸長安怔住。

  朱標也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道:「它把水提上來了,把地救活了,把糧數逼真了,也把舊嘴臉逼出來了。破車能幹這些?」

  陸長安遲疑片刻。

  「父皇,兒臣覺得它還是挺破的。」

  朱元璋眼神壓過來。

  陸長安立刻改口:「但破得有用。」

  朱元璋冷哼。

  朱標順勢道:「可立名入冊。西河口首架水車,所系新溝、試田、實糧、舊水班案,歸入同檔。日後各莊再造,照實樣,不照空帳。」

  陳福躬身。

  「奴婢記下。」

  陸長安嘴角抽了抽。

  入檔。

  又入檔。

  他現在聽見入檔兩個字,就覺得後頭會長出堆活。

  水車入檔後,誰修,誰驗,誰比照,誰防著別人偷工,誰盯著舊班子反撲,恐怕全要順著這架車往他身上纏。

  朱元璋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轉頭看了他。

  「擺那副臉做什麼?」

  陸長安道:「父皇,兒臣是在替這車高興。」

  「你覺得朕信?」

  「兒臣覺得您可以試著信信。」

  朱元璋冷笑。

  「朕信你個鬼。」

  陸長安閉嘴。

  朱標把剛寫好的封記交給陳福,隨後看向田邊眾人。

  「今日起,西河口新水路照新冊行事。舊人不得近,舊鑰不得用,舊報不得准。誰再說照舊,先把舊冊、舊口、舊人三樣交出來對。」

  這句話出口,田頭那些莊戶、匠作、守溝軍漢,全都低下頭。

  沒有人敢應得太響。

  可那種沉默和從前已經不同。

  從前是怕舊班子。

  現在是怕新規矩真會咬人。

  陸長安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他原本只是覺得挑水太累,想弄個木頭玩意兒替人省點力。結果這架車轉到現在,轉出了工料帳,轉出了分水口,轉出了假田畝簿,轉出了秋收真數,現在還轉倒了整批舊水班。

  這哪裡是水車。

  這是個會咬人的木頭祖宗。

  偏偏這祖宗還是他親手摺騰出來的。

  他以後想甩都甩不掉。

  蔣瓛那邊已經把人押遠。

  石通帶人重新封水口。

  小吉子蹲在新補過的溝邊,小心地把舊板留下的痕跡描在紙上。陳福收起封記,又把朱標新定的幾條口徑壓進封匣。

  水車仍在轉。


  晨光終於壓過霧氣,照在木輪上。那道被砸出的白痕依舊刺眼,可白痕旁邊,新箍上的鐵環也亮得扎眼。

  朱元璋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車沒倒。」

  沒人接話。

  朱元璋又道:「倒的是那幫舊嘴臉。」

  陸長安聽著,心裡那點鬆氣剛冒頭,立刻又被壓回去。

  因為朱元璋的語氣變了。

  前頭是處置。

  現在像要收帳。

  果然,朱元璋慢慢轉過身,看向朱標,又看向陳福,最後視線落在陸長安身上。

  陸長安後背慢慢僵住。

  他幾乎本能地想開口。

  「父皇,兒臣昨夜……」

  朱元璋打斷他。

  「閉嘴。」

  陸長安安靜了。

  朱元璋盯著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舊嘴臉倒了,新路站住了。有人該罰。」

  蔣瓛低頭。

  「臣已押人候審。」

  朱元璋點頭。

  「有人該封。」

  朱標道:「兒臣已定新水路諸項封記。」

  朱元璋又點頭。

  然後,他看著陸長安,聲音不高,卻讓田頭所有人都聽清了。

  「也有人,該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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